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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押上的是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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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押上的是自己的命

陳嘉樹睡不著。

腦海裏全是那場未開完的會議。

自從眼睛出了問題, 身體隔三岔五抱恙,董事會裏一大半人都認定他早晚會挺不住,退居幕後是他唯一體面的結局。

失蹤一旦傳出去, 恐怕又會被拿來大做文章,徹底坐實他不堪重負的傳言。

面對這種級別的高層危機, 考慮到股市震蕩和內部穩定,朱奧他們的第一反應必然是對外隱瞞。這點分寸,他應該有。

陳嘉樹在心裏嘆了口氣。沒有手表、手機, 他失去了時間概念。他昏迷了多久?現在是幾號?幾點?警方有根據監控追蹤到他們這輛車嗎?……喬喬現在一定瘋了一樣在找他吧?

喬喬……

“你們總用‘為我好’來控制我……”

“是不是只有服從你們的安排,才是愛你們?”

“嘉樹, 在我心裏,你比任何事都重要。”

“那些年你對我的好, 我都記在心裏,每一筆……將來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竭盡全力。”

快十七年了。說來稀奇,失去她的那六年分明度日如年, 現在回首又覺得時光彈指一揮。

那時,那個紮著高馬尾、笑容迷人的明朗女孩闖入他灰暗的生命中,為他帶來一束溫暖的光。

後來他們談戀愛了。很多次早上醒來, 他都會怕這只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只有與在國外的覃喬發完信息、通完電話,那顆惴惴不安的心才會得到安撫, 落回心腔。

她太美好了, 而他自己……沒有好的家庭, 沒有好的身體,未來更是不可知。這傻丫頭卻不顧一切地跟了他。

更甚至,她從英國回來後,立即帶他去見了父母、親戚, 在所有人的祝福下他們早早訂了婚。

那時候姑姑、他這邊的親戚都感慨喬喬父母的開明,都替他高興找到了最好的女孩、最好的父母。

報恩……

楊淑華藏信、將他拉黑,只不過順勢而為,糾正當初被動犯下的“錯誤”。

而在這起事件裏,喬喬為了保護他,不惜與親生母親決裂。昭野和晞晞更是喬喬冒著生命危險為他帶來的。

他怎麽能懷疑、褻瀆喬喬對他的感情?

喬喬、昭野、晞晞……

眼裏含著的液體變得灼熱,陳嘉樹撐扶坐起,冷聲問對面那個監視他的男人:

“綁架,量刑十年起步。知道裏面什麽樣嗎?”

車t子經過一個深坑,“砰”一聲響,車內兩人高高彈起,落下後,陳嘉樹全憑感覺一把攥住陸軍的肩膀。

“五年前我坐過牢,監獄裏度日如年,每天醒來,面對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圍墻,能看到的天空,永遠只有豆腐幹大的一塊。五點起床,六點列隊報數,七點進車間,釘紐扣……每天三千顆,少一顆都不行。……晚上睡覺,燈永遠亮著,那燈亮得像手術室,照得你無處遁形。即使出來很多年,我還是會夢到那裏。”

男人的上半身有往後掙的趨勢,可見是怕了。

陳嘉樹語氣沈下去,一字一頓:

“你也想試試嗎?”

視覺與聽覺的喪失,讓他無從知道這兩人的全部意圖,一切全靠從細節裏“猜”,在懸崖邊“賭”。

不反抗,結局未知,但大概率會更危險;而反抗,突破口就在這個已經開始發抖的年輕人身上。

陳嘉樹不由得想起晟禧投資的傅董。三年前那場高風險並購談判,因盡調不足而陷入被動,可後來的慶功宴上,那人高舉香檳,笑道:“富貴險中求,玩的不正是心跳?”

資本博弈本就是一次次“絕境求生”。只不過他們的底牌是幾百個億,而他……此刻押上的是自己的命,賭註,是這個年輕人的恐懼。

“我十七歲那年,父母先後身亡……那時候家徒四壁,為了生存、還債,我什麽都做過,網吧管理員、火鍋店店員、修車行學徒,後來我覺得自己該有一門技術,於是我自學各類家電維修……”

陳嘉樹用十幾分鐘平靜講述了自己從無到有的二十年。他無法判斷音量高低,只能從口腔張合與喉嚨用力的程度推測,大概與平時說話相近。

“……就因為想活下去、活得好,十幾年後,我成了網友嘴裏那個‘身殘志堅的盲人企業家’,人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選擇接下去怎麽活。”

像被什麽懾住了心神,陸軍竟安靜聽完了整個故事。回神那一霎,他狠狠推了陳嘉樹一把。

男人虛弱倒下,卻低低笑了,尾音帶著一絲輕嘲,似在譏諷他們的不計後果的無知和愚笨。

陸軍死死咬住後槽牙。

陳嘉樹再度開口,聲音穩而緩:“現在在停車,把我扔路邊,你們走。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你們不用坐牢,也不會死。”

突然,一個急剎車,車子毫無緩沖地戛然停住。緊接著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冷薄的天光湧進車內,照在陳嘉樹身上。

陸渾剛想喊大哥,陸濤探身進來,一把攥住陳嘉樹的肩膀,粗暴地將他拽下車。

凍硬的泥土地面摻雜著凸起的石塊,陳嘉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上面,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一抖,痛吟從齒間擠出。

連綿起伏的黃土山,坡峁如被巨斧劈砍,一道疊著一道。東一撮、西一片的白雪散布在山上,光線撞上雪與土的棱角,迸濺出令人不敢直視的金芒,形成日照金山的景觀。

風獵獵作響,卷起沙礫,像磨砂紙般搓過人臉,陸軍“嘶”著牙,回收環顧四野的目光。

他看了眼地上蜷成一團的陳嘉樹,再看著大哥,抖抖索索地說:

“大哥……我怕。”

陸濤給了陸軍一記眼刀,眉毛上的疤痕愈發陰狠:“過來,帶他去給你二哥磕頭。”

“我……不想被槍斃,不想……坐牢。”陸軍縮著脖子,不願上前。

只因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陳嘉樹說的那些話。他才十九歲,大城市的繁華還沒看夠,火鍋店曾一起打工的小麗似乎喜歡他,他的人生說不定也能和陳嘉樹一樣呢……

陸濤火了:“過來!”

陳嘉樹被他們兩人架起,拖著往山坡上走,陸軍又瞅了眼口唇發白的男人。

還真怕他下一秒斷氣。

“我……我不敢殺人……”

陸濤的計劃是等陳嘉樹磕完頭,開他去更高的山上推下去,讓他死無全屍。可他們只欺負過人,哪裏有殺過人?

陸軍越想越害怕。

“大哥……阿爹,阿娘還等我們給他養老呢。”

陸軍足下一頓:“少廢話,快走。”

墳山上零星散布著幾座墳堆,粗糙的石碑立在土包前。

兩人松手,陸濤擡起一腳踢在陳嘉樹的腿彎,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陳嘉樹,我弟陸銘,你也許不認識,但他因你而死。”陸濤半跪下去,粗糙的大手鐵鉗般扣住陳嘉樹的後頸,“給他磕三個頭。”

陳嘉樹被迫俯身,模糊的墓碑輪廓近在眼前。他伸出手,摸到這塊碑,再移至名字最上方,順著字跡凹槽,他的指尖緩慢下移,摸完所有字他默讀出上面的名字。

陸銘......是誰?他不認識。

他垂下手臂,身體向後一掙,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他。”

“陸銘”這個名字,對於陳嘉樹而言,確實如同沙漠裏的一粒沙。

半年前,陳嘉樹親赴東亭廠區,大刀闊斧進行整頓。換了整套領導班子,開除了五六十人,時任財務部主管的陸銘正在其中。

突如其來的失業,加上某些不甚光彩的傳聞,讓陸銘求職屢屢碰壁。三個月後,房貸斷供,債主臨門,新婚妻子也因此和他離婚。

接連的打擊摧毀了這個男人。陸銘開始沈溺於酒精,很快又染上賭癮,最終債臺高築。上月,他回到生養自己的大山深處,在老屋裏選擇了上吊自盡。

陸銘一直是他們全家的驕傲。他靠著勤奮苦讀,成為唯一走出大山的大學生。工作穩定後,陸銘不忘提攜兄弟,為哥哥和弟弟在廠裏安排了職務,讓他們當上了車間裏的小領導。全家的希望系於他一身,卻因陳嘉樹的“狠辣無情”被逼上絕路。

這仇,他們該不該報?

陸濤憤憤說完,等待陳嘉樹的回應。

粗糲的土塊硌得膝蓋疼。脖上那只手的力道越來越重,是要讓他磕頭。陳嘉樹抗拒地往後抻,不願意。

他不是沒察覺身旁的男人在對他說話,可對方究竟說了什麽?從種種跡象來看,很可能此人因他而死。是誤會,還是間接導致?是被霸淩?還是遭上級針對?可能性太多……他無法判斷。

不過他終於確定兩點,他們不是受雇於人,純粹是個人恩怨;陸銘一定是他們集團某個廠區的工人。

“我聽不見你們說話,陸銘在哪個廠區?他是怎麽死的?”陳嘉樹伸出右手,平靜地說“給我關鍵詞,我需要知道。”

忽起一陣風,裹挾沙礫撲面而來,陸軍幾步上前彎腰在他掌心寫下:東亭、自殺。

“東亭、自殺。”陳嘉樹低聲讀出。

陸軍看了眼陸濤:“大哥,我看不像是裝的。”

陸濤失去耐心,摁下陳嘉樹的脖子,男人本能地往上擡,又被摁下,直至三個頭磕完,陸濤才收手。

一天一夜滴水未沾,陳嘉樹軟弱無力地側倒在地上。

陸濤起身,皮衣領子在風中劇烈翻飛,拍打著他的下頜:“我們已經犯罪了,綁架罪,放了他我們兩個都得坐牢。”

陸軍:“我們可以把他扔在路上,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不知道我們是誰。”

“你太小看陳嘉樹了”陸濤搖頭不認同:“你以為把他丟在路上,我們就沒事了?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去,警察馬上就來抓我們。”

陸軍這麽快改變主意,一定是車上陳嘉樹對他說了什麽,讓他退縮了。此人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難對付,也更貪生怕死。

“只有殺了他,我們才安全。”陸濤目中掠過一絲殺氣。

“大哥,……”陸軍抓住陸濤的手臂:“一旦殺人我們就徹底完了。我想去上班、想找女朋友……想賺很多錢……”

兩人就這個問題你一言我一句,僵持不下。隔了半晌,陸濤一低眸,瞬間瞳孔地震。

就在他們爭論的短短時間裏,那原本該躺在地上的人,竟然……不見了。

這座墳山不高,墓地被一條四五米寬的沙路分割成東西兩面,要下山還得經過兩個陡坡。

他們的車就停在坡下,而就在五六米開外,一輛滿載石塊的重型貨車正由東向西緩緩行駛。

隨著車子的接近,地面震感越來越強。

陸軍意識到什麽,猝然擡起視線,一眼鎖定了正跌撞著往山下跑的陳嘉樹。

喊聲戛然止住,陳嘉樹被腳下凸起的石塊絆倒,像段木頭往坡下滾去。

陸軍霎時明白了,陳嘉樹逃跑的目的不是漫無目的,他的目標正是那輛貨t車,是想讓司機發現他。

“站住!”

他拔腿去追,幸而大哥反應更快,陳嘉樹剛停下,就被大哥縱身一撲,在男人起身前壓在身下,並迅速捂住了口鼻。

大貨車開過,車尾消失,只餘下車輪卷起的黃沙無聲飄落。

男人的掙紮和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呼救聲越來越小,像被掐斷脖子的貓,最後徹底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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