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獻芝。 山主對於剪月死而覆生這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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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獻芝。 山主對於剪月死而覆生這事，似……
山主對於剪月死而覆生這事, 似有些反應不及，赤瞳裏除了驚喜且糅了些覆雜情緒, 似有些不知如何面對的恍然。
剪月還算平靜，淡淡瞥一眼山主，又淡淡瞄向長老，禦弟一行與族人皆圍攏石榻周附，剪月起身下榻，朝初欲雪挨近。
她被山主的弩箭刺破護心鏡震傷心脈，被送回沼澤窟，服用長老的丹藥後恢覆了些神志, 恍惚中是雪七姑娘不顧身隕, 渡予她靈力，後來長老對她施了離魂巫術，她魂識外飄, 聽了蔔心與長老的話, 方知當年盜取丹果之花的是蔔心, 為彌補過錯，蔔心願替她獻心。
自小及大，除了娘親, 凡待她好的不是出於愧疚便是圖她有利，如吉納如蔔心如山主，唯有方識不久的雪七待她默默關照, 既不出自愧意又無圖謀她什麽，更不會說什麽漂亮話。雪七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人喜歡，況且在這兇險的大荒山，雪七確確實實幫了她，若無雪七渡予她靈息修補了她損傷的心脈, 眼下她生死未定。
她詐死的這幾日，也是雪七一直照拂她，催雪化水，為她凈手凈面，她的魂識瞧得清清楚楚。
因詐死還生，體息不濟，腳下一崴，滿是血汙的赤袖穩穩拖扶她，剪月不客氣地甩脫，對初欲雪道：“這幾日勞t煩雪姑娘照拂。”
“你無事便好。”
剪月已無大礙，入大荒的正事到了關鍵時刻，初欲雪化出一枚水滴形紅玉石，朝視線一直黏在剪月身上的山主道：“西窟火玉換取金烏碎印，可還作數。”
山主似聽不到人講話，什麽印，他無甚興趣，全幅心思在剪月身上。
山主久久不語，初欲雪蹙眉，若山主耍賴，免不了還得大動幹戈，如今她們這一堆人傷的傷殘的殘，山主修為本就高深，再加上神弩之力，若動起手來勝算極低，她死不足惜，可免不了連累淳於小公子及陶氏族人。
她正愁苦著，只聽剪月不耐道：“問你話呢，換不換。”
山主乖乖召來弩箭，取下箭端鑲的碎印，靜步剪月身前，默默遞上印片。
……果然還是剪月說話好使。
初欲雪拋給山主血玉，山主未接，任由那枚火玉墜地。
剪月將碎印轉交初欲雪，“好在終於得來了。”
“多虧了月使。”
“若將我當朋友，直接叫我阿月，就是不知雪七仙姑認不認我這個半妖朋友。”
“自是認。”
剪月主動握上貓妖的手，山主不悅的神情堆疊臉上。
任務完成，剪月拉著初欲雪的手往殿外走。
“剪月。”
伴著濃郁血腥味，一身血袍的山主落至殿門口，截斷一行人。
死過一回的剪月似將生死置之度外，眼尾勾出一抹嘲諷，瞥向攔路人，“怎麽，還想取我的心。”
“……不是。”
“既不打算取我心臟，敢問山主有何指教。”
“他們能走，你留下。”
“不能夠。”剪月還未開腔，初欲雪先一步出聲。
她雖見識了山主遲來的深情，但不確定他日後是否再生奪心的念頭，暫且撇開山主得心後填補隕丹，破開西窟法陣放出囚獸，會否危及三界，剪月既認她這個朋友，她便不能不仗義，眼下金烏印在手，無神弩加持的山主，拼了命或許能與他打上一架。
山主睖向初欲雪，哪來的野貓與他搶人，剪月錯步，高挑的身影往姐妹身前一晃，截住那道不善的赤瞳。
赤瞳眼見著軟下來，“你走後，這大荒山便只剩我一人……”
“你先前不都一人麽。”剪月未等人說完反駁道。
“……不同的。之前我一人不覺什麽，可遇你之後，我再受不住一人的孤寂，你留下陪我，我許他們離開。”
“不成。”初欲雪捏著流雲扇站出來再次表態，淳於暮無條件支持初欲雪，跟著站出一步助威，梅剎九不甘落後，方要挺姐姐，被歲葫蘆一把扯回。
這弟弟怎如此討人嫌，同公子搶風頭，葫蘆掐著緗色衣袖湊人耳畔惡狠狠嘀咕，“手無縛雞之力還偏愛出風頭，老實點吧。”
梅剎九磨牙根，扯袖將人甩開，方要再次上前，被瀲灩白意味深長的眼神生生按耐下沖動。
他若上前，態度是表了，但若真動起手來，凡胎的阿衡毫無對抗山主的力量，只會成為姐姐的負累，阿衡這個戰鬥渣破人設也當真令他憋屈，梅剎九只得暗捏拳頭乖乖站後。
山主瞧出這行外來人的態度，面對剪月他無甚脾性，可除她之外他可無甚耐性，撚指作法間，殿外無數石峰瞬息活絡，化身一個個石人石獸，擡步間震得地面顫栗，很快將饕餮殿圍個水洩不通。
看來這一架非打不可，山主一袖風直將除卻剪月的一行人掀飛出去，石怪猙獰朝人群撲來，又是一場惡鬥。
饕餮殿這頭的動靜，將蟄伏山穴石窟的囚獸引來，眾囚躲於暗處，見殿前的山主似恢覆些神志，瘋的不是那麽明顯了。
有冒進的囚徒打著如意算盤，如今山主身側得力屬下皆亡，正是表現的時候，若得山主青睞，成就一人之下的荒山統領也足夠威風，一只貍力妖躍躍欲試道：“我們此時沖將出去與那群五花肉拼殺，不但為山主助力還能嘗個人肉鮮。”
一旁的屠大頭一巴掌甩貍力頭上，貼近山主的將領及囚衛幾乎死光，近身伺候過山主的屠三千，儼然成為囚徒中的威望，“怪不得你生了副豬頭豬腦的樣子，你怎麽確定山主的瘋病不會覆發，大家沖出去幹仗不會被山主又一通嘎嘎亂殺丟了性命。”
又使勁拍了貍力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那幾個人都不夠這麽多人獸分的，老實呆著。”
眾囚附和點頭，這腦袋大果然思慮更為周全，屠三千作為囚徒們的主心骨，眾囚自然認可他的話。
殿內倏然跑出個巴掌大小，抱著血玉的傀儡小人，驢魔王驚嘆：“那不是上師的養的小傀儡麽。”
於是眾囚眼見著那傀儡小人抱著一枚殷紅的血玉溜邊跑了。
剪月見眾人與石怪搏鬥，欲去幫忙，偏被山主的血手扯住手腕，她當即甩脫，並化出腕間沙弓，警醒持弓對峙後退一段距離。
山主捏拳，眸底越發猩紅，剪月不是說沒有朋友麽，眼下卻如此護佑這群人，他不禁又起殺戮之意。
“讓那些石怪停手。”剪月持弓道。
山主不為所動。
持弓的手一松，沙箭破空而去，插入山主心口。
山主指尖施法，那些石怪越發兇戾襲殺同伴，剪月朝山主連發幾道沙箭，高大的身影竟躲亦不躲，被釘的踉蹌幾步後，偃下指尖法術。
渾身插著箭，盯視她的那雙赤眸匿有幾縷傷，長老的離魂巫術，並未鎖住她魂識，剪月外飄的神魂可親眼瞧見山主是如何發瘋的，她心裏莫名生出一絲不忍，只一瞬，她狠聲咒罵自己幾句，飛身助陣同伴，與石怪們拼殺。
歲葫蘆披著葫蘆靈盾閃閃躲躲，急頭白臉一頓慌逃，就地一滾躲過一只巨腳，僥幸爬起身，恰與走下石階的山主打了個照面。
山主通身殺意，歲葫蘆忙縮進葫蘆靈盾，山主一掌擊碎葫蘆靈盾，扼住歲葫蘆的頸，歲葫蘆大吼剪月救命。
明顯感覺山主手下力道有所松泛，淳於暮立馬收琴奔來解救扈從，歲葫蘆瞧出來，除了剪月，山主不將別人當人看，他擔心主子安危，靈機一動吼道：“我與剪月乃拜把子姐弟，你殺了我，剪月姐姐她鐵定給我報仇，她打不過你，說不定死給你看。”
瀲灩白不動聲色湊近剪月，點撥道：“葫蘆所言有理，看月使發揮了。”
剪月覺得死過一回聰慧不少，一點即透，殺箭箭端抵向自己的心口，對山主一字一頓道：“放人。”
歲葫蘆與瀲灩白互為配合的餿招，竟出奇好使，葫蘆不但自山主的掌心滑脫，那些群攻的石怪亦停駐不動。
葫蘆背著葫蘆殼子溜溜與主力部隊匯合，剪月的死似乎嚇壞了山主，他不欲再承受剪月一星半點死亡的風險，於是箭月以箭抵心窩，護著眾人一路退至出大荒山的不死木門。
一路上石怪們步步緊隨，卻並未動手，直至族人全數鉆過焰火門，初欲雪一行方有序撤離，梅剎九踏門前，倏被一柄利刃抵住脖頸，少年郎垂瞼，抵著他頸穴的匕首下，墜著個小白旗，一道鬼魅啞聲飄在耳畔，“別動。”
上師隨之現身，圈禁著梅剎九威脅道：“帶我出大荒。”
大荒山外有靈蛇陣，由六道星芒死門護輔，專碎魂魄，千萬年來，唯有東窟六魔於靈蛇陣最弱，千年一縫的降霧之日，互為默契配合，各鎮六道死門，僥幸出逃。
上師自覺以他之力，不能自靈蛇陣全身而退，他觀摩一行外來人，選定毫無靈根最好拿捏的緗衣少年為人質。
死而覆活的上師，肩頭的傀儡小人不在，眾人方曉得這狡詐上師留了後手，生死攸關，以傀儡換魂，代他受死，怪不得小公子質疑上師死亡的真假，這四角羊心思詭譎、鎮符無雙，又深谙邪門歪道換命法門，不應輕易歸滅，果然有詐。
上師得罪了山主，於大荒山無立足之地，這才冒險拿人質出大荒。
初欲雪見弟弟受脅，不敢貿然出手，緊捏扇子急切道，“阿衡莫怕。”厲然瞪向詐死的上師，“吊死鬼，你若敢傷我弟弟一毫，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放心，只要我順利出大荒，平安過靈蛇陣，你弟弟自無虞。”
荒山有妖逃逸，靈蛇陣可感應對方身上火咒，自動開啟陣法，出行隊伍裏混入個以人為質的上師，有精神力的六個陶族人於長老指令下，各據靈蛇陣六死門，以族血壓下殺陣。
上師順利出陣後將手中人質猛力一推，同時白旌搖出一陣風沙黃霧，眾人紛紛掩鼻t。初欲雪以流雲扇揮散有毒沙霧後，早不見吊死鬼身影。
窮寇莫追，傷亡不輕的一隊人就此作罷。
蔔心欲返番禺宮交差，對禦弟道會如實稟明女皇，對上師下追緝令。
淳於暮：“我尋機再入宮拜謝姐姐。”
“公子保重。”禦弟平安出大荒，蔔心任務完成，他轉而覷一眼剪月，他失了心，面色青白，再加上愧疚的眼神，有些落寞可憐，“你母親的死，我一直愧疚於心，若日後剪月使有何難，可入若木宮尋我。”
這位長衛雖替她獻心以示愧意誠心，但母親的死不能因他這些補救而一筆勾銷，剪月心裏頭存著怨懟，冷嘲一聲：“我眼下便有事相助，你能不能以死謝罪。”
蔔心蒼唇嚅囁，半晌道：“恕不能從。”他命不足惜，但要護持女帝。
剪月也沒指望這影妖當真以死謝罪，只冷笑一聲：“日後見到我時，躲遠些，我指不定會為母親射你幾箭。”
蔔心拱手，“姑娘保重。”負劍而去。
幾人外來人皆負傷，亟需療愈之地，便應了長老邀約，入了白水寨。
剪月去埋葬母親的鳳凰木旁刻立亡碑，供上親做的糕餅，灑著自釀的米酒，她已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是否要為亡母覆仇，讓族長及幾位耆老付出誤殺、及蔑母亡靈的代價，但族長染苛疾，壽路無幾，幾位耆老年事已高，且有威望，傷了他們必重創白水寨，族人有看護靈蛇陣，鎮守大荒山之責，若因她私憤使靈蛇陣生異，令大荒山囚獸外逃，她便成天地不容的罪人。
但母親之仇實難咽下，她獨自站在白水河岸的鳳凰木下，痛苦糾結之際，族長及長老領著闔族人來為湯果亡靈作法超度。
古老吟咒之下，靈碑前忽浮無數幽芒，如螢蟲般縈繞剪月飛舞，最後散入起霧的白水河，隨之飄搖消隱。
巫覡長老跪在湯果靈墓前懺悔，“我所犯罪孽，自受天罰。”
他推開前來扶他起身的族人，轉向剪月，“靈蛇陣需族人血脈為濟，大荒山之責過重，為撫族人，我不得為之，如今真相大白，族人仍舊心志堅定，倒是我輕視了族人，你母湯果之死，我自以死謝罪，但如今無丹果之花續力，只怕族嗣雕敝，靈力散盡。為陶氏族人，為鎮大荒山之責，為無辜生靈，懇請你將火靈芝獻予族人，為族人續命，只待仙人入白水寨，覆我陶氏一族。”
族人不忍及反對聲中，剪月背身而立，一時拿不定主意。
巫覡長老當真一掌震碎自己心脈，好在幾個耆老施救及時，搶回一條命。
剪月不料長老如此擔當，她雖有私憤，卻拎得清，大義職責當頭，便將先前盜來的火靈芝獻予族人。
族人血脈雕敝，勢必影響靈蛇陣效力，荒山內囚的是邪佞悍匪，一旦囚徒出逃，將有無辜性命牽連受難。
她被山主欺騙得來十二株火靈芝有此大用，她倏覺被騙也沒那般委屈不堪。
族長診看瀲灩白的手傷，愈不得。
淳於暮身負治愈之血，無甚大礙，初欲雪打吊腳樓閣盤坐修習，剪月坐在門前的鳳凰花樹下仰頭望沈甸甸的紅花，思忖著是否要離開白水寨，她與白水寨結了過多恩怨，已不適宜待下去。
可她偏生一顆半妖玲瓏心，不但大補且可兼容萬體，向來被妖邪之輩覬覦，先前有護心鏡護持，眼下沒了護心鏡，離開白水寨只怕被萬妖追殺，過上無休止的亡命生涯。
—
蜿曲的白水河前，梅剎九背個竹簍垂釣，打算親自給姐姐做魚吃，大的做剁椒魚頭，小的炸成金黃酥脆的小魚幹。
眼下他心情不錯，大荒山一行，胖頭魚師父傷了手，淳於暮失了精血，他倒毫無損傷，胖頭魚在養手，淳於茶在養血，無人同他競，他可趁機打姐姐面前好好表現。
月下，一條白魚鱗鱗上鉤，少年翹著唇角方要將魚兒丟入身側竹簍，魚鉤上的魚兒蒙上烏氣，瞬息腐化，眨眼只剩伶仃魚骨搖搖晃晃墜在鉤子上。
這熟稔的毒氣！
梅剎九眼神一凜，仰頭，一株鳳凰木分椏上，坐著一身海棠色輕紗的少女，月華透枝落在那雙穿著草鞋隨意晃動的玉腿間，有一兩抹月影移上少女側顏，將她的臉照得幽幽昧昧。
梅剎九啟唇，“梅七七。”
棠衣少女應聲而落，撇一眼竹簍裏活蹦亂跳的魚兒，“呦，舔你貓姐姐呀。”
“你為何來此。”梅剎九舌尖抵唇腔問。
“你還好意思問，堂主要你暗中盜取貓妖手中金烏碎印，你打小貓身邊混了多少日子了，哪怕一枚亦未得手，堂主要我來給你提個醒，莫入戲太深忘了正事。”
梅剎九背起竹簍，“神印豈是能輕易得來的，我自有分寸。”
“我同堂主一致認定你無甚分寸。”梅七七嚼幾口手中的鮮花餅，“這不大荒山裏方得了一枚麽，那貓妖內息不濟，師父又受了傷，正是奪取的好時機。”
她轉手丟出個細細鎖扣，“貓妖的扇子尤其厲害，將這枚鎖環丟入扇內，暫且將那扇子鎖了，然後將貓妖引出來，剩餘就不用你操心了。”
“只取碎印？”梅剎九尤不信任，質疑道。
“是。堂主說你若不配合，就將你這張假皮撕了。”
梅剎九背簍隱入小路，梅七七將糕餅渣子丟入河中，幾息後，河面翻湧出一片白肚皮魚屍，她又咬一口鮮花餅嚼著，含笑囔一句，“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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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走後，這大荒山便只剩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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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主對於剪月死而覆生這事, 似有些反應不及，赤瞳裏除了驚喜且糅了些覆雜情緒, 似有些不知如何面對的恍然。
剪月還算平靜，淡淡瞥一眼山主，又淡淡瞄向長老，禦弟一行與族人皆圍攏石榻周附，剪月起身下榻，朝初欲雪挨近。
她被山主的弩箭刺破護心鏡震傷心脈，被送回沼澤窟，服用長老的丹藥後恢覆了些神志, 恍惚中是雪七姑娘不顧身隕, 渡予她靈力，後來長老對她施了離魂巫術，她魂識外飄, 聽了蔔心與長老的話, 方知當年盜取丹果之花的是蔔心, 為彌補過錯，蔔心願替她獻心。
自小及大，除了娘親, 凡待她好的不是出於愧疚便是圖她有利，如吉納如蔔心如山主，唯有方識不久的雪七待她默默關照, 既不出自愧意又無圖謀她什麽，更不會說什麽漂亮話。雪七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人喜歡，況且在這兇險的大荒山，雪七確確實實幫了她，若無雪七渡予她靈息修補了她損傷的心脈, 眼下她生死未定。
她詐死的這幾日，也是雪七一直照拂她，催雪化水，為她凈手凈面，她的魂識瞧得清清楚楚。
因詐死還生，體息不濟，腳下一崴，滿是血汙的赤袖穩穩拖扶她，剪月不客氣地甩脫，對初欲雪道：“這幾日勞t煩雪姑娘照拂。”
“你無事便好。”
剪月已無大礙，入大荒的正事到了關鍵時刻，初欲雪化出一枚水滴形紅玉石，朝視線一直黏在剪月身上的山主道：“西窟火玉換取金烏碎印，可還作數。”
山主似聽不到人講話，什麽印，他無甚興趣，全幅心思在剪月身上。
山主久久不語，初欲雪蹙眉，若山主耍賴，免不了還得大動幹戈，如今她們這一堆人傷的傷殘的殘，山主修為本就高深，再加上神弩之力，若動起手來勝算極低，她死不足惜，可免不了連累淳於小公子及陶氏族人。
她正愁苦著，只聽剪月不耐道：“問你話呢，換不換。”
山主乖乖召來弩箭，取下箭端鑲的碎印，靜步剪月身前，默默遞上印片。
……果然還是剪月說話好使。
初欲雪拋給山主血玉，山主未接，任由那枚火玉墜地。
剪月將碎印轉交初欲雪，“好在終於得來了。”
“多虧了月使。”
“若將我當朋友，直接叫我阿月，就是不知雪七仙姑認不認我這個半妖朋友。”
“自是認。”
剪月主動握上貓妖的手，山主不悅的神情堆疊臉上。
任務完成，剪月拉著初欲雪的手往殿外走。
“剪月。”
伴著濃郁血腥味，一身血袍的山主落至殿門口，截斷一行人。
死過一回的剪月似將生死置之度外，眼尾勾出一抹嘲諷，瞥向攔路人，“怎麽，還想取我的心。”
“……不是。”
“既不打算取我心臟，敢問山主有何指教。”
“他們能走，你留下。”
“不能夠。”剪月還未開腔，初欲雪先一步出聲。
她雖見識了山主遲來的深情，但不確定他日後是否再生奪心的念頭，暫且撇開山主得心後填補隕丹，破開西窟法陣放出囚獸，會否危及三界，剪月既認她這個朋友，她便不能不仗義，眼下金烏印在手，無神弩加持的山主，拼了命或許能與他打上一架。
山主睖向初欲雪，哪來的野貓與他搶人，剪月錯步，高挑的身影往姐妹身前一晃，截住那道不善的赤瞳。
赤瞳眼見著軟下來，“你走後，這大荒山便只剩我一人……”
“你先前不都一人麽。”剪月未等人說完反駁道。
“……不同的。之前我一人不覺什麽，可遇你之後，我再受不住一人的孤寂，你留下陪我，我許他們離開。”
“不成。”初欲雪捏著流雲扇站出來再次表態，淳於暮無條件支持初欲雪，跟著站出一步助威，梅剎九不甘落後，方要挺姐姐，被歲葫蘆一把扯回。
這弟弟怎如此討人嫌，同公子搶風頭，葫蘆掐著緗色衣袖湊人耳畔惡狠狠嘀咕，“手無縛雞之力還偏愛出風頭，老實點吧。”
梅剎九磨牙根，扯袖將人甩開，方要再次上前，被瀲灩白意味深長的眼神生生按耐下沖動。
他若上前，態度是表了，但若真動起手來，凡胎的阿衡毫無對抗山主的力量，只會成為姐姐的負累，阿衡這個戰鬥渣破人設也當真令他憋屈，梅剎九只得暗捏拳頭乖乖站後。
山主瞧出這行外來人的態度，面對剪月他無甚脾性，可除她之外他可無甚耐性，撚指作法間，殿外無數石峰瞬息活絡，化身一個個石人石獸，擡步間震得地面顫栗，很快將饕餮殿圍個水洩不通。
看來這一架非打不可，山主一袖風直將除卻剪月的一行人掀飛出去，石怪猙獰朝人群撲來，又是一場惡鬥。
饕餮殿這頭的動靜，將蟄伏山穴石窟的囚獸引來，眾囚躲於暗處，見殿前的山主似恢覆些神志，瘋的不是那麽明顯了。
有冒進的囚徒打著如意算盤，如今山主身側得力屬下皆亡，正是表現的時候，若得山主青睞，成就一人之下的荒山統領也足夠威風，一只貍力妖躍躍欲試道：“我們此時沖將出去與那群五花肉拼殺，不但為山主助力還能嘗個人肉鮮。”
一旁的屠大頭一巴掌甩貍力頭上，貼近山主的將領及囚衛幾乎死光，近身伺候過山主的屠三千，儼然成為囚徒中的威望，“怪不得你生了副豬頭豬腦的樣子，你怎麽確定山主的瘋病不會覆發，大家沖出去幹仗不會被山主又一通嘎嘎亂殺丟了性命。”
又使勁拍了貍力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那幾個人都不夠這麽多人獸分的，老實呆著。”
眾囚附和點頭，這腦袋大果然思慮更為周全，屠三千作為囚徒們的主心骨，眾囚自然認可他的話。
殿內倏然跑出個巴掌大小，抱著血玉的傀儡小人，驢魔王驚嘆：“那不是上師的養的小傀儡麽。”
於是眾囚眼見著那傀儡小人抱著一枚殷紅的血玉溜邊跑了。
剪月見眾人與石怪搏鬥，欲去幫忙，偏被山主的血手扯住手腕，她當即甩脫，並化出腕間沙弓，警醒持弓對峙後退一段距離。
山主捏拳，眸底越發猩紅，剪月不是說沒有朋友麽，眼下卻如此護佑這群人，他不禁又起殺戮之意。
“讓那些石怪停手。”剪月持弓道。
山主不為所動。
持弓的手一松，沙箭破空而去，插入山主心口。
山主指尖施法，那些石怪越發兇戾襲殺同伴，剪月朝山主連發幾道沙箭，高大的身影竟躲亦不躲，被釘的踉蹌幾步後，偃下指尖法術。
渾身插著箭，盯視她的那雙赤眸匿有幾縷傷，長老的離魂巫術，並未鎖住她魂識，剪月外飄的神魂可親眼瞧見山主是如何發瘋的，她心裏莫名生出一絲不忍，只一瞬，她狠聲咒罵自己幾句，飛身助陣同伴，與石怪們拼殺。
歲葫蘆披著葫蘆靈盾閃閃躲躲，急頭白臉一頓慌逃，就地一滾躲過一只巨腳，僥幸爬起身，恰與走下石階的山主打了個照面。
山主通身殺意，歲葫蘆忙縮進葫蘆靈盾，山主一掌擊碎葫蘆靈盾，扼住歲葫蘆的頸，歲葫蘆大吼剪月救命。
明顯感覺山主手下力道有所松泛，淳於暮立馬收琴奔來解救扈從，歲葫蘆瞧出來，除了剪月，山主不將別人當人看，他擔心主子安危，靈機一動吼道：“我與剪月乃拜把子姐弟，你殺了我，剪月姐姐她鐵定給我報仇，她打不過你，說不定死給你看。”
瀲灩白不動聲色湊近剪月，點撥道：“葫蘆所言有理，看月使發揮了。”
剪月覺得死過一回聰慧不少，一點即透，殺箭箭端抵向自己的心口，對山主一字一頓道：“放人。”
歲葫蘆與瀲灩白互為配合的餿招，竟出奇好使，葫蘆不但自山主的掌心滑脫，那些群攻的石怪亦停駐不動。
葫蘆背著葫蘆殼子溜溜與主力部隊匯合，剪月的死似乎嚇壞了山主，他不欲再承受剪月一星半點死亡的風險，於是箭月以箭抵心窩，護著眾人一路退至出大荒山的不死木門。
一路上石怪們步步緊隨，卻並未動手，直至族人全數鉆過焰火門，初欲雪一行方有序撤離，梅剎九踏門前，倏被一柄利刃抵住脖頸，少年郎垂瞼，抵著他頸穴的匕首下，墜著個小白旗，一道鬼魅啞聲飄在耳畔，“別動。”
上師隨之現身，圈禁著梅剎九威脅道：“帶我出大荒。”
大荒山外有靈蛇陣，由六道星芒死門護輔，專碎魂魄，千萬年來，唯有東窟六魔於靈蛇陣最弱，千年一縫的降霧之日，互為默契配合，各鎮六道死門，僥幸出逃。
上師自覺以他之力，不能自靈蛇陣全身而退，他觀摩一行外來人，選定毫無靈根最好拿捏的緗衣少年為人質。
死而覆活的上師，肩頭的傀儡小人不在，眾人方曉得這狡詐上師留了後手，生死攸關，以傀儡換魂，代他受死，怪不得小公子質疑上師死亡的真假，這四角羊心思詭譎、鎮符無雙，又深谙邪門歪道換命法門，不應輕易歸滅，果然有詐。
上師得罪了山主，於大荒山無立足之地，這才冒險拿人質出大荒。
初欲雪見弟弟受脅，不敢貿然出手，緊捏扇子急切道，“阿衡莫怕。”厲然瞪向詐死的上師，“吊死鬼，你若敢傷我弟弟一毫，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放心，只要我順利出大荒，平安過靈蛇陣，你弟弟自無虞。”
荒山有妖逃逸，靈蛇陣可感應對方身上火咒，自動開啟陣法，出行隊伍裏混入個以人為質的上師，有精神力的六個陶族人於長老指令下，各據靈蛇陣六死門，以族血壓下殺陣。
上師順利出陣後將手中人質猛力一推，同時白旌搖出一陣風沙黃霧，眾人紛紛掩鼻t。初欲雪以流雲扇揮散有毒沙霧後，早不見吊死鬼身影。
窮寇莫追，傷亡不輕的一隊人就此作罷。
蔔心欲返番禺宮交差，對禦弟道會如實稟明女皇，對上師下追緝令。
淳於暮：“我尋機再入宮拜謝姐姐。”
“公子保重。”禦弟平安出大荒，蔔心任務完成，他轉而覷一眼剪月，他失了心，面色青白，再加上愧疚的眼神，有些落寞可憐，“你母親的死，我一直愧疚於心，若日後剪月使有何難，可入若木宮尋我。”
這位長衛雖替她獻心以示愧意誠心，但母親的死不能因他這些補救而一筆勾銷，剪月心裏頭存著怨懟，冷嘲一聲：“我眼下便有事相助，你能不能以死謝罪。”
蔔心蒼唇嚅囁，半晌道：“恕不能從。”他命不足惜，但要護持女帝。
剪月也沒指望這影妖當真以死謝罪，只冷笑一聲：“日後見到我時，躲遠些，我指不定會為母親射你幾箭。”
蔔心拱手，“姑娘保重。”負劍而去。
幾人外來人皆負傷，亟需療愈之地，便應了長老邀約，入了白水寨。
剪月去埋葬母親的鳳凰木旁刻立亡碑，供上親做的糕餅，灑著自釀的米酒，她已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是否要為亡母覆仇，讓族長及幾位耆老付出誤殺、及蔑母亡靈的代價，但族長染苛疾，壽路無幾，幾位耆老年事已高，且有威望，傷了他們必重創白水寨，族人有看護靈蛇陣，鎮守大荒山之責，若因她私憤使靈蛇陣生異，令大荒山囚獸外逃，她便成天地不容的罪人。
但母親之仇實難咽下，她獨自站在白水河岸的鳳凰木下，痛苦糾結之際，族長及長老領著闔族人來為湯果亡靈作法超度。
古老吟咒之下，靈碑前忽浮無數幽芒，如螢蟲般縈繞剪月飛舞，最後散入起霧的白水河，隨之飄搖消隱。
巫覡長老跪在湯果靈墓前懺悔，“我所犯罪孽，自受天罰。”
他推開前來扶他起身的族人，轉向剪月，“靈蛇陣需族人血脈為濟，大荒山之責過重，為撫族人，我不得為之，如今真相大白，族人仍舊心志堅定，倒是我輕視了族人，你母湯果之死，我自以死謝罪，但如今無丹果之花續力，只怕族嗣雕敝，靈力散盡。為陶氏族人，為鎮大荒山之責，為無辜生靈，懇請你將火靈芝獻予族人，為族人續命，只待仙人入白水寨，覆我陶氏一族。”
族人不忍及反對聲中，剪月背身而立，一時拿不定主意。
巫覡長老當真一掌震碎自己心脈，好在幾個耆老施救及時，搶回一條命。
剪月不料長老如此擔當，她雖有私憤，卻拎得清，大義職責當頭，便將先前盜來的火靈芝獻予族人。
族人血脈雕敝，勢必影響靈蛇陣效力，荒山內囚的是邪佞悍匪，一旦囚徒出逃，將有無辜性命牽連受難。
她被山主欺騙得來十二株火靈芝有此大用，她倏覺被騙也沒那般委屈不堪。
族長診看瀲灩白的手傷，愈不得。
淳於暮身負治愈之血，無甚大礙，初欲雪打吊腳樓閣盤坐修習，剪月坐在門前的鳳凰花樹下仰頭望沈甸甸的紅花，思忖著是否要離開白水寨，她與白水寨結了過多恩怨，已不適宜待下去。
可她偏生一顆半妖玲瓏心，不但大補且可兼容萬體，向來被妖邪之輩覬覦，先前有護心鏡護持，眼下沒了護心鏡，離開白水寨只怕被萬妖追殺，過上無休止的亡命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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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曲的白水河前，梅剎九背個竹簍垂釣，打算親自給姐姐做魚吃，大的做剁椒魚頭，小的炸成金黃酥脆的小魚幹。
眼下他心情不錯，大荒山一行，胖頭魚師父傷了手，淳於暮失了精血，他倒毫無損傷，胖頭魚在養手，淳於茶在養血，無人同他競，他可趁機打姐姐面前好好表現。
月下，一條白魚鱗鱗上鉤，少年翹著唇角方要將魚兒丟入身側竹簍，魚鉤上的魚兒蒙上烏氣，瞬息腐化，眨眼只剩伶仃魚骨搖搖晃晃墜在鉤子上。
這熟稔的毒氣！
梅剎九眼神一凜，仰頭，一株鳳凰木分椏上，坐著一身海棠色輕紗的少女，月華透枝落在那雙穿著草鞋隨意晃動的玉腿間，有一兩抹月影移上少女側顏，將她的臉照得幽幽昧昧。
梅剎九啟唇，“梅七七。”
棠衣少女應聲而落，撇一眼竹簍裏活蹦亂跳的魚兒，“呦，舔你貓姐姐呀。”
“你為何來此。”梅剎九舌尖抵唇腔問。
“你還好意思問，堂主要你暗中盜取貓妖手中金烏碎印，你打小貓身邊混了多少日子了，哪怕一枚亦未得手，堂主要我來給你提個醒，莫入戲太深忘了正事。”
梅剎九背起竹簍，“神印豈是能輕易得來的，我自有分寸。”
“我同堂主一致認定你無甚分寸。”梅七七嚼幾口手中的鮮花餅，“這不大荒山裏方得了一枚麽，那貓妖內息不濟，師父又受了傷，正是奪取的好時機。”
她轉手丟出個細細鎖扣，“貓妖的扇子尤其厲害，將這枚鎖環丟入扇內，暫且將那扇子鎖了，然後將貓妖引出來，剩餘就不用你操心了。”
“只取碎印？”梅剎九尤不信任，質疑道。
“是。堂主說你若不配合，就將你這張假皮撕了。”
梅剎九背簍隱入小路，梅七七將糕餅渣子丟入河中，幾息後，河面翻湧出一片白肚皮魚屍，她又咬一口鮮花餅嚼著，含笑囔一句，“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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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走後，這大荒山便只剩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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