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平原的雪:十二月,祝我們擁有晴朗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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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平原的雪:十二月,祝我們擁有晴朗的肺腑。

等到窗外開始飄下細雪,平原終於意識到:冬天到了。

列車上暖氣開得足極了,羽絨服抱在膝蓋上,都讓人覺得有些熱。平原將腦袋微微靠向窗邊,看著自己的呼吸在冰冷的玻璃表面蒙上一小片朦朧的霧氣,一瞬間有些恍惚。

居然就12月了。

又是一年裏的最後一個月。列車開出城市,一壟壟的麥子早就被收割幹凈,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黑色樹幹,沈默地屹立在著廣袤無際的平原上。

雪是新下的,還未來得及將原野覆蓋。不時能看見野鳥留下的鳥巢,黑咕隆咚的一大團,築在細細的樹杈上,像小孩胡亂塗的線團。

也不知道這些鳥都攢夠過冬的糧食沒。

像鳥在冬天斂起翅膀一樣,平原的目光也收了回來。

膝蓋上正攤著一本書,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短篇小說最適合打發時間,尤其是列車開到網絡信號微弱的平原深處的時候。

其實平原不算是文學作品愛好者,之所以選擇這本書,也不過是它“西方文學史上最著名的一場雪”的盛名。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她也無法免俗地,先把書翻到了最後一篇,看看這一句話,像提前參觀了一個景點。

可惜還沒來得及往下看,身邊乘客的手機鈴聲已經大聲地響了起來。

是個憂心忡忡的中年女人,粗花呢的外套,阿姨輩裏常見的燙卷的短發,手上帶只金戒指。面前小桌板上正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超市大手提袋,醬紅色無紡布上的塑膠印花廣告已經被磨掉,也不知道裏頭究竟裝了些什麽。

女人正對著電話抱怨,從孩子不甚理想的模考成績,到寒假補習的費用,一邊哪個補習老師“性價比高”,又聊到今年冬天豬肉不知道為什麽比平時漲價了至少五塊錢。

絮絮叨叨的話不斷地流入耳朵,鍋碗瓢盆和方塊字混雜到一塊。平原垂著眼,書卻已經沒有再翻。

要是平時,她大概已經開始心情煩躁了,但不知為何,今天她不但心情平靜,甚至有些興味盎然。

大概還是有些感同身受了。特別是在身邊有人同樣剛剛經歷了高三的情況下——雖然這個人是她的妹妹兼女朋友。

電話那頭的話題已經到了早戀。

生了兒子的中年女人,不免用婆婆的眼光端詳所有女孩。平原聽著她一邊埋怨學校裏不知哪兒來的“小狐貍精”勾走了兒子魂魄,一邊又難免不無自豪地憂傷著,“也不知我這麽好的兒子,最後會便宜了誰家的小姑娘”。

話題從這裏就開始變得無趣了。平原優哉游哉地翻過了一頁,心裏忍不住猜想,倘若她把自己的事情說出來,女人是不是立刻就會被嚇到橫眉立目,呔她一句:小狐貍精快離開!

可惜這種惡作劇只能存在於想象中了。列車飛馳,信號短暫中斷,她的耳朵終於得到清凈。

平原把頭偏向窗邊,雪已經開始覆蓋原野了,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

一個人的旅途總是有些寂寞。夏潮去上學之後,她的工作也進入新階段。項目、人員變動接踵而至,填鴨般暴力地充滿了她的日程。

原本以為會空落落的生活,一下就忙得不可開交。她每周當空中飛人,幾個月下來,航司裏程都翻了幾番。

不出差的日子,她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來補覺,有時候太累,恨不得在辦公室放張折疊床原地睡倒。

在這樣忙碌的日子裏,對某人的想念好像也沒有那麽突出了。有些時候她甚至會想,哼,你不在我自己也能睡得著嘛。

就是睡得沒那麽好。

唯一會想念夏潮的時候是做飯。拜夏潮所賜,她終於學會了做簡單的飯菜,一日三餐,不再需要外賣和便利店飯團度日。

閑暇的時候,她都會盡量自己做飯。有時炒一碟青菜,一個肉,再燜一小鍋米飯,再簡單一點,就是煎一個雞蛋,加水,大火滾出白湯,再放兩只鮮蝦和一小把菜苗。

立秋那天之後,夏潮給她煮過這樣的一碗面,是生日面的補償。雪白的小麥面條在乳白的熱湯裏夾起來,熱騰騰地在筷子上直往下滑。荷包蛋安然地臥在碗底,在氤氳的熱氣裏慢慢模糊,變形,有夢境一樣歲月安好的幸福。

夏潮告訴她,小時候家裏比較窮,生日吃不起眼饞的蛋糕,夏玲就會給她煮長壽面,一只荷包蛋臥上頭,吃到最後,面條底下還能變戲法一般翻出第二個蛋。

“有年我生日,放學的時候正好有欺負我的同學又來罵我是沒人要的雜種。我和他們狠狠打了一架,掛了一身的彩哭著回家的時候,老媽就給我煮了這樣一碗面。”

“我幾乎是用眼淚拌著面條吃完的,那是我心裏最好吃的一碗面。”

夏潮微微笑著告訴她。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們正坐在老家的舊廚房。廚房裏沒有白熾燈,這麽多年了,還是用拉線才亮的鎢絲燈泡。一團小小的昏黃光暈照亮了飯桌,十年前的夏潮就坐在那裏,大大的書包歪在腳邊,小女孩低頭用力扒拉面條,一邊吃,眼淚一邊撲簌撲簌地往碗裏掉。

燈光像一團小小的、開始融化的豬油糍粑,煨在熱熱的爐火旁,暈開了這個萬籟俱寂的夜晚。

碗底的荷包蛋是單獨撈出來,面煮好之後再放的。咬一口,能吃到流心的蛋黃。平原坐在小桌面,低頭安靜地吃著,忽然明白,為什麽暑假夏潮做飯時,總是會有輕微的出神。

食物總是這樣緊密地與我們的生活、我們的靈魂和思念連在一起。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人行走的一生,腳印落到大地上,也不過是大地的一圈年輪。

所以春日清明,雨水充沛,人們才會采下新鮮的艾草,做成糍粑用來祭祀,又在祭祀之後,將它們帶回家,由活著的人一起吃掉。

而她們站在夏玲的墓前,同樣沈默地並肩而立,獻上雪白的菊花,再將墓碑上的浮塵,像拂去時間一樣輕輕擦掉。

數十年的光陰就落在這裏,夏玲與丈夫的墓碑,也比肩而立,面孔年輕的兩張黑白照片,微笑地望著虛空之外的遠方,那樣溫柔的面容,幾乎叫人心折。

她們將花放下,深深鞠躬,然後離去。

那一晚她們睡在夏玲留下的房子裏。家裏仍處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梳妝臺上擺著七日香雪花膏,六神花露水還有好迪的啫喱水。平原發誓,上一次聽到“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這句風靡一時的廣告詞,至少是十年前了。

逝者如斯夫。彼時那位代言的歌手也已經去世許久。

晚上她們一起擠在夏潮的房間裏睡。窄窄的一米五小床,但怎麽也比雜物房的那張簡易折疊床好。

房間裏到處都是時間留下的痕跡,塵封的漫畫書,已經被太陽曬褪色的卡通海報,門上春貼留下的發黃變舊的透明膠痕,還有墻上歪歪扭扭的、鬼畫符一樣的蠟筆塗鴉。

她記得自己指著那一團亂七八糟的藍色波浪線微笑,說你小時候破壞力可真夠大的。夏潮便跳起來,委屈巴巴地解釋說那是大海!才不是亂塗亂畫!

怎麽會想到畫大海?平原便問。

夏潮卻立刻紅了臉。

因為小時候沒見過大海。她小聲地說,臉紅紅地解釋:這邊都是山,“大海”這個概念,只在圖畫書上見過。

當然我現在也沒見過大海就是啦。她眨眨眼睛,有點不好意思。

平原便忽然覺得她非常可愛。

那一晚她們都洗了頭發。長長的、柔亮的長發,披在睡衣上,一樣的洗發水和沐浴露味道。

平原記得那個牌子叫澳雪,也是有點年代的便宜國貨。濃郁的、甚至有點俗氣的花香味,叫人想起千禧年代花花綠綠的馬賽克瓷磚。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不喜歡這樣俗氣的味道,但現在,她覺得剛剛好。

因為是家的味道,所以剛剛好。一切都是剛剛好,包括接吻的時機。

她向來是想到什麽就去做什麽,就這樣閉上眼睛,順理成章地吻過去,吻到年輕人發紅滾燙的面頰,又封住了她的唇瓣。

波浪開始搖晃,墻上藍色的線條搖曳著,化為海水開始流淌。海浪充滿了整間屋子,小床成為一葉扁舟,在這小小的海洋中搖晃。

她穿了夏潮在家的睡衣。因為身高差距,微微地有些寬大。深綠扇葉的老式風扇旋轉著,窗外蟲鳴一聲接著一聲,她輕輕地喘息著,感受到女孩的手在寬松的睡衣下,握住了她的腰。

一切都仿佛回到過去。不存在的過去,舊睡衣,老風扇,漫畫書和千禧年代的沐浴露泡沫,她們一樣散著頭發,躺在小小的床上,童年般親密無間,卻又接吻,擁抱,用指尖碾磨出一片顫抖。

這一場她們做得極盡溫柔。最後狹小的浴室再一次亮起燈光,舊舊的塑料浴簾,上個世紀常見的、老式磨花玻璃的小格窗戶,熱氣撲到眼前,形成一片水霧。她們在熱水淋漓裏觸碰彼此的臉頰,鼻尖碰上鼻尖時,也呼出小小的一口霧。

呼。

眼前的玻璃又模糊了。平原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用手指頭在玻璃上畫了一只小狗。

傻乎乎的樣子。她托著下巴,望著窗外下雪的平原,輕輕地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地承認,好吧。也不只是在做飯的時候會想夏潮而已。

睡覺的時候會想,上班的時候會想,就連現在坐在高鐵上發呆,也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女孩子的臉來。

真討厭。真喜歡。談戀愛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喜歡說反話,就像防沈迷系統,因為心裏太喜歡了,所以嘴上才要說一些相反的話去抵消。

所以那個暑假,她們一起睡的第一個晚上,在手心猜字謎的時候,她才會那樣咬住嘴唇,情不自禁地在夏潮手上一筆一劃地寫:討厭你。

討厭的意思反過來就是——那一瞬間她有一點喜歡。這個秘密當時她自己都沒發現,也不知道現在夏潮有沒有察覺。

或許有?或許沒有?不論如何,反正夏潮永遠是一幅笑眼彎彎的樣子,哪怕她故意生氣板起臉,她也會搖頭晃腦地靠過來,把笑瞇瞇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溫柔的大型犬。

一幅吃定她會消氣的樣子。偏偏百試百靈。

真討厭。她又輕輕地撇了撇嘴。

身邊的阿姨已經睡著了,謝天謝地她沒有再打電話。整節車廂都很安靜,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只有窗外的雪仍在飄著,懶洋洋的、悄無聲息。

她想著自己和夏潮也有一陣子沒見了。

夏潮自從開學之後,也變得忙了很多。她幾乎是一頭紮進書山書海,一副頭懸梁錐刺股的架勢。

高三生總是辛苦,平原熟悉這個流程。每周難得的半天假,只夠睡個午覺,然後洗個澡,整理整理內務。

她們見面的時間拉長到一個月、一個半月見一次,哪怕是難得雙休回家的周末,時間也過得很匆匆。

除了偶爾送些生活用品,她們唯一能在學校見面的時間,竟然是家長會——27歲之前,平原做夢也沒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竟然還會再和這三個字扯上聯系。

還是給女朋友當家長。

雞賊的學校總是喜歡把家長會定在周六上午,美其名曰方便家長到場,實際上,只是為了把學生安排到圖書館和實驗樓自習。

平原一本正經地站在家長裏頭,依舊是非常成熟姐姐的打扮,長風衣,淡妝,黑色手提包,看著夏潮愁眉苦臉地抱著試卷和課本往外走,忍不住又勾起嘴角,得意地朝她笑了笑。

夏潮對她的挑釁回以怒視,但可惜抗議無效,很快就被人流推動,在同學一句疑惑的“你在看誰?”之後,悻悻地收回眼神,無可奈何地下了樓。

周末的學校沒有上課鈴。人群之中也沒有人知道她們的秘密。平原坐在夏潮的課桌前,輕輕地翻看她的課本筆記和錯題集,一瞬間甚至有些恍惚。

十年前與十年後的高中課本,有許多相似,也有許多細微的不同。就像天底下的教室大多相似,但每一年會坐在這兒的,都是不同的人。

曾經她最喜歡被調到窗邊的座位。夏天晚自習的時候,如果能早一些洗好澡回到教室,甚至能看見西天最後的一抹晚霞。

平原將夏潮的書輕輕放回抽屜。在家長之中,她實在有一張過分年輕的臉,不斷有家長的目光落到她的神色,帶著無惡意的好奇。而她假裝沒有看到,只是微笑,將桌面的紙筆重新又攏上一攏。

家長會最後的環節慣例交換信件。家長拆開孩子的信,在提起筆,給自己的小孩回一封信。平原拆開夏潮的信封,看見女孩子在信裏絮絮叨叨,都是一些諸如在這裏早餐好吃、午餐不好吃,你也一定要註意好好吃飯、好好添衣服的話題。

真是有夠老媽子的。平原有點想笑,在家長會上被自己的妹妹苦口婆心,也是很奇妙的體驗。

她知道這是封家長會的信。許多千言萬語的思緒,都不好在信中寫明,只好細細地叮囑衣食住行,其實字裏行間都是我很想你。

平原唇角的笑意又深了點,筆下卻像是故意要和夏潮這封信唱反調一樣,大筆一揮,只在信紙上落下了八個大字: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ps:等你考完高考,我們一起去看海吧:)

末了,在信紙的最邊角處,她用小字細細地寫道。

不知道夏潮看到這封信會有什麽反應。帶著一點點惡作劇的心情,她垂著眼,一本正經地將信封了起來。

等到開完會已經是中午。高一高二的學生早就放假,剛剛考完一模,整個校園難得有種懶洋洋的空蕩。

路上偶爾能看零星的學生,穿著校服的女孩子男孩子,並不牽手,只是隔了一個小臂的距離,臉上帶著點羞澀的笑容,肩並肩低著頭,邊說話邊向走。

高中生暧昧的氛圍。

天底下的學校大概也都是一個樣子。塑膠跑道,長長的階梯,孔子塑像還有一路掛著名人名言的教學樓。穿著校服的女孩兒在她身側,也安安靜靜地向前走。

只有表白墻值得一看。操場角落的圍墻,被樹叢掩映,被學生用粉筆寫滿了表白的話。有些很短,有些很長,不知道是每一年學校擦掉了又覆蓋,還是老師們都心照不宣地選擇沈默,任由那些被明戀或暗戀的名字。隨著光陰一年年層層疊疊地落在這裏。

初冬的陽光很燦爛,她們躲進這一片小小的陰影裏。夏潮微笑著望她:“怎麽樣?”

她的心跳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加速,只是看她一眼,故意反問:“什麽怎麽樣?”

夏潮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清秀的女孩子看她一眼,突然一本正經地說:“我這次一模考得還不錯。”

一縷笑意從平原嘴角浮起。她開過家長會,當然知道夏潮這次考試考得很不錯,但她卻不想戳破這點年輕的矜持,只是問:“多少?”

試圖求誇獎的夏潮果然咬牙:“前三十。”

“班級前三十?”她裝傻。

夏潮果然受不了了,她大叫:“年級前三十!平原!別裝傻!你開過我家長會的!”

平原終於笑出了聲。

逗小姑娘就是好玩呀。她笑瞇瞇地看夏潮:“對呀?然後呢?”

“獎勵,獎勵呀!”一番拉鋸下來,夏潮也徹底受不了她的裝傻充楞了,她氣鼓鼓地看著她一眼,努力明示,“難道不應該給些獎勵嘛!”

“你想要什麽獎勵?”

“不知道。”她癟著嘴說,試圖表現得很冷酷,卻又忍不住眼巴巴地看她一眼,想了想,還是決定補充,“敢糊弄你就死定——”

啾。

最後一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平原已經揪著她的校服領子吻了上去。

冷淡的風衣與年輕的校服,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終於在這個安靜的午後輕輕地靠在了一起。平原記得那是她們數月以來第一個親吻,女孩很快就學會了反客為主,將她散落的長發撥到耳後,然後,一邊細致地親吻,一邊捧著她的臉頰,指腹細細地摩挲過眼簾上的那一點小痣。

呼吸交纏在一起,她聞到對方校服領口清香的洗衣粉氣息。

耳朵也有點紅了。為什麽會臉紅?明明她們什麽都做過了,難道是因為今天在學校,她們以學生和家長的身份相處,所以兩個人都有些拘謹,靠近的時候才分外不同?

平原沒有答案。她只是忽然又一次意識到,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一種感受。

那就是,明明是一樣穿的藍白色校服,走在那片湧動著的、青春的海洋中,她的身影也像一棵最清秀挺拔的白楊樹,與其他人都不同。

她此生未曾有過高中的暗戀,也沒有想到,有生之年會在這一刻、在真正的校園,補齊了這種感覺。

夏潮也吻得氣息有些亂了,戀戀不舍地抓著平原的手腕,臉頰也同樣泛紅。這個吻落下來其實很克制,兩個人都顧忌著在學校,吻也吻得像落雪一樣短暫而輕柔。

但克制的吻反而叫人心旌動搖。她們分開,彼此的呼吸都有些不穩,方才的游刃有餘也消失了,平原移開眼睛,試圖看看表白墻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塗鴉轉移註意力,卻根本沒看進去。

她只好顧左右而言它:“你該不會在這裏也寫了我的名字吧?”

“我才沒有這麽幼稚呢!”夏潮果然跳起來。

很多人在墻上寫別人的名字,未必是真正的喜歡。畢竟,就像她同桌有時候喜歡念叨“要是有個人給我喜歡喜歡就好了,這樣上學也沒那麽難受了”一樣。高中許多突如其來的暗戀,與其說是暗戀了某個人,更像是青春裏的一種寄托,一種沖動,一種懵懂的、對愛的好奇。

夏潮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她只是固執地覺得,自己對平原的感情應當是不同的。

隨隨便便把表白寫下來太輕浮了。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肩並肩站在一起。這些話她寧願埋在心裏,等到真正有能力的那一天再說。

於是,現在她也只是保持緘默,像個悶葫蘆一樣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沒有。”

平原只是看著她微笑。

她當然知道夏潮剛剛那可疑的沈默是什麽,就像剛剛家長會的時候,她無意間翻看夏潮的草稿本,看見某列算式下悄悄寫著自己的名字。

年輕的倔強和矜持總是這樣。因為她也曾經歷過,所以懂得這樣一種固執仰頭的驕傲。

最後,她只是望著夏潮微笑,說:“好。”

我會等你。這句話她在心裏輕輕地想,同樣沒有說。

列車越過樹叢,開始播報即將到站的語音,機械的女聲讓平原緩緩睜開眼睛。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居然又夢到那個家長會的事情,她有些無奈地搖頭。這一覺實在睡得足夠久,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廣袤無垠的平原地貌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郊區的景色。

微信消息不知不覺已經積了一堆,她點開夏潮的對話框,半個小時前,對方發消息問她:“是不是快要到站了?”

而五分鐘前,她在微信裏說:“我已經到高鐵站了。”

一個小狗奔跑的表情。“你一出站就能看到我啦。”

時間還掐得真是準。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始準備卸行李,下車。

虹橋高鐵站永遠還是那麽多人,作為全國最大高鐵樞紐之一,每天吞吐著以萬人次為單位的客流量。平原拖著行李箱,剛剛用身份證刷出閘機口,就一眼看見了夏潮。

實在是很難不看到她。

英俊挺拔的女孩子,紮著高馬尾,穿著雪白的沖鋒衣,正在人群中張望,在看見平原的那一秒,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像只認出主人般熱情的大型犬,她奔向她,長發飄動,輕捷又迅敏,仿佛全世界只有這一個目的地。

平原依舊笑著看她,拖著行李箱走到一邊,為後來的旅客讓出通道。

“你好,夏潮。”她說。

“你好,平原。”夏潮便也這樣回覆道,沖她彎著眼睛笑,“好久不見。”

她聽懂夏潮話裏狡黠的挑釁。

“只是工作崗位調動需要些時間而已,”她回答,同樣仰起頭,不甘示弱地一笑,“至少沒有高考那麽久吧?”

“嗯,”夏潮便也雲淡風輕地回答道,“確實。”

兩人對視一笑。是的,這已經不是她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了。今年六月,夏潮的高考考了一個相當漂亮的成績,順利考入S市的F大,做了她和朱辭鏡的學妹。

而她也在忙碌的工作之後,順利結束了手頭的項目,以相當漂亮的履歷被調往S市,擔任新業務的總負責人。

空降往往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雖然花費了些時間去,但最後的諸多挑戰,都一一得到解決。

塵埃落定之後,她便提了短暫的休假休息。而今天,就是她先行一步到達S市,與夏潮、朱辭鏡慶祝的日子。

“辭鏡姐已經在群裏鬧很久了,因為你在車上沒理她,她一怒之下把群名都改了。”夏潮笑著說,把手機舉起來給她看。

平原掃了一眼屏幕,就在她睡著的那段時間,備受冷落的朱辭鏡已經在她們的三人小群裏大鬧了三百個回合,並一怒之下,將群名改成了:做1做0都不如做小(3)

平原:“……”

朱辭鏡還是一如既往的鬧騰。

她無奈地扶額,聲音裏卻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那我們走吧。”

“先吃點東西吧。”夏潮卻說。

“高鐵站到火鍋店還有好一段路呢,”她把手裏的紙杯子遞過來,裏頭是熱熱的關東煮,“剛剛在羅森買的。”

難怪她剛剛跑起來小心翼翼的。女孩子像獻寶一樣望著她,眼睛閃亮亮的,又接過她肩上的挎包。

包大概是有些重,她低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書脊:“《都柏林人》?”

她當然也聽說過這本書,但和平原一樣,並非文藝作品愛好者:“寫什麽的?”

“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

“後來呢?”

“後來不知道,沒看了。”

“誒?為什麽?”

“因為雪已經停了。”

她微笑著說。輪到她晃了晃手裏的手機:“滴滴快到了。”

“我們走吧。”

汽車駛出馬路,匯入到車流之中。12月的S市沒有下雪,只有飄飄的細雨浮在空中。天色已經暗了,燈光照亮無數漂浮的雨絲和雨中的行人,奢侈品店的巨幅廣告,碩大的聖誕樹、彩燈和商場巨型雪花裝飾映入眼簾,夜色中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氣氛。

車窗外是無數條流金的暗河,在眼前歲月一般浮光掠影地劃過。夏潮坐在她的身邊,在黑暗中輕輕握住她的手。

關東煮的紙杯還在她另一只手上,熱騰騰的,不斷散發著香味。煮的又透又軟的白蘿蔔,魔芋結,魚籽福袋和竹輪串,妥妥帖帖地墊在胃裏,讓人覺得身子也熱乎乎。

一切都像童話故事中的水晶球。她用溫暖的手掌同樣回握夏潮。

飄雪的平原已經被拋在身後,現在,面前是她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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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想寫短短的一章,幾千字的平淡日常,沒想到不知不覺就寫了這麽多。

這一章基本是平原的視角。應該有讀者已經發現,我很喜歡寫姐姐在路上,無論是開頭開車去高鐵站接人,還是故事中途的碰碰車、滑冰以及雨夜穿著白色禮服,孤獨地開車。

我一直覺得,人生就是穿越曠野的一場旅途。這句話放在平原身上分外合適。她會穿越孤獨的、落雪的平原,到達夏天的身旁。

這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個番外結尾,和故事開頭的高鐵站相映照,但是時間過去,大家都有所成長。

很巧的是,今天廣東也降溫啦。在滿二十減十的速凍天氣裏,寫發生在冬天的番外算不算一種儀式感?

廣東冷了的話,全國大部分地方應該都入冬了吧?希望大家要好好吃飯,註意添衣,不要感冒哦^^

ps:接下來應該還會有一點全訂的福利番外

最後依舊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訂閱/評論/投雷/營養液和社媒安利,如果可以,請給yqdx完結五星好評,感謝大家(w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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