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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影子:潮水與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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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影子:潮水與大雨

她那天夜裏驚醒,純粹是個意外。

人睡覺前還是不要受什麽刺激,就像夏潮覺得自己不應該睡覺前還狂做物理題,導致她夢裏也昏昏沈沈,夢到入學考試忘記帶筆。

其實忘記帶筆也不是什麽大事情,但夢裏她偏偏慌亂,在筆袋裏嘩啦啦亂翻,橡皮、直尺、鉛筆和圓規,什麽東西都一一掏了出去,但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一根筆,最後不小心碰倒水杯,文具和杯子裏的水嘩啦啦傾洩,監考老師終於站起來,語氣冰冷地請她出去。

她惶惶然地擡起頭,發現那位年輕的老師,竟然是平原。

夏潮被嚇醒了。

醒來仍心有餘悸,躺在床上發楞,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夢中明明也只是考試,並無什麽幽靈貞子侏羅紀大恐龍,但她依舊冷汗涔涔,大口呼吸。

直到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驚醒的原因。

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夢到水的,小腹隱隱地漲,她呼了口氣,下床,趿拉著拖鞋摸著黑往衛生間走去。

也不知道自己晚上喝那麽多水幹什麽。她腹誹自己,摸黑按下沖水鍵,又摸著黑,把手洗了。

視覺漸漸適應了黑暗,眼前的景象就開始變得清晰,平原的衛生間有一扇小窗戶,常年拉著百葉簾,淡淡的月光就從柵欄格的縫隙漏進來,明明滅滅的,在冰涼的瓷磚上投下一條條細細長長的光影。

只是鏡子中的倒影依舊影影綽綽,她避諱著小時候聽說過的鬼故事,並不擡頭去看,只悶著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這樣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發呆的平原。

十年後的夏潮常常想,很多時候,宿命般註定的事情,往往以意外的形式降臨。

比如這一晚的平原。

如果夏潮沒有睡蒙,那她就會意識到,平原其實已經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了,甚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抱著膝蓋,安靜地目睹她踢踢踏踏地走進衛生間,又走出來的。

如果夏潮沒有發現她,那她這失眠的一晚,應該就這樣不作聲地在沙發上度過了。

可惜夏潮發現了她,也可惜夏潮睡蒙了。所以,她只是楞楞地停下腳步,傻乎乎地睜大眼睛,讓茫然的視線終於有了焦距:“你怎麽在這裏?”

於是平原也擡起頭,困惑地歪歪頭看她,像是在疑惑怎麽會有人提這麽傻的問題。

大半夜的人坐在沙發上,連手機都不玩,除了失眠,還能幹什麽。

但是平原沒開口講刻薄話,大概是夜深了,帶著倦意的人總有點慢半拍的遲鈍,她擡頭看了夏潮一眼,說:“失眠啊。”

聲音竟然有點軟,蔫蔫的,像是有些承受不住這漫長的一夜。讓夏潮聽著不知道為什麽,心底顫了顫。

那一夜的記憶又回來了,她不知自己怎麽又將它想起。或許是那一夜平原藏在她頸窩中蹙起的眉,與如今沙發上發呆的平原,有相似的弧度。

但今夜的氣氛與那夜完全不同。今夜的平原一身清寒,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連抱枕也不抱一個。

月光從側面的窗戶投下來,越過白紗簾,將她的身形照得像深夜裏開倦的白海棠,卻又比海棠單薄,也沒那麽明亮,是被月光推到白照壁上朦朧淺淡的花影子。

讓人看著,心裏很軟。

於是夏潮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坐在平原身邊。

她學著平原的姿勢,屈起腿,又撈起一個毛茸茸的抱枕抱在懷裏,才歪著頭輕輕聲地問:“怎麽失眠了呀?”

她記得之前平原睡眠質量是差,但不至於失眠。

平原卻忽然笑了一聲。

“被你的試卷氣的。”她垂著眼睛說,聲音有點沙啞。

大概是講了講句話,腦子清醒了,嘴毒的習慣又故態覆萌,她冷眼看著夏潮被為難,小姑娘面上似乎有一絲窘迫,纖長的眼睫毛也跟著這句話降下來,蝴蝶一樣心虛地撲閃撲閃,半晌才小聲說:“對不起。”

倒像是自己欺負她了。雖然事實也如此。

平原看著她局促,忍不住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這句話當然是遷怒,可是,夏潮也不是真的無辜。她明白夏潮看見她失眠的訝異,因為她在這之前,的的確確是不失眠的。

也就是睡眠質量差了點,或許和小時候被餵過安眠藥有關系,她的睡眠常常填滿光怪陸離的亂夢,一覺醒來,累得要虛脫。

直到和夏潮睡過那一晚,她才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真正好的睡眠。

人總是很奇怪的。如果一直沒有得到過好東西,那麽活得茍且也算能忍受。但有些事情一旦體驗過,往後的一切,就會變得加倍的漫長難熬。

比如一場放松的睡眠,和一個輾轉反側的夜。

平原低下頭,動了動指尖,她生平最討厭那種不清潔的煙味,此刻竟也恨自己不會抽煙,不然漫漫長夜,能點一支煙,看它猩紅光點向指尖緩慢移動,煙灰燒盡,也還算有事可做。

不至於翻來覆去地試圖追憶那夜入睡的狀態,最後反而失了眠。

那句話怎麽說的?除卻巫山不是雲,這句酸詞用在這裏顯然不對,但人類精神是共通的。

夏潮偷偷看平原的側臉,看見她清寂的臉在夜裏沈默,忽然意識到,為什麽她的微信小號會叫“好想睡覺”。

因為她是真的睡不好。

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沈默下來,安安靜靜地坐在平原身邊陪著她。

這是個很笨的方法,因為她自己很快就困了,在沒有開燈的客廳沙發上,開始一下一下地點頭打瞌睡。

就在她第三次險些把腦袋歪到平原身上去的時候,平原忽然說話了。

“夏潮?”

她輕聲喊她的名字。

夏潮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昂起頭:“嗯?到!”

她一瞬間直起了腰桿,像只隨時要彈跳的的兔子。人在犯困的時候,聲音總是聽起來軟軟的,帶著鼻音,平原感受到她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好像生怕被人發現自己先行一步地困了。

她笑了笑,並不戳穿,只是說:“陪我聊了聊天吧。”

身後的靠背凹陷了一點,夏潮不需要轉頭,也知道是平原靠了上去。柔軟的弧度正好托住了她的腦袋,平原仰頭枕著,放松了後背,是一個對漫長夜晚繳械投降的姿態。夏潮聽見她的聲音,懶散的、疲倦的、帶著一些沙啞地飄了過來。

“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為什麽叫夏潮呢,”她輕輕地問,“這個名字是夏玲起的嗎?”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平原不再用“你媽”稱呼夏玲了。

夏潮想起她們剛見面時劍拔弩張的態度,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她低聲說,學著平原的樣子靠在沙發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就是之前和你說過的,她撿到我的那一天在下雨。”

“據說那是一場很大的雨,雷聲滾滾,大雨滂沱,險些把我給淋死。我媽說,那個時候大家都擠在公交車站下頭躲雨,推來攘去的,忽然就有人指著垃圾桶大聲喊,說那裏好像有個娃娃!”

“後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沖她笑了一下,一個很有技巧的停頓,“我媽說,收養我的那一天是五月初,立夏時節,那場雨就是夏天的第一場雨。”

她其實很有說書的天賦,繪聲繪色的,平原聽著,認真地點了點頭。

但點完頭她就不說話了,夏潮楞了一下,心道大家這個時候不就該追問“你為什麽不叫夏雨”了嗎?

可是平原不搭腔,精心準備的賣關子卡在喉嚨,呼之欲出又不上不下,她又等了幾秒,終於徹底坐不住了:“你怎麽不問我了?”

平原很茫然地看她一眼:“問你什麽?”

“問我、問我那個呀!”自己捧哏就不夠好玩了,她於是擠眉弄眼,暗示性地比劃,“就是,雨啊水啊什麽的。”

她急得團團轉,可平原偏偏不搭腔,看小姑娘如鯁在喉,簡直像一只咬著牽引繩,在主人腳邊直打轉的小狗。

明明已經到門前了,明明已經戴上項圈了,可是那個對小狗來說最最最關鍵的也最最最重要的“出去玩”,卻遲遲不說出口。

真可愛。平原在黑暗中靜靜地看她鮮活生動的眉眼,再一次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窩在被窩裏,也是這樣雲淡風輕地,就把夏潮逗得氣鼓鼓。

她喜歡這種感覺,或者說,她又開始懷念那一晚的睡眠了。

簡直是瘋了,她在心裏輕輕罵自己,不找人陪你睡就睡不著嗎?這麽多年不都這樣過來的,也不知道現在在矯情個什麽勁兒。

想到這兒,她的笑意又消失了,也失去了逗弄的心思。她盯著茫茫然的黑暗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捧場般地輕輕問:“那你為什麽不叫夏雨呢?”

預料中的問題終於得到了。可是,夏潮卻楞了楞。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平原看起來沒有剛才那樣開心了,眉眼再度變得疲倦冷淡,像重新覆上一層薄薄的雪。

那雪是很輕盈的,溫熱的指尖一碾,就會融化成水,可是雪終究還是雪。

夏潮有點後悔了。其實她也不笨,三兩句話後就察覺出了平原逗弄自己的心思。可是,只要讓她開心,被逗一下又有什麽所謂?

她心甘情願讓她高興。

雖然事與願違。夏潮低下頭,有點小小的沮喪,擔憂自己是不是纏得太厲害了,反而讓平原不高興了。

於是她也失去了再講俏皮話的心思,老老實實地回答:“因為我媽覺得,潮水比大雨更有力量。”

南方小城臨河而生,因為亞熱帶的氣候,每年春夏之際,都是洪汛頻發期。平日溫順青綠的河水,在連日的暴雨下水位高漲,翻湧成泥漿的黃色,洶湧澎湃地朝洪水警戒線步步緊逼。

她老家的一樓,至今仍留存九十年代那場特大洪水的痕跡。

夏潮曾經是不太滿意這個名字的。七八歲的小女孩,遇上暴雨只想學校停課,並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和自然災害掛上什麽關系。等到長大一點,青春期的男同學開始掐著公鴨嗓子開惡俗下流的黃腔,她的名字又總被首當其沖地編排進去。

當然,還是那句話,她能打架得很,棍棒底下出孝子,心理健康幸運地沒受什麽影響,但這個名字給人的印象總歸是不那麽好。

直到她第一次坐上高鐵,越過千重萬重的丘陵,在高架橋上,第一次看見真正在汛期的大江大河,水面寬闊無邊,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肆意鋪展,向東奔流,日光下粼粼反光,近乎刺目。

那一刻她懂了夏玲在名字中的寄托,夏潮斂了眉目,輕輕微笑:“其實,我現在覺得,你原來的名字,可能真的叫夏原呢。”

這是個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平原疑惑地看向她:“為什麽?”

“因為……”她仰起頭想了想,伸出兩根食指,把它們並到一起,“潮水和原野,就是很配啊。”

“……”平原有些無語凝噎了,“湊對子呢你,又不是天仙配。”

腦海裏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的戲腔,夏潮傻乎乎地被逗笑:“嘿嘿。”

其實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她想說的是,奔流的潮水終將越過萬重山,到平原去。

而我,終將找到你。

但是這句話說出口就顯得有些太奇怪了,她於是不說話,只是抿著嘴,笑眼彎彎地看平原。

平原倒是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些耳朵熱了。搞什麽啊,她在心裏嘀咕,兩個人大半夜的在這裏搞人口普查。

不過說到人口普查……她倒是還有個好奇的。

於是輪到她用胳膊肘搗搗夏潮:“餵。”

“既然都對對子了,”她若無其事地問,“你的小名是什麽?”

夏潮卻出乎意料地緊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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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是夏天開始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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