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泡澡。 “……什麽，梅什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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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泡澡。 “……什麽，梅什麽堂？！”……
仁字號水門內。
褪去外衫的淳於暮, 浸在氤氳溫泉內，歲葫蘆則團坐泉岸, 翻出揣內兜的一冊話本子。長夜漫漫，若無物什消磨時光，怕是又要睡著。
好在泉門不許攜帶綴飾靈器等，卻能攜入話本棋牌一類的解悶玩意。泉岸自帶玉桌，上頭擱著茶盞熱壺，供人解渴。
白話三郎最新版《十三城風月秘莘》，昨日方排版外售，歲葫蘆熱乎乎地搶了一本。泉心濕熱, 他隨手抓起茶幾上的一盞涼茶潤嗓子, 餘光瞥見泉內的小公子眉峰微蹙，似有所憂。
“公子，可要飲茶。”
淳於暮頷首。
葫蘆將碧盞輕輕擱至水面, 巧勁一推, 滴水未灑, 一盞水穩穩漂移小公子身前。
淳於暮玉指撚起碧盞，指尖摩挲著微凸的紋理，卻並未飲。
常年煉器的他, 待香味頗敏感，七七舞姬身側那位罩黑紗幕籬的姑娘，身上香氛與孔心一模一樣。
極幽的淡香, 若非當初青花臺那一抱，方才他不會嗅出來。
鏡靈選中的鏡使，可攜一名十三城籍的城民當襄理同入。此襄理不挑年歲姿容，是城民哄搶的名額，但機會唯有一次。
當年他來泡天泉, 孔心為鏡使。
他又一次來泡泉，孔心為鏡使襄理。
便是，孔心再無鏡使，或襄理的名額，即便此次她以幕籬遮面，亦逃不過鏡靈審視。
破例者，終生不得入泉莊，先前鏡靈賜予的靈鏡隨之自碎。
這泉水出了名的養顏，是姑娘們的心頭泉，頗重美色的孔心，為何寧願被鏡靈列入黑名單，亦要來當襄理。
歲葫蘆見主子面色稍沈，揚著手裏的藍皮書，轉移主子註意力，“公子有何煩事，要不要看看這冊新書，可解氣了，七小姐替公子將孔心教訓慘了。”
淳於暮攤手，葫蘆探身遞上藍封書。
大致翻看幾頁，小公子闔上書冊，面色愈沈。
那頭的葫蘆意猶未盡叨叨：“那舞後臉皮可真厚，胡亂編排公子，汙公子清譽，上趕著往公子身上貼，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亦有人暗中編排她，城裏那麽多傾慕公子的人，豈能讓她痛快。”
書裏的孔心，被十三城內小公子的擁躉們，查出她與小公子種種，皆由她一手編排，是她的一個癡夢，後又被淳於氏的七小姐，送綴著野雞毛的鳳凰團扇羞辱。
七小姐的t羞辱，堪稱高明。
鳳凰綴野雞毛，是辱她野雞妄想攀鳳，配不上淳於氏高枝。
團扇可納涼，意思是讓她哪涼快哪呆著去。
淳於暮曉得些內幕，白話三郎實則是個女先生，與七姐暗中交好。
先前，七姐確實從他手裏討要寶庫鑰匙，取走了幾件寶物，鳳凰團扇乃其一。
《十三城風月秘莘》裏的內容，許是真假摻半，以七姐眼裏不容沙的性子，怕是當真羞辱了孔心。心高氣傲的舞後豈會善罷甘休。
淳於暮倏然問起：“可到酉時。”
瞥一眼角隅裏的白沙漏壺，“公子可是要出去。出不去了，只得待明個辰時。”
淳於暮沈吟片刻：“葫蘆，你下水來。”
葫蘆搖頭。
主子雖寵他，但他自有分寸，天泉山莊的泉，不準奴籍人下水，再是淳於氏一等貴奴，亦是奴。
淳於暮勸不動，只得下命令，歲葫蘆甩開手腳欣然跳水，他可是被逼的啊，並非他無奴才的自我素養。
興奮撲騰水花之際，公子發話，“你騎到綠色玉柱上。”
“……”
—
溫泉泡得初欲雪頗舒坦，莊內活泉水比鬼哭嶺邊境水性楊花潭的水要柔，想到那汪潭那片金桂林，便想起當年小公子寧死不屈的倔強模樣，初欲雪悶聲一笑。
實未料到，起初焊死貞潔褲衩的小公子，會有卑微糾纏他的一日。
這叫什麽，造化弄人。
餘光瞥見水門恍入一道身影。
眉骨貼著精巧花鈿，稠濃馥郁的眼妝，正是罩著半面紗的七七舞姬。
鏡使不請自來，恐怕是敵非友，覷著人逼近的身影，初欲雪倏覺有些眼熟，卻一時憶不起何時見過。
“舞姬貿然來此，是為何。”初欲雪於泉中警惕問。
彩衣姑娘蓮花步一旋，輕帛衣袂舞動間，已逼到泉中人身前，“殺你啊。”
話音方落，輕帛彩紗絞向對面之人的喉頸，初欲雪險險躲過。
這泉中玉柱，乃仙人石，抑人悉數靈力，水門前卸貨下外物，別說暗器匕首，便是可作兇器的墜飾釵簪亦帶不進，這舞娘幹脆以帛絞殺。
靈力被抑，拼的便是拳腳功夫，初欲雪可是打大荒山徒手撕肉解肢的悍匪，不懼肉搏幹仗，不料看似嬌柔的舞姬竟不落下風，尖利指甲配合輕帛絞殺，五指鎖喉，拳擊後心，招招致命。
兩個少女於泉內狠鬥，擊起水花四濺，陶俑人沒見過這陣仗，驚恐焊臉上，再牽動不出別的表情，竟邊躲邊機械似重覆：“禁止鬥毆，打架不好。打贏了躺醫館，打輸了坐牢。”
梅七七嫌陶俑人聒噪，一綢紗將偃俑從中絞斷，裏頭的機擴零件登時七零八落。
初欲雪以仙人柱作掩，又躲過致命一擊，卷過來的輕帛，攜著一股冷梅香，初欲雪倏得靈臺一閃，“梅剎堂。”，仔細覷著對方窺不出原貌的濃妝眉眼，又辨人身段，“白水寨河岸的棠衣殺手。”她挨過對方的菩提掌，“莫不是，第一殺手乾。”
“小貓，竟瞧出來了。”梅七七含笑道：“上次你走運，陶氏族巫和火靈芝救回你一命，這次便沒那麽幸運了。”
泉門雖緊挨，卻設有禁制，彼此相鄰，卻聞不到任何動靜。
淳於暮讓歲葫蘆壓著陣眼，開啟泉底旋渦陣，幾息後，自三裏之外的忘機潭裏鉆出頭。
泉門五道，唯有仁字號泉底，隱有傳送法陣，此秘唯有淳於氏人曉得，萬一生出意外，可借陣逃脫。
淳於暮濕噠噠上岸，與站在七月流火茶樹上吹塤的太上長老望對眼……
與此同時，孔心入了仁字號泉屋。
泉水氤氳，一道月袍筆挺浸著，以玉柱半遮掩。孔心趨近幾步，停駐泉岸，對那道月袍平聲道：“我尋了多種借口，巧合之下，入了公子所在的泉門，但小公子冰雪聰明，不可能不生疑心，我幹脆拋了那些玄虛，與小公子直言。”
泉內背影不動，靜了幾息，孔心掀了黑紗幕籬，露出一張明艷姝容，“我知此行，非光明磊落，但卻是小公子與七小姐逼的。我雖為風塵，亦為名動十三城的舞後，中州各界讚譽的落凡孔雀，容氏皇帝邀我入宮獻舞，我亦拒。孔心雖處風塵，卻清高自持，潔譽如玉，可當初青花臺的一場誤會，要徹底毀了我，被公子拒，被七小姐辱，這些已被編入話本，進了說書先生的口，不久之後我將成為十三城的笑話。”
她蜷起玉指，稠睫之下，魅眼潮紅，“小公子能否分一寸憐惜給孔心，已不重要，我要的是清譽，我要抹去市井那些冷嘲熱諷，我要淳於氏給我一個名分。誤會既由小公子而生，便由小公子來承罷。”
“明日辰時，泉門一開，全城百姓都瞧見你和小公子泡了一宿鴛鴦浴。”泉內月袍出聲。
孔心驚慌微顫，這聲音不對。
披著主子外衫的歲葫蘆，自玉柱後現身，嘖嘖道：“屆時，第一公子為自身清白聲譽，也得迎你入淳於氏的門，舞後這等齷齪算計。”
歲葫蘆淌水上岸，孔心慌疊四望，似再尋心中那道身影，卻尋個空。
她栗得步步後退，歲葫蘆步步逼近道：“謠都是你自個人造的，你還委屈上了，tui……”
—
梅七七臂上輕帛拋甩襲去，被初欲雪緊緊攥住，掌心倏麻，帛紗轉黑，初欲雪趕忙松手，斂目一瞧，掌心已被侵出道道黑印。
毒蠶織衣。梅剎堂的下三濫招數就是多。
梅七七自泉心躍起，淩空旋舞間，彩色裙裾似被點燃，花火似得落入泉水，整池泉水眨眼間泛了烏氣，初欲雪只覺身子發軟，第一殺手渾身是毒，這抑人靈息的泉屋，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的水葬場。
彩紗裙裾被燃得露出雪白腳踝，梅七七單腳落於水面，如捕魚之鸛，眸底玩意消隱，殺戾盡顯，起掌朝有些穩不住身的貓妖襲去。
水門微晃，金茶如刃，穿門朝梅七七眉心插去，彩衣旋身，一片茶葉擦著頸項落水，漣漪間，滌蕩滿池毒氣。
淳於暮太上長老，雙雙撲入水門。
小公子不顧危險是否解除，快步朝泉內少女而去，太上長老指頭一勾，蕩在泉裏的茶葉子，重新綴飾到古塤下頭。
煉妖塤，傳聞煉妖壺內所鍛，專滅邪魂。
看來此人便是太上長老。
頸口被葉片劃出一道細細血痕，梅七七心道不妙。銀袍銀發的長老，淩空畫符，堅不可摧的仙人柱，紛紛遁入泉池底，泉屋禁制被破，感受靈息於血脈間翻湧的初欲雪，瞬息召出流雲扇，一股霜凍煞氣朝梅七七席卷去。
梅七七倉皇閃躲，神扇造勢過大，直將聯排的五道泉門掀了頂。
扭打在一起的歲葫蘆孔心：“……”
洩憤似得互相搓背的瀲灩白梅剎九：“……”
太上長老亦未想到貓妖方恢覆靈息，便下如此大招，扇風竟毫不避諱他，小公子有茶花盾護持，他險些給扇飛，關鍵時刻以雲袖遮面，不至於被厲風扇出滿臉裂口。
泉屋以仙人柱為基，靈術幻化，墻垣崩塌潰散，溫泉被煞氣結凍，混亂間，梅七七飛掠逃走。
初欲雪立刻去追，泠風卷過太上長老，鞠起他一縷銀發，“……小貓，你怎的順我葉子。”
下一瞬，曉得答案。
一片金葉襲向空中掠影，可惜影子過快，葉子未打中，初欲雪以流雲扇卷闔葉子，方要追上前，阿衡的聲音響在身後，“姐姐莫追。”
渾身濕噠噠的梅剎九速速將人攔住，滿面關切，“窮寇莫追，我觀那賊人一身毒氣，不知是否有同黨，姐姐莫要中了埋伏。”
瀲灩白衣衫不整走來，隨手系著腰帶，“好像有點道理，十三城不好逃出去，剩餘勞煩長老與淳於八了。”
淳於暮拱手：“淳於氏必盡全力。”
太上長老作揖：“諸位受驚了。”
瀲灩白抖落袖口的冰碴子，“可不，這澡泡的，驚心動魄，泡著泡著，澡堂子沒了。”
鳳眸瞥一眼身側一臉不甘心的徒弟，“不過，並非泉莊的問題，是我徒弟過猛。”仙尊躬身朝長老和小公子致歉，“損失，記乾清山賬上。”
“……仙尊嚴重了。”長老小公子異口同聲。
歲葫蘆蓬頭垢面，滿臉花滾出來，“這輩子再不跟鳥掐架，又能撓又能掐，毫無章法。”
一道黑影自暗處晃過，初欲雪掀扇，金葉子攜勢襲去，孔心急慌閃過，卻被葉片劃了臉頰。
孔心抹了一手血，t輥塗著艷色蔻丹的手指禁不住顫栗，怒視只著白色中衣、持扇逼近的少女。
“與梅剎堂聯手，落凡孔雀倒是有魄力。”
“……什麽，梅什麽堂？！”
—
雲夢十三城下了禁城令。
城門關闔，空中盤旋成群偃鳥，數萬偃衛及暗影攜偃犬巡街，各路隱於城中的法師出動，街頭百姓紛紛猜測道，十三城是出了大賊。
裹著褐色麻衣的梅七七，將自己裝扮成發鬢斑白、弓背拄拐的老嫗，謹慎躲避全城搜捕。
一口鮮血嘔出，她趕忙以袖布兜住。
貓妖的流雲扇，震傷她心脈，血氣為引，很快她會被查到。
“婆婆，你還好麽？”一個臉色臟汙的總角小童，攥著一塊茶糕自街頭馬車上下來，“我家主子行善積德，說可免費為婆婆診病。”
“不……”梅七七餘光瞥見掀開一角的轎簾後，慘白如紙的半邊臉。
“我老婆子上輩子燒了高香，這輩子遇見大善人了。”老嫗被小童攙扶入了馬車。
馬車顛簸駛在息壤街頭，顛簸而起的轎簾後，是來回盤查的偃衛及各路術師。
胸口有血氣翻湧，梅七七忍不住欲吐。
小白旌於轎廂內一搖，幾道金紋連綴成符，貼向四方，上師吊著眼道：“隨便吐，外頭的人察覺不到。”
一大口鮮血噴出來，梅七七再撐不住，攤在車內小幾上。
車軲轆轔轔向前，於眾人眼中漸漸透明，上師斜楞一眼昏死過去的少女。
“這位姐姐會死麽。”臟臉小童擔憂道。
“不會，不過你要死了。”上師朝街邊撿來的小童，露一口奸細小牙，“我最愛吃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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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外衫的淳於暮, 浸在氤氳溫泉內，歲葫蘆則團坐泉岸, 翻出揣內兜的一冊話本子。長夜漫漫，若無物什消磨時光，怕是又要睡著。
好在泉門不許攜帶綴飾靈器等，卻能攜入話本棋牌一類的解悶玩意。泉岸自帶玉桌，上頭擱著茶盞熱壺，供人解渴。
白話三郎最新版《十三城風月秘莘》，昨日方排版外售，歲葫蘆熱乎乎地搶了一本。泉心濕熱, 他隨手抓起茶幾上的一盞涼茶潤嗓子, 餘光瞥見泉內的小公子眉峰微蹙，似有所憂。
“公子，可要飲茶。”
淳於暮頷首。
葫蘆將碧盞輕輕擱至水面, 巧勁一推, 滴水未灑, 一盞水穩穩漂移小公子身前。
淳於暮玉指撚起碧盞，指尖摩挲著微凸的紋理，卻並未飲。
常年煉器的他, 待香味頗敏感，七七舞姬身側那位罩黑紗幕籬的姑娘，身上香氛與孔心一模一樣。
極幽的淡香, 若非當初青花臺那一抱，方才他不會嗅出來。
鏡靈選中的鏡使，可攜一名十三城籍的城民當襄理同入。此襄理不挑年歲姿容，是城民哄搶的名額，但機會唯有一次。
當年他來泡天泉, 孔心為鏡使。
他又一次來泡泉，孔心為鏡使襄理。
便是，孔心再無鏡使，或襄理的名額，即便此次她以幕籬遮面，亦逃不過鏡靈審視。
破例者，終生不得入泉莊，先前鏡靈賜予的靈鏡隨之自碎。
這泉水出了名的養顏，是姑娘們的心頭泉，頗重美色的孔心，為何寧願被鏡靈列入黑名單，亦要來當襄理。
歲葫蘆見主子面色稍沈，揚著手裏的藍皮書，轉移主子註意力，“公子有何煩事，要不要看看這冊新書，可解氣了，七小姐替公子將孔心教訓慘了。”
淳於暮攤手，葫蘆探身遞上藍封書。
大致翻看幾頁，小公子闔上書冊，面色愈沈。
那頭的葫蘆意猶未盡叨叨：“那舞後臉皮可真厚，胡亂編排公子，汙公子清譽，上趕著往公子身上貼，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亦有人暗中編排她，城裏那麽多傾慕公子的人，豈能讓她痛快。”
書裏的孔心，被十三城內小公子的擁躉們，查出她與小公子種種，皆由她一手編排，是她的一個癡夢，後又被淳於氏的七小姐，送綴著野雞毛的鳳凰團扇羞辱。
七小姐的t羞辱，堪稱高明。
鳳凰綴野雞毛，是辱她野雞妄想攀鳳，配不上淳於氏高枝。
團扇可納涼，意思是讓她哪涼快哪呆著去。
淳於暮曉得些內幕，白話三郎實則是個女先生，與七姐暗中交好。
先前，七姐確實從他手裏討要寶庫鑰匙，取走了幾件寶物，鳳凰團扇乃其一。
《十三城風月秘莘》裏的內容，許是真假摻半，以七姐眼裏不容沙的性子，怕是當真羞辱了孔心。心高氣傲的舞後豈會善罷甘休。
淳於暮倏然問起：“可到酉時。”
瞥一眼角隅裏的白沙漏壺，“公子可是要出去。出不去了，只得待明個辰時。”
淳於暮沈吟片刻：“葫蘆，你下水來。”
葫蘆搖頭。
主子雖寵他，但他自有分寸，天泉山莊的泉，不準奴籍人下水，再是淳於氏一等貴奴，亦是奴。
淳於暮勸不動，只得下命令，歲葫蘆甩開手腳欣然跳水，他可是被逼的啊，並非他無奴才的自我素養。
興奮撲騰水花之際，公子發話，“你騎到綠色玉柱上。”
“……”
—
溫泉泡得初欲雪頗舒坦，莊內活泉水比鬼哭嶺邊境水性楊花潭的水要柔，想到那汪潭那片金桂林，便想起當年小公子寧死不屈的倔強模樣，初欲雪悶聲一笑。
實未料到，起初焊死貞潔褲衩的小公子，會有卑微糾纏他的一日。
這叫什麽，造化弄人。
餘光瞥見水門恍入一道身影。
眉骨貼著精巧花鈿，稠濃馥郁的眼妝，正是罩著半面紗的七七舞姬。
鏡使不請自來，恐怕是敵非友，覷著人逼近的身影，初欲雪倏覺有些眼熟，卻一時憶不起何時見過。
“舞姬貿然來此，是為何。”初欲雪於泉中警惕問。
彩衣姑娘蓮花步一旋，輕帛衣袂舞動間，已逼到泉中人身前，“殺你啊。”
話音方落，輕帛彩紗絞向對面之人的喉頸，初欲雪險險躲過。
這泉中玉柱，乃仙人石，抑人悉數靈力，水門前卸貨下外物，別說暗器匕首，便是可作兇器的墜飾釵簪亦帶不進，這舞娘幹脆以帛絞殺。
靈力被抑，拼的便是拳腳功夫，初欲雪可是打大荒山徒手撕肉解肢的悍匪，不懼肉搏幹仗，不料看似嬌柔的舞姬竟不落下風，尖利指甲配合輕帛絞殺，五指鎖喉，拳擊後心，招招致命。
兩個少女於泉內狠鬥，擊起水花四濺，陶俑人沒見過這陣仗，驚恐焊臉上，再牽動不出別的表情，竟邊躲邊機械似重覆：“禁止鬥毆，打架不好。打贏了躺醫館，打輸了坐牢。”
梅七七嫌陶俑人聒噪，一綢紗將偃俑從中絞斷，裏頭的機擴零件登時七零八落。
初欲雪以仙人柱作掩，又躲過致命一擊，卷過來的輕帛，攜著一股冷梅香，初欲雪倏得靈臺一閃，“梅剎堂。”，仔細覷著對方窺不出原貌的濃妝眉眼，又辨人身段，“白水寨河岸的棠衣殺手。”她挨過對方的菩提掌，“莫不是，第一殺手乾。”
“小貓，竟瞧出來了。”梅七七含笑道：“上次你走運，陶氏族巫和火靈芝救回你一命，這次便沒那麽幸運了。”
泉門雖緊挨，卻設有禁制，彼此相鄰，卻聞不到任何動靜。
淳於暮讓歲葫蘆壓著陣眼，開啟泉底旋渦陣，幾息後，自三裏之外的忘機潭裏鉆出頭。
泉門五道，唯有仁字號泉底，隱有傳送法陣，此秘唯有淳於氏人曉得，萬一生出意外，可借陣逃脫。
淳於暮濕噠噠上岸，與站在七月流火茶樹上吹塤的太上長老望對眼……
與此同時，孔心入了仁字號泉屋。
泉水氤氳，一道月袍筆挺浸著，以玉柱半遮掩。孔心趨近幾步，停駐泉岸，對那道月袍平聲道：“我尋了多種借口，巧合之下，入了公子所在的泉門，但小公子冰雪聰明，不可能不生疑心，我幹脆拋了那些玄虛，與小公子直言。”
泉內背影不動，靜了幾息，孔心掀了黑紗幕籬，露出一張明艷姝容，“我知此行，非光明磊落，但卻是小公子與七小姐逼的。我雖為風塵，亦為名動十三城的舞後，中州各界讚譽的落凡孔雀，容氏皇帝邀我入宮獻舞，我亦拒。孔心雖處風塵，卻清高自持，潔譽如玉，可當初青花臺的一場誤會，要徹底毀了我，被公子拒，被七小姐辱，這些已被編入話本，進了說書先生的口，不久之後我將成為十三城的笑話。”
她蜷起玉指，稠睫之下，魅眼潮紅，“小公子能否分一寸憐惜給孔心，已不重要，我要的是清譽，我要抹去市井那些冷嘲熱諷，我要淳於氏給我一個名分。誤會既由小公子而生，便由小公子來承罷。”
“明日辰時，泉門一開，全城百姓都瞧見你和小公子泡了一宿鴛鴦浴。”泉內月袍出聲。
孔心驚慌微顫，這聲音不對。
披著主子外衫的歲葫蘆，自玉柱後現身，嘖嘖道：“屆時，第一公子為自身清白聲譽，也得迎你入淳於氏的門，舞後這等齷齪算計。”
歲葫蘆淌水上岸，孔心慌疊四望，似再尋心中那道身影，卻尋個空。
她栗得步步後退，歲葫蘆步步逼近道：“謠都是你自個人造的，你還委屈上了，t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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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七七臂上輕帛拋甩襲去，被初欲雪緊緊攥住，掌心倏麻，帛紗轉黑，初欲雪趕忙松手，斂目一瞧，掌心已被侵出道道黑印。
毒蠶織衣。梅剎堂的下三濫招數就是多。
梅七七自泉心躍起，淩空旋舞間，彩色裙裾似被點燃，花火似得落入泉水，整池泉水眨眼間泛了烏氣，初欲雪只覺身子發軟，第一殺手渾身是毒，這抑人靈息的泉屋，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的水葬場。
彩紗裙裾被燃得露出雪白腳踝，梅七七單腳落於水面，如捕魚之鸛，眸底玩意消隱，殺戾盡顯，起掌朝有些穩不住身的貓妖襲去。
水門微晃，金茶如刃，穿門朝梅七七眉心插去，彩衣旋身，一片茶葉擦著頸項落水，漣漪間，滌蕩滿池毒氣。
淳於暮太上長老，雙雙撲入水門。
小公子不顧危險是否解除，快步朝泉內少女而去，太上長老指頭一勾，蕩在泉裏的茶葉子，重新綴飾到古塤下頭。
煉妖塤，傳聞煉妖壺內所鍛，專滅邪魂。
看來此人便是太上長老。
頸口被葉片劃出一道細細血痕，梅七七心道不妙。銀袍銀發的長老，淩空畫符，堅不可摧的仙人柱，紛紛遁入泉池底，泉屋禁制被破，感受靈息於血脈間翻湧的初欲雪，瞬息召出流雲扇，一股霜凍煞氣朝梅七七席卷去。
梅七七倉皇閃躲，神扇造勢過大，直將聯排的五道泉門掀了頂。
扭打在一起的歲葫蘆孔心：“……”
洩憤似得互相搓背的瀲灩白梅剎九：“……”
太上長老亦未想到貓妖方恢覆靈息，便下如此大招，扇風竟毫不避諱他，小公子有茶花盾護持，他險些給扇飛，關鍵時刻以雲袖遮面，不至於被厲風扇出滿臉裂口。
泉屋以仙人柱為基，靈術幻化，墻垣崩塌潰散，溫泉被煞氣結凍，混亂間，梅七七飛掠逃走。
初欲雪立刻去追，泠風卷過太上長老，鞠起他一縷銀發，“……小貓，你怎的順我葉子。”
下一瞬，曉得答案。
一片金葉襲向空中掠影，可惜影子過快，葉子未打中，初欲雪以流雲扇卷闔葉子，方要追上前，阿衡的聲音響在身後，“姐姐莫追。”
渾身濕噠噠的梅剎九速速將人攔住，滿面關切，“窮寇莫追，我觀那賊人一身毒氣，不知是否有同黨，姐姐莫要中了埋伏。”
瀲灩白衣衫不整走來，隨手系著腰帶，“好像有點道理，十三城不好逃出去，剩餘勞煩長老與淳於八了。”
淳於暮拱手：“淳於氏必盡全力。”
太上長老作揖：“諸位受驚了。”
瀲灩白抖落袖口的冰碴子，“可不，這澡泡的，驚心動魄，泡著泡著，澡堂子沒了。”
鳳眸瞥一眼身側一臉不甘心的徒弟，“不過，並非泉莊的問題，是我徒弟過猛。”仙尊躬身朝長老和小公子致歉，“損失，記乾清山賬上。”
“……仙尊嚴重了。”長老小公子異口同聲。
歲葫蘆蓬頭垢面，滿臉花滾出來，“這輩子再不跟鳥掐架，又能撓又能掐，毫無章法。”
一道黑影自暗處晃過，初欲雪掀扇，金葉子攜勢襲去，孔心急慌閃過，卻被葉片劃了臉頰。
孔心抹了一手血，t輥塗著艷色蔻丹的手指禁不住顫栗，怒視只著白色中衣、持扇逼近的少女。
“與梅剎堂聯手，落凡孔雀倒是有魄力。”
“……什麽，梅什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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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十三城下了禁城令。
城門關闔，空中盤旋成群偃鳥，數萬偃衛及暗影攜偃犬巡街，各路隱於城中的法師出動，街頭百姓紛紛猜測道，十三城是出了大賊。
裹著褐色麻衣的梅七七，將自己裝扮成發鬢斑白、弓背拄拐的老嫗，謹慎躲避全城搜捕。
一口鮮血嘔出，她趕忙以袖布兜住。
貓妖的流雲扇，震傷她心脈，血氣為引，很快她會被查到。
“婆婆，你還好麽？”一個臉色臟汙的總角小童，攥著一塊茶糕自街頭馬車上下來，“我家主子行善積德，說可免費為婆婆診病。”
“不……”梅七七餘光瞥見掀開一角的轎簾後，慘白如紙的半邊臉。
“我老婆子上輩子燒了高香，這輩子遇見大善人了。”老嫗被小童攙扶入了馬車。
馬車顛簸駛在息壤街頭，顛簸而起的轎簾後，是來回盤查的偃衛及各路術師。
胸口有血氣翻湧，梅七七忍不住欲吐。
小白旌於轎廂內一搖，幾道金紋連綴成符，貼向四方，上師吊著眼道：“隨便吐，外頭的人察覺不到。”
一大口鮮血噴出來，梅七七再撐不住，攤在車內小幾上。
車軲轆轔轔向前，於眾人眼中漸漸透明，上師斜楞一眼昏死過去的少女。
“這位姐姐會死麽。”臟臉小童擔憂道。
“不會，不過你要死了。”上師朝街邊撿來的小童，露一口奸細小牙，“我最愛吃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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