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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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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歸程

周紹步履生風, 直闖青嬈起居的院落。

屋內,垂下的雲錦帳幔隔絕了部分暑氣,卻掩不住彌漫的緊張氛圍。

青嬈斜倚在鋪了冰簟的貴妃榻上, 面色微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闔著眼,鴉青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罕見地在外人面前透出幾分柔弱。

服侍的丫鬟裏除了出去報信的丹煙,也就一個孟夏是從府裏帶來的,其他的都是洪州別院裏帶過來暫用的。

她們不了解莊夫人的身體秉性, 但見這些天來郡王爺出了書房便往此處來, 同吃同住, 從不避諱, 便曉得這位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出了差錯,心裏就默默捏著一把汗,盼著莊夫人沒什麽大礙, 否則她們怕是要挨罰。

“怎麽回事?”果然,郡王爺人未至聲先到,語氣焦灼,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他大步流星踏入內室,目光如炬地望向榻邊正凝神號脈的老大夫。

老大夫是夏家人特意從城中請來的名醫, 在成郡王歸京前,都住在這府上供貴人們差遣。

他見過世面, 雖然心裏知道這是一尊殺神,面上尚能維持鎮定,搭在青嬈腕上的手指也未移開。

等收回了手,又仔細觀了青嬈的面色、舌苔, 方才捋著胡須,轉向侍立的丹煙等人:“夫人近日飲食起居可有何異常?可有反胃、嗜睡、或厭食油膩之狀?”

丹煙一路小跑著過來,額上還有一層薄汗,卻立時上前來回稟:“夫人近幾日確是胃口欠佳,晨起時偶有惡心幹嘔,人也時常倦怠,奴婢們只道是暑氣熏蒸,加之淮州事畢心神稍懈的緣故,便小心伺候著,不敢多擾夫人休養。”

老大夫的面上就閃過一抹了然,跪下回道:“稟王爺,夫人這是有喜了。”

周紹臉上的陰霾如被狂風吹散,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當真?”

老大夫笑了笑:“脈象圓滑流利,如珠走盤,是典型的滑脈之象。王爺,此事斷然不會有錯。”

這些做大夫的,八分把握的事都要說成五分,如今敢這樣篤定,想來是看得多了,心中有十足十的把握。

周紹大笑一聲,親自將大夫扶起來。

細細想來,這一路上兩人或是真情到濃時、或是做戲給旁人看的回數都不少,幾乎是日日耳鬢廝磨不曾分離,比起在府裏時還要更為親近。只是淮州之行兇險重重,他們二人能保全下性命,在他看t來便是天大的幸事了,即便有些端倪,他也未作他想。

因過於驚喜,兩人交談之間並未壓抑聲量,等周紹帶著滿臉的欣喜望向榻上自己心愛的女子時,便見她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眸,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幽幽醒轉。

一旁機靈的婢女們也跪倒了一片,紛紛笑著同主子賀喜。

青嬈意識本還有昏沈,聽了這一屋子的賀喜聲,又看一眼笑瞇瞇的老大夫和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周紹,哪裏還有不明白?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不由微微顫抖。

雖說一路上為了做戲,一應起居都算得上細致,可到底出門在外,風餐露宿,她還咳嗽了幾日,月事推遲這等小事便也沒放在心上,只當是天太熱,身子有些難消受。

在西山他們又遇了險,周紹醒來後她也食欲不振了好幾日,當時周紹和她都以為是被嚇著了,她還在犯嘀咕:難道自己實在是個膽怯的小女子?

卻怎麽都沒想到,是肚子裏這個小人兒的緣故。

“青嬈……”周紹聲音低沈,飽含著天降之喜般的濃稠情意,“我們有孩子了。”

青嬈對上他熾熱的眼眸,心頭亦是百感交集。這孩子,竟在顛沛流離與刀光劍影中悄然孕育,頑強紮根。

她垂眸,有些羞赧地笑笑:“關鍵時候,它沒鬧出亂子來,實在是個懂事的孩子。”

周紹也頗為讚同,更是心含期許。

他的嫡長子,生來就體弱,一年裏一半的時間都在養病;庶長子初生時倒是康健,可惜老天無情,偏偏讓他容貌受損,不能擔當大任。而今,他最為心愛的女子,在歷經旁人的陷害後,還能這麽快就將養過來,有福氣孕育子嗣,可見老天對他也不是全然的殘忍。

若這一胎是個康健的男孩子,在眼下的大局裏,將起到十分關鍵的作用。

他心裏清楚,兩王先前沒將他放在眼裏,就是因他故意放出去的子嗣不豐的消息,陛下就是因為無子才要過繼,嗣子自然不能是一個子嗣不豐的宗室。

但計謀是計謀,他心裏卻不是不焦急的。而淮州之行過後,他會真正進入兩王的視線,到這種關頭,他就沒有必要再蟄伏,有了這個孩子,他手中的籌碼也多上一些。

關心則亂之下,周紹想起一事,心又懸了起來,急急追問大夫:“前些時日……我們在西山遇險,夫人也曾勞心勞力,驚懼交加,可曾……可曾動了胎氣?”他想起青嬈背著他跋涉山林的艱難,想起她擔驚受怕的煎熬,眉宇間又染上憂色。

老大夫忙道:“王爺放心。夫人脈象雖有氣血略虛、胎元稍受驚擾之象,但未傷及根本。待開上幾副安神定驚、固本培元的坐胎藥,夫人靜心調養半月餘,便無大礙了。只是日後需更加精心,切莫再受奔波勞累。”

周紹聞言,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連道了兩聲好,才又囑咐道:“務必用最好的藥!餘善長,你親自盯著這事,有絲毫差錯,本王都唯你是問。”

餘善長忙笑著保證:“王爺放心,奴才哪怕是親自去燒火熬藥,也斷然不會出一丁點岔子。”

一時心裏也是嗟嘆。

這莊夫人原本就受寵得不行,如今又好命趕在郡王妃前頭懷上了身子,先時鬧的那一場風波再想來竟是一場笑話。有了這孩子,日後莊夫人指不定真要在王府裏橫著走了。

待回了自己屋裏,便也開始整日地吃不下飯,時時尋思著看好莊夫人的坐胎藥,又要想著怎麽能讓這位矜貴的主兒多吃上兩口,免得王爺著急上火雲雲。

而因著這一喜訊,也為了確保青嬈和腹中胎兒安穩,原本定下的歸程又往後延了七八日。

……

周紹的車駕儀仗浩浩蕩蕩啟程返京,途經襄州時,已然是到了初秋。

襄郡王府裏,老王妃自打聽了坊間的小道消息就整日神魂不屬,等周紹從淮州寄了信來才安穩些,但還是望眼欲穿地等著,生怕這幼子報喜不報憂。

等周紹在收拾出來的原先的英國公府簡單更衣後,帶著青嬈去了燕居堂,剛一進去,老王妃就迎了上來,眼裏隱隱有淚光:“我的兒!”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紹一番,親眼見他果然沒有什麽大的妨礙,才大松一口氣。

周紹也是心中感動,便帶著青嬈給老王妃行了大禮:“兒子不孝,讓母親牽掛了。”

青嬈一跪下,卻覺得膝下的墊子軟乎得厲害,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才眼疾手快地在二人面前放了墊子的婢女。

那婢女隱晦地笑了笑,但曉得老王妃眼下心裏有氣,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心裏卻在嘀咕:王爺如今可真是寵這位莊夫人,竟還專門讓身邊的餘公公過來交代,務必要用加厚三層的墊子,便是襄郡王妃素日裏也沒這麽嬌氣。

老王妃沒註意到二人的眉眼官司,聽得這話,倒想起方才給周紹擡水的小廝過來稟的話。

這也是府裏的老規矩了,她從前便老擔心幼子報喜不報憂,每每辦差回來,便要讓人悄悄看看他身上有沒有故意隱瞞的傷,而今他常年住在京城,英國公府上上下下都是她幫著照看的,下頭的人就更好驅使了些。

想起這一回的兇險,她心頭湧起後怕的怒火。

叫周紹起了身,她銳利的目光掃過周紹身後半步、垂首跪著的青嬈,不好也不忍心去說一心爭權的兒子,便欲將怒火撒在瞧著人比花嬌的莊氏身上,板著臉道:“莊氏,你作為郡王的女眷,身上也有誥命,平日裏也該多規勸郡王珍重自身,怎能由得他這般隨心所欲,負傷遇險……”

青嬈聽著心裏也是一突。

她了解幾分老王妃的性子:這樣出身高貴的宗室女眷,從來是不屑於和郡王府的妾室們多說話的,如今頭一回和自己說這些個話,竟是劈頭蓋臉的呵斥……

“母親息怒!”周紹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青嬈護在身後。

老王妃見他這樣,眉目間就閃過明顯的不虞。她這幼子從來都是懂規矩的,便是從前方氏得寵時,也不曾為了她頂撞自己,今日卻……

埋怨的心思沒想太多,周紹已經笑著開口:“此事是兒子思慮不周,也多仰仗青嬈一個女子將我從山裏背出來,救了我的命。”他知曉這話不會讓老王妃認同,便又接著道:“不過最要緊的是,青嬈眼下腹中懷了兒子的骨肉,還望母親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計較兒子逞能鬧出來的事。”

老王妃的斥責生生卡在喉嚨裏,臉上的怒容瞬間被驚愕取代,旋即轉為欣喜。

她年紀大了,最盼的便是子嗣興旺。鶴哥兒雖養在她屋裏,可生來體弱多病,註定前程渺茫,一直是她心頭之憾。

如今乍聞喜訊,頓時如天降甘霖,瞬間澆熄了她所有的不滿。

“好!好!好!”她立時便變了態度,不僅立刻讓青嬈起身,還笑著拉著她的手道:“你這孩子,有這樣大的喜事,也不早些說。”

這莊氏雖嬌縱不懂事了些,引得爺們和正室夫人不和,可既然為人妾室,身上有些小毛病也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要為府上綿延子嗣,能做到這一條,在老王妃眼裏,頓時又覺得一臉羞赧的莊氏順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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