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 70 章 撥亂反正

關燈
第70章 第 70 章 撥亂反正

窗外, 銀絲細雨無聲飄落。瀾川偏北方,濕答答的天氣很少,可這陰翳的天氣總讓人心裏不舒服。

茶室那扇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聞聲, 呂東落下手中的黑子,側身望去, 目光落在站門口的孫剛身上。

男人雙手交疊在身前,十指握著一只黑色公文包。

呂東起身相迎:“孫總,快請進, 快請進。”

兩人上午在會所大堂偶遇,寒暄幾句之後呂東得知孫剛來這兒是和曾經律所的同事私聚。呂東這人別看已經七十有餘, 一開總是滔滔不絕,聊得高興了, 兩人便約好了下午一點來下盤棋。

“呂老久等了。”孫剛快步走進去。

跟進來的女服務員接了孫剛遞來的公文包。

“人老了,打了個瞌睡,好在趕在你來前醒了。”呂董擺手示意他坐下。

服務員將公文包輕放在邊櫃上,而後微微頷首, 靜悄悄地退到門外,合攏兩扇大門。

孫剛在呂東對面的紫檀木圈椅上落座,身體挺直, 目光掃過棋盤,黑白玉子縱橫交錯, 局勢已明朗。

他擡眼便笑道:“黑子攻勢強勁, 已成雙三之勢。呂老, 這局是您的右手要贏了。”

呂東聞言,落座的動作滯了下,他“嘶”了一聲,這才坐下, 帶著點被看穿的笑意搖頭:“哈哈哈,好眼力!自娛自樂罷了,前陣子我那小孫女瞧見了,說我這叫‘左右腦互搏’,開發智力,預防老年癡呆。”

孫剛頷首:“寓教於樂,呂老好雅興,也好心態。現在年輕人嘴裏這些新詞,我們有時候都跟不上趟了。”

這位曾經的國內都排得上號知名律師,現也已五十有二,鬢邊幾縷銀發在燈下泛著微光,卻依舊豐神俊朗,氣度不凡。

“可不是嘛!”呂東一邊動手將棋子分揀回棋盒,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上午聚會怎麽樣?你們那律所,可是瀾川的金字招牌,出來的都是人物。”

孫剛接過呂東推過來的白玉棋盒:“老朋友們聚聚,敘敘舊而已。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心思,全在集團這邊。”

“來,我們下一局。”呂東拈起一枚黑子,靜待孫剛落子。

他不禁想起這位孫總來集團已有三年。此人履歷金光閃閃:不僅有長達十六年的紅圈律所歷練,還有六年的百強企業法務總監經驗。上一任剛離職,陳嘉樹便親自出面,三顧茅廬,將他這尊大佛請了過來。

那可不是簡簡單單的開個工資,陳嘉樹不但從自己這裏拿出4%的幹股給他,還讓他擔任了決策委員會副主席,參與集團所有重大投資項目。

思忖間,孫剛落下一枚白子,發出“噠”的一聲輕響。呂東垂下松垂的眼皮,隨之放下黑子。

下棋合釣魚異曲同工,講究一個“定”字,看誰最能沈得住氣。磨到最後,總有一方會哈哈一笑,道一句:“今兒個就到這兒吧。”

你來我往間,棋盤上已布滿棋子,孫剛擡手,凝神思索:下步該怎麽走?

“算起來我認識嘉樹也有十年了,”呂東的聲音悠悠響起:“那時他為了二期廠區,幾乎把瀾川的投資人見了個遍。我和老徐,還有後來離開的孫董事,算是他最早的‘伯樂’了。哦,還有老田……唉,故人已逝。”

孫剛尋到一個恰當的位置,放下棋子,繼而擡眸望向呂東。呂東微擡著下巴,目光變得悠遠:“別看那時候他年紀輕,臉上還帶著學生氣,可腦子裏想法一套一套的,膽子大,骨子裏啊……有股狠勁。”

他聽懂呂東口中的“狠”不是貶義,孫剛配合地連連點頭,“陳董年紀雖輕,但魄力與格局,卻讓人常常忘記他的年齡,唯有心服。”

短暫的靜默中,服務員宛若無聲地提著壺來,為他們的茶盞中第三次添入茶湯,註了七成滿,隨後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到邊櫃旁,將茶壺放回電磁爐上。

呂東伸手端起矮桌上的茶盞,並不喝,只是暖著手:“故人中,要屬張爽最讓我惋惜,這孩子心啊實打實地好,為集團,為嘉樹,只可惜命薄......”

孫剛再次頷首:“張總英年早逝,確實是整個集團的損失。”

呂東呷了口茶,放下茶杯,意味深長地看著孫剛:“說句實在話,自從他眼睛出事,我是主張讓他退下來的。激流勇退,保全半生英明,給他自己,也給集團,都留一個最體面的收官。這就跟開車一樣,眼神不濟了就得趕緊靠邊停,把方向盤交給能把握的人。”

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棋子,孫剛心下細細撚搓著。

呂東不會平白無故地與他談心,這番推心置腹,看似字字句句都在回護陳嘉樹,為這位董事長著想,可這話裏顯然還有弦外音,

“可交給誰呢?朱奧啊?”呂東嘴角一撇,搖了搖頭:“那小子心眼多,格局小,把集團交到他手裏,遲早改名換姓。”

他渾濁的眼珠半掩在眼簾下,從縫隙間投向孫剛,眸光雪亮並非昏聵的燭火。

孫剛面上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傾聽之態。

“早幾年你不知道,朱奧加入時,嘉樹和小張已經把最難的路走完了。嘉樹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過分重情,只因朱奧替他守了一年多的公司,回來就把他提拔上來,當副手培養,給權給錢,還直接給了他10%的幹股!”

說到這裏呂東有些窩火:“嘉樹當時怎麽和我說的,‘要留住千裏馬,就得配好鞍’。這是千裏馬嗎?他進去不到一年,因為意見相左,朱奧這小子就把請來的黃總給氣跑了,弄了一堆爛攤子,嘉樹回來還得給他擦屁股。”

話語一斷,呂東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蔑地笑,兩指夾起棋盤裏一顆子,微微舉高,像是欣賞一件文物。

自知還不是搭話的時候,孫剛表情淡淡。

黑子上鍍著一層淡黃色微光,隨著角度變化變換,呂東嘴角滌蕩笑意還未散去:

“情分是情分,本事是本事。看家看得好,那是本分,不能就成了東家。朱奧這孩子,錯就錯在把老板的客氣,當成了自己的福氣。他總覺得啊,跟嘉樹是患難之交,能平起平坐了。說白了,就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老板給根竿子,他就真敢順著往上爬,也不想想那屋頂,他撐不撐得住。”

“我看就是嘉樹這鞍給他配得太好。”

孫剛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輕輕放回去。

呂東言談間皆是對陳嘉樹欣賞、對張爽的英年早逝的惋惜以及對朱奧的僭越的嗤之以鼻。他強調陳嘉樹重感情,何嘗不是一種批評和埋怨?不正是暗指陳嘉樹論親疏行賞,任人唯親。

對於朱奧,呂東的評價雖帶私憤,卻也不全是空穴來風。本人能力確有可取之處,陳嘉樹倚重他也並非全因情分。只是有時為了貫徹己見,不免顯得執拗,少了些轉圜的餘地。

陳嘉樹並非不知道朱奧的缺點。但人無完人,只看缺點便會錯失“千裏馬”。關於是否“任人唯親”,陳嘉樹曾向他坦言:在一群各懷心思的“外人”中,他的確更願意用自己能夠完全信任與把控的“自己人”。

“呂老,您說得在理,”孫剛緩緩開口:“不過這人和鞍的事兒,還得看騎馬的人怎麽想。陳董是重情分,但他端著的,始終是東家的碗。”

他稍作停頓,眸色加深:“說到底這馬廄是東家的。他能給,自然也能收回。”

呂東哈哈幹笑幾聲,移開視線,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老糊塗了,這說話呀,越來越跑偏,別見怪。”

送走孫剛,茶室門再次合攏。

室內一時間只剩下檀香與茶氣氤氳纏繞,呂東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他回到棋盤前,目光落在孫剛最後落下的那枚白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一枚黑子。

半晌,助理推門進來,低聲匯報:“孫總的車已經離開了。”

呂東朝他招了招手,助理看見立刻繞過來,在剛才孫剛的位置上坐下。

“不愧是法學出身,孫總啊,一看就是剛正不阿......”

助理適時開口:“老板我們之前考量,扶持一個相對…t…聽話的,不是更能把控局面?”

呂東眼底銳光一閃,哼了聲:“聽話?朱奧?”他將手中的棋子扔進棋盒,擦了擦手:“集團若真交到他手裏,遲早要被那點小聰明玩壞、玩殘。”

朱奧這種背信棄義的人一旦上位,下一步就是清算他們這些“老東西”。若不是陳嘉樹如今愈發力不從心,他們何必多此一舉去幫他挑選什麽“接班人”。

比來比去,孫剛的能力、眼界和他在外界的聲譽,都比朱奧更合適接手這個‘孩子’。只可惜......人家根本不接招。

頭疼,呂東握拳敲了敲額頭。

“老板?”

助理輕喚一聲,待呂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將聲音壓得極低,拋出一個引子:“孫總一來就被陳董安排為決策委員會副主席,這一步你看......”

呂東沈吟片刻,忽然間靈光乍現,他雙手一按圈椅扶手,直起身來:“這小子,走一步,看十步......”他笑了,那笑聲從肺葉深處震動出來,透出一絲了然:“我還納悶呢,他陳嘉樹怎麽會被區區情分拿捏住……原來,孫剛這步暗棋,他早就埋好了。”

難怪看不上他們的“百家飯”,人家自己手裏捧著“金飯碗”呢。

“話說回來,嘉樹這病……休養得可有些久了?”都一個星期了,人影都沒見著。

呂東說著,伸手撈過矮桌上的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找到了陳嘉樹的號碼。

*

陳嘉樹失蹤了整整一周。

在經歷數次崩潰後,覃喬於三天前急辭,並在昨天交接完全部工作。她拿著警方提供的模糊線索,正準備自駕沿途尋找。

出發前,她打算去見陳呈,沒想到在公司門口遇見了眼睛紅腫的田佳悅。兩人聊了幾句方才得知,她們都是為陳嘉樹而來,並且都想起了去年陳呈送給他的那塊智能手表。

陳呈請她們去辦公室坐,還親自給她們泡了茶。

覃喬那句:“嘉樹失蹤一星期了”一落下,陳呈震驚地手一抖,開水濺出幾滴,燙紅了他的手背。

“陳董失蹤了?!”

“警方查了哥哥的手機,打不通,沒有信號,推測可能被他們砸壞或是扔水裏了?田佳悅雙手無意識地抓著牛仔褲,擡起微紅的眼眶:“都一個禮拜了……那手表,是不是早就沒電了……”

陳呈立即轉身走向辦公桌,將筆記本電腦抱了過來。

他將電腦在茶幾上放穩。覃喬和田佳悅見狀,立刻起身繞到茶幾對面,一左一右地屈膝半蹲下來,三人的目光齊齊鎖住了屏幕。

覃喬凝視著屏幕上的地址,瞳孔微微放大,隨即像彈簧一樣起身,手機已緊緊握在手中:

“我現在給馬警官打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