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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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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消息

福寧殿, 日正當午。

盛夏的熏風穿過雕花長窗,拂動明黃帳幔,兩名內使在禦案邊不緊不慢地打扇, 金鶴香爐緩緩吐著龍涎香。

皇帝戴著玳瑁鏡,對著面前八百裏加急的軍報沈凝不語了好一陣子, 唇邊浮起一抹冷笑。

真是膽大包天!

賣官鬻爵、關押官員,倒真在淮州城當起土皇帝來了。

說起來,古津的家世是差了些,性子也耿直,那些人氣恨之下毫無顧忌地便將他抓了起來。若是換上另一個世家子, 夏家也是要投鼠忌器的。

皇帝心中有些後悔和愧疚, 可哪怕重來一回, 他恐怕還是不放心世家子弟, 若是兩者沆瀣一氣,他只能是白費功夫。

這一回,古津雖遭了大罪, 但到底在出事前將夏家二房獨子夏繼昌的下落報了過來,也算是誤打誤撞立了大功——

連他都沒料到,本是隨手下的一步用以牽制警告的閑棋, 在今時今日竟成了撬動淮州這扇門的鑰匙。

誰又能想到呢?

最終執掌夏家、大開城門獻降的,竟是那個素來不顯山露水的二房夏維。此人為了保全這唯一的血脈, 竟聯合族中嫡支,親手將長兄夏閩推下宗主之位。

不過……

他目光掠過戰報上那句“諸軍以成郡王重傷不治發兵, 懲戒佞臣夏氏”,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擔憂。

這個由頭,原是他與曹煒一早商議好的,以周紹之“假死”引得夏家不服軍令, 好坐實其截殺宗室、不忠朝廷的大罪。

可淮州的水太深,世家盤踞百年,樹大根深,難保沒有預料之外的冷箭傷及周紹性命。

他嘆息一聲,吩咐大監道:“若是後頭還有關於成郡王的軍報,立刻稟給朕。”

掌事太監連忙應是。

……

暑風穿堂過院,中庭槐枝蟬鳴聒噪,攪得人心煩意亂。

正院內,冰鑒散發的絲絲涼意,絲毫驅不散陳閱微心頭的焦灼。

“重傷不治……不可能!”

可這密信,是今日父親托人給她送來的,想是來自中書省,萬萬不會作假。信中言淮州生變,成郡王周紹為夏家叛逆所傷,兇多吉少。

她頹然跌坐在鋪著竹簟的紫檀木圈椅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前世……前世明明不是這樣的!

前世此時,她尚在黃家後宅,與那個刻薄寡恩的婆母日日周旋,心力交瘁,對忽然成了郡王妃、風光無限的長姐陳閱姝只有模糊的艷羨與嫉恨。

至於周紹,她隱約記得他確曾南下淮州辦差,最終似乎平安凱旋,並無波折。為何今生,一切竟都變了?

恐慌攥緊了她的心臟,令她想起前世自己早逝的夫君黃承望。

在秦家叛亂爆發之時,他正在南邊做官,因而死於亂軍之手。他死後,本就不喜自己的婆家人聯合了京中那些長舌婦,見天地說自己克夫,克死了黃承望,幾乎要逼得自己走投無路。

如今,周紹竟也兇多吉少,難道那些人沒有說錯,當真是她克夫?

陳閱微猛地搖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驅散這荒謬的念頭。

周紹是未來的天子,是真龍命格,有大氣運加身,又怎麽會這般輕易被她妨礙?

她反覆安慰自己,可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惶恐,卻如墨滴入水,越洇越開。

窗外日頭正烈,光透過茜紗窗欞盈成溫暖的色調,陳閱微的臉卻越來越蒼白:若是周紹當真有不測,她如今辛苦算計一場,又算什麽?

不出兩日,陳閱微就病了。

*

地處山坳的石河村,天高雲淡,遠山層林盡染,村頭溪流潺潺,宛若世外桃源。

一輛驢車碾過村中黃土路,停在楊家的屋舍前。

楊英利落地跳下車後,回身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一位須發皆白、背著藥箱的老者,正是楊雄特意從襄州城重金請回的名醫鄧大夫。

淮州忽然起了戰事,楊家兩兄妹見勢不好,所幸此趟護鏢已經完成,便辭了鏢局,日夜兼程趕回襄州府。

因著先前的巧遇,他們手頭有了一大筆銀子,從襄州府請醫也不再是難事,所以回程時便去了城中醫館,請了有幾十年經驗的坐館老大夫,力求要將楊父的病根治。

將人帶進家中,楊大哥楊鴻便瞧出了端倪:有這等氣度的,定然不是鎮上或是縣裏的大夫。

他憂心忡忡,又想盡孝,又怕出不起看病的銀兩,讓老爺子白折騰一場,楊雄便使眼色將大哥和三弟叫進自己屋裏頭,把事情簡單交代了。自然,他瞞去了楊英的那部分銀子與腰牌。

楊鴻立時高興起來,沒想到弟弟妹妹出門一趟還有這樣的機緣,聽到後來又有些後怕:“還好你們機靈,若是趕上戰事,這些銀兩只怕都要被人搶了t去,小命也難保。”

“誰說不是呢?”老三楊輝也笑起來,“也是老天垂憐,不肯叫我們這麽勤快的一家子受窮。”

兄弟三個嘻嘻地笑,一時心頭那座大山都被挪了去。

屋裏頭,楊英之母邱氏也在和女兒悄悄咬耳朵:“你們哪裏來的銀子請州城裏的大夫?”

她年歲大些,見的市面多,一看藥箱就知道來人的身份。

楊英也不隱瞞,說罷還將自己手裏那筆銀子拿出來交給娘:“娘,這些時日您和幾位嫂子都辛苦了,這銀子交到公中,你們到時候買幾只雞補補身子。”

驚訝之餘,邱氏也很是感動。

她連生三個兒子才得了這個幼女,自小就是千恩萬寵的,就連她撿了個來路不明的白面書生要招贅,她和老頭子觀察了一陣也點頭了。

後來,更是擠出了不少銀錢,讓程望去縣裏讀書,還好那孩子爭氣,在學裏得了銀子還知道拿回來,他們見他這樣有出息,私底下也沒少勸幾個兒媳婦肚量放大一些,日後等程望出息了,家裏還得指著他。

可沒想到老爺子多少年的獵戶,進山一趟竟失足受了重傷還發了高熱,要不是幾個房頭都還算孝順,將所有銀兩都拿出來給老頭子從縣城裏請了大夫治病,說不定他早就不成了。

有此變故,連幾個孫子孫女吃飯都成問題,她再偏心,也說不出要讓程望讀書的話了。記憶裏,她頭一回對著紅著眼睛的幼女板了臉,要她懂事些,不要為難幾個哥哥嫂子。

幼女卻是個不死心的性子,轉頭就和二小子一起出門護鏢,讓她幾天幾夜都難合眼,生怕兩個孩子在外頭遇險了。可她也知道,女孩兒外向,阿英是還打著攢錢給那小子讀書的念頭呢。

在這種前提些,她看見自己,還能咬著牙要把銀子交到公中,她這個做娘的哪能不感動?

邱氏拍拍她的手,低聲道:“說白了,這是人家感謝你的。這銀子你就自己拿著,回頭帶著程望一道上京去,看看那腰牌是怎麽一回事。你放心,這筆銀子,你二哥也會替你瞞著,幾個嫂子不會知道。”

聞言,楊英怔了怔,眼眶也紅了。

恰逢老大夫看完診出來,含笑道:“先前的方子沒有什麽大問題,無非是見效慢些,你們再換我手裏的這方子吃上半個月,老爺子就沒有大礙了。”

邱氏一聽,臉上頓時盈滿如釋重負的歡喜——老頭子性子要強,眼見自己這場病花了家裏這麽多銀子,又拖累兒女,要不是她天天扯著他的耳朵罵,只怕這混賬玩意兒早就想不開了。

還好,這幾個孩子是出息的,家裏總算是熬過難關了。

她正想哭,卻見本來默默擦眼淚的閨女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惹得她哭笑不得。

“都多大了,怎麽還這麽孩子氣!”她嗔怪著,卻也悄悄抹去眼角濕意。

是夜,月光如水銀瀉地,灑滿靜謐的小院。

楊英洗漱後回到房中,見程望正就著油燈看書,昏黃的光暈柔和了他清俊的側臉。

聽見動靜,他明顯有些慌亂地將書合起來,擱置在一邊,要替她用巾子絞發。

楊英也由得他伺候自己,什麽也沒說,心裏卻知曉:若不是今日阿爹的病有了起色,家裏又有了大額進賬,他壓根連書都不敢拿出來,生怕她見了傷心。

等頭發半幹後,她一邊輕聲喚他,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個仔細收好的荷包,抽出那張字條和腰牌給他看:“你瞧。”

程望接過,看清內容,眉頭微蹙:“京城?莊府?這……”

他流落到這個村落裏,記憶全無,連自己姓名都不知曉,更不知道京城有沒有這樣一戶當權的人家。

但能出得起這樣一筆銀子,想來對方門第不凡,沒理由故意誆騙他們。

他自然心動,但理智更讓他擔憂,握著妻子的手道:“英娘,岳父病體初愈,家中處處需錢,上京的盤纏不是一筆小數目,我們不若等……”

楊英卻嫣然一笑,眼中閃爍著光芒,又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這是那貴人單獨給我的,娘和二哥都知道,說讓我自己收著,不日帶你上京呢。”

家中事基本都是邱氏做主,兄弟們之間,也是老二楊雄最有勇有謀,能得到這兩位的點頭,這事基本就沒什麽變動了。

程望望著那張銀票,又看看妻子亮晶晶的、滿是鼓勵與信任的眼眸,心中暖流湧動,最後一絲顧慮也被這熾熱的情意融化。

他握住楊英的手,鄭重地點頭:“好!我們去京城!”

……

淮州城經此一役,喧囂漸平。

原本煊赫張揚的夏氏宗主府,如今被征用為欽差行轅,成了周紹養傷兼處理公務之所,門庭依舊巍峨,卻已換了一番氣象。

半月時光,周紹腿上的蛇毒已祛盡,行走之間再沒有什麽異常。

此刻的書房裏,他正伏案疾書,將這段時日梳理出的淮州吏治積弊、世家勾連的脈絡、以及後續整飭的建議,一一謄寫在明黃的奏折上。

墨跡淋漓,字裏行間透著銳利與沈穩。

淮州之行,雖兇險萬分,卻也收獲巨大。

擱筆後,他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斜陽熔金,給院中的荷渠鍍上昏黃色調。

想到不日即可攜功返京,他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淡笑。

偏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中寧靜。

只見青嬈身邊的大丫鬟丹煙臉色發白,匆匆穿過月洞門,險些撞上廊下侍立的餘善長。

餘善長微微豎起眉頭,正要呵斥,卻見她不顧禮節地扯著自己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餘公公,煩請稟報王爺,方才我家夫人……忽然暈過去了!”

聞言,餘善長也是臉色大變,不等他進門稟報,本就耳力過人的周紹已然變了顏色。

他霍然起身,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出書房,大步流星地朝青嬈起居之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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