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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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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地牢

淮州城內, 濃煙滾滾,直沖霄漢,滿城彌漫著桐油與布帛燃燒的刺鼻氣味。

內城夏氏聚居的“夏城”更是火光沖天, 奢華的琉璃瓦劈啪爆裂,無數仆役驚慌失措地擡水, 試圖撲滅烈焰。

在這片喧囂混亂的深處,卻有一處死寂之地。

明明是連夜風都焦灼的盛夏,此處卻帶著深入骨髓的陰冷潮濕,兩邊搖曳的火把光暈勉強照亮狹窄的甬道,石壁上經年的水珠緩慢滴落, 敲打出嘀嗒回響。

此處是夏城裏最深的地牢, 關著當權者最深惡痛絕的囚犯。

一名中年男子背光而立, 他身著深青色暗紋常服, 眼角爬滿歲月的痕跡,一雙眼眸沈靜得如同古井寒潭。

在他面前,一個衣衫襤褸男子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 瘦骨支離如秋葦,鞭痕深可見骨,身下只有薄薄一層發黴的稻草。

他的氣息已然很是微弱了,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聲。

夏二爺夏維沈默地看著他,半晌, 才用一種低沈平穩的聲音問道:“朝廷的兵馬已然兵臨城下,城內也亂了。我那長兄夏閩, 寧肯將整個夏氏拖入萬劫不覆,也執意要保下五房那個蠢貨。古大人,依你之見,吾該如何是好?”

說是問句, 卻句句有傾向,言辭裏盡是對宗主和夏遷的不滿。

聞言,原本毫無生氣的古津動了動。

他艱難地擡起頭,脖頸上的枷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夏……夏二爺明鑒,朝廷……兵強馬壯……夏宗主此舉……無異於……咳咳……以卵擊石……”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宗族覆滅只在須臾之間,有能者當撥亂反正……”

夏維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沒有承諾,也沒有斥責,亦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轉身,撩起略顯精致整潔的袍角,走向上方的牢門。

他回到自己清冷簡樸的院落中,望了一眼被火光映成紫紅色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院子中央,赫然立著數十名玄色勁裝、氣息冷冽的死士。這點人,在平日裏起不到什麽大作用,可今日外城與內城都亂了,府裏的人都在忙著救火,正是他出手的大好機會。

“宗主昏聵,夏氏危在旦夕。”夏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在院子裏清晰地響起,“即刻隨我入宗主府,務必盡快結束這場荒唐的幹戈!”

“喏!”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當夏家上下被外敵壓境、內裏火起攪得人心惶惶,當護衛力量被分散去救火和守城時,夏維率領的死士幾乎沒有花費什麽力氣便潛入了宗主府。

最後,夏閩是在自己的書房被圍住的。

他剛剛氣急敗壞地呵斥完又一撥前來哭訴府邸或產業被焚的族人,正在焦頭爛額,冰冷的刀劍便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看清楚了來人的面容,他先是驚愕,隨即暴怒:“夏維!你敢!”

歲月無情,他當了宗主太多年,以至於他都忘了,面前一母同胞的弟弟曾經是他有力的競爭者。只是在他奪權失敗後,他就閉門不出,只知道吟弄風月,附庸風雅了。

夏閩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但還殘存著對他的不喜,所以即便兩人該是最親近的兄弟,他卻連族中的庶務都不肯交給他打理,寧肯重用隔了房頭的堂弟夏遷。

近幾年來,他對這位胞弟最深的印象就是八個字:過於護短,婦人之仁。前者是因他太過看中那個獨子,些許小事就要大動幹戈鬧得不安寧,後者則是因他在城中開了好幾家善堂,享受著被人擁戴如救世主般的歡愉。

就連朝廷派過來的眼線,他恨得不行,夏維卻暗中買通牢頭,保了那姓古的性命。

他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可他夏閩才是宗主,這種小伎倆,他早就看在眼裏!

越是如此,此時此刻,他就越憤怒:“你簡直是鬼迷心竅了!如今,竟被那地牢裏朝廷的走狗蠱惑,來造你兄長的反?”

他試圖大喊大叫,讓外頭沒走遠的叔伯族人聞聲回來,將這不忠不義之徒剿殺,可夏維卻沒有看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只是聲音平淡無波地揮了揮手:“長兄累了,需要靜養。即刻將大老爺送回院子裏,無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攪擾。”

“夏維!你這夏家的叛徒!你以為投靠朝廷就能保住你那一支?做夢!他們會把夏家連根拔起!你……”夏閩目眥盡裂,被兩名死士毫不留情地架住雙臂往外拖,口中猶自咒罵不休。

看著夏維毫無忌諱的這般作為,他哪裏還能不明白?

今夜這番混亂,說不定就有他的手筆!那些叔伯族親,大概也有不少是收了他的好處,鬼迷心竅想要向朝廷服軟,才引得宗主府布防空虛,背這小人趁虛而入!

夏維負手立於窗前,遠眺城外的方向,對身後的咒罵充耳不聞。

他心中一片清明:他並非被蠱惑,更非投靠。只是,他唯一的兒子,他傾盡半生心血培養、寄予厚望的獨子,已延遲一月未有音訊。他派出的心腹密探帶回的模糊消息,都指向了朝廷的方向。那孩子,十有八九,已在朝廷掌控之中。

更何況,夏閩的剛愎自用,妄圖以夏家百年基業硬撼如今已經根基大成的皇權,在他看來,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會將整個宗族拖入無底深淵。他此舉,是自救,更是為了夏氏不全族盡滅。

當夏家換了新任宗主的消息傳到城樓處時,原本已經浴血奮戰的守衛軍也搖出了休戰的旗幟。

朝廷的兵馬驚愕了片刻,就見原本緊閉著的厚重城門,在無數雙或震驚、或恐懼、或期盼的眼睛註視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沈重吱呀聲t,緩緩洞開。

夏五爺夏遷被五花大綁,如同被舍棄的祭品,被夏家護衛押解著,送到了殺氣騰騰的朝廷軍士面前。

夏維親自出面,言辭懇切,將一切罪責歸咎於夏閩的頑固不化和夏遷的肆意妄為,表明夏家其餘人等都被蒙在鼓裏,亦皆忠心於朝廷,願意接受整飭。

混亂平息,火光漸熄。

當被派出的精銳軍士在夏維的“配合”下,開始全面清剿夏家大牢,接管城防時,在地牢最底層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原康安縣縣令古津。

據說,是古津頭一次在康安縣頒布政令就惹怒了夏維,又因他有舌燦蓮花之口才,才尋機在他外出時將他重傷,扔進了夏家大牢。

如若不是夏維又送吃食又送藥物的,以地牢裏糟糕的環境,古津有十條命也都敗光了。

清晨微熹的晨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彌漫的煙塵,古津裹著一件軍士遞來的舊披風,在兩名兵卒的攙扶下,踉蹌地走出了夏家地牢。

刺目的天光讓他下意識地瞇起眼,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他回頭,望向遠處正有條不紊指揮著夏家殘餘力量協助維持秩序的夏維,略顯呆滯的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這位夏二爺,哪裏是心慈手軟之輩?

至少,他對夏家得罪過他的族人沒有半點手下留情。

依他看來,夏維不過是深谙進退之道,試圖為自己、也為夏氏尋找一個可能茍延殘喘的餘地罷了。

陛下垂垂老矣,又失了唯一的子嗣,性子才會愈發激進,江南這三世家,就是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若是夏家不識好歹,那等待他們的的確只有被殺雞儆猴、全盤覆滅的下場。

夏維也許正是洞察到了這一點,才特意將他古津從死亡邊緣拉回,再“恰好”讓朝廷的人發現,便是遞向朝廷的一張投名狀,表明他願意向朝廷低頭。

他領了夏維的這份情,自然也要為他從中斡旋——說到底,陛下也不想在治下之地挑起戰火,若是能以其中一家為鑒將其他兩家的膝蓋都打軟,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將世家徹底打壓。所以,沒了夏家,不還有祝家、秦家嗎?

西山腳下,被轉移至別院修養的周紹聽說了消息,也是訝然挑眉。

看到那名冊上售賣的有康安縣縣令一職,他還以為,這位春闈時還春風得意,一心要報效朝廷的探花郎已經命喪黃泉了,倒沒想到,夏維一直在暗中吊著他的一口氣,將他的性命保到了今日。

這夏維,倒是個妙人。

能夠不費吹灰之力,讓淮州城自內城門洞開,周紹也是領夏維的這份情的。

以江南之地的富庶,不可能再讓夏家之輩作威作福過著土皇帝一般的日子,但給予些許殊遇也不能不能商榷的。

不過,他被刺殺的消息倒是不能再這麽“謠傳”下去了,否則京城裏說不定要給他辦起喪事了。

周紹無奈地笑了笑,將青嬈手抄的花名冊交給心腹,低聲囑咐幾句。

於是,天光大亮時,數十名曾依附夏家,在暗市中買賣官職、盤剝百姓的夏家爪牙和地方官員,被如狼似虎的軍士從各自府邸拖出,戴上枷鎖,推搡著投入臨時設立的囚牢。

那份令人咋舌的賣官鬻爵明碼表,也在坊市之間廣為流傳。

一時間,夏家前宗主及夏遷等人的殘暴惡行昭然天下,被無數名士冠以不忠不孝不悌不義的名頭。夏家百年的煊赫,頓時被撒上了無法遮掩的汙點,淪為人人得誅之的巨蠹之家。

在這關頭,曹家軍也悄悄放出一個消息:原本重傷不治的成郡王偶遇神醫,得以起死回生保全性命,如今仍在修養中。

只是,這等消息在夏家的作為中顯得不大起眼,也無人留意,起先用來討伐夏家的借口,實然是站不住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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