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碎鏡。 “山主不在乎她的命，要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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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碎鏡。 “山主不在乎她的命，要的是她……
巫覡長老的決絕與求死之心令陶氏族人動容。
吉納扶長老起身卻扶不動, 剪月則拉滿手中沙弓，剩餘陶氏族人手中的滅妖箭, 全數朝剪月瞄準。
剪月的妙沙弓，箭無虛發，速度更是同族人不及，這一箭射出，長老必亡，吉納一晃身擋在長老面前，視死如歸般對剪月道：“阿妹，那夜, 朝你母親射箭的還有我, 你若真要尋仇，殺了我，放過長老。”
“少族長你讓開, 湯果後心致命一箭出自我手, 此誤由我鑄, 我自擔後果。”長老不欲承情。
剪月眸底愈發猩紅，額心隱隱有鬼面閃現，只怕寄附她體內的鬼面蛾王受她心魔所牽, 即便白日也要被引出來。
一族老急忙辯道：“剪月，當年雨夜你母親身著鬥篷，我們確未認出來, 無人故意奪你母親性命，當年是誤殺，你且冷靜，莫要讓悲劇再延繼。”
“就算我母親被你等誤殺，可你們辱我母親名節, 讓她承盜竊贓名，我母親泉下如何能安。”她急怒攻心，喊劈了嗓子，“而我，自小因母親盜竊之名而自卑愧疚，你們這些長老耆老，竟用如此卑劣手段作踐我母亡靈，當真不恥。”
劍拔弩張之際，白旌內的上師趁火澆油，“當真卑劣可惡下作不恥，不可饒恕，殺了他們，為你母親報仇。”
剪月肩臂一傾，猛一松弦，攜裹淩厲殺意之箭，朝浮空的小白旌射去。
白旌碎裂無數塊，如鵝毛般絮絮墜下。
剪月手中之箭是射向了白旌，過度緊張的陶氏族人以為她箭指長老，紛紛松箭，無數箭矢朝剪月襲卷。
淳於暮心知初欲雪不會坐視不理，她靈息方養回了些，不願她耗損靈力以流雲扇替人擋箭，於是先人一步撐開茶花盾，茶花盾與蔔心的石劍為剪月擋消族人的流失。
剪月先是悲怒攻心，再有族人治她於死地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她，她只覺心口悶灼，靈臺混沌，額心發癢發緊，似有無數亂氣自四肢百骸湧向丹田。
剪月痛苦地抱頭一吼，額心鬼面浮閃，暴吼氣音將護在她身側的幾人震開，體內蟄伏的蛾王受心魔之氣蘇醒，剪月再眾人眼前，再次化身魔蛾。
覆著金粉的雙翅卷出幾卷風，陣陣痛呼聲中，幾個族人已被倏然冒出的白絲裹成繭，白繭轉而汲血，巫覡長老操控弇器，無數毒蟲朝剪月攀爬而去，誓要結束人性命。
吉納邊救縛於繭內的族人，邊向操控蠱蟲的長老求情饒過剪月。
蔔心則一直以寬厚石劍護持蛾人，剪月身上攀上幾只毒蜘蛛，初欲雪不能眼看著人死，方要上前幫忙，被淳於暮瀲灩白雙雙扯住袖子。
瀲灩白道：“鬼面蛾王本身劇毒，那些毒蟲咬在她身上，毒性自被克化不少，再說護心鏡不止可抵外器，更可護持心脈，剪月不會有事。”
又是血繭又是毒蟲，又是救人又是砍蟲，場面一度混亂，歲葫蘆帶入自己道：“若我是剪月，我寧可自戕，也不要不人不蛾子的受這些罪，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心給山主拿了去。”
瀲灩白搖搖頭，這熱鬧看得頭疼，便將天青杵朝地上一戳，細閃自杵心蔓延開，滿地爬的毒蟲紛紛被閃電烤焦。
淳於暮則化出翩若琴，指尖掃出一抹泠泠琴音朝剪月卷去，他的琴不但是攻器，亦可平氣止戾。
小公子的琴音果然稍稍止消剪月心底的暴戾，她一只瞳仁已由赤紅褪至淡紫，陶氏族人趁著剪月抱頭自耗之際，又欲拉弓射箭。
瀲灩白阻道：“諸位稍安毋躁，怪我先前未說清，爾等小看了護心鏡，即便你們割了剪月的頭，護心鏡不破，她那顆心能活三載，護心鏡在，你們殺她無意義，山主不在乎她的命，要的是她的心。”
長老與族人面面相覷，不料那鏡子竟有如此神力，“那護心鏡如何破。”長老請教。
瀲灩白敷衍地搖了搖繭包手，這半妖真是倒黴，一顆無辜之心不但被妖邪覬覦，更因此被同族不容。
即便殺了剪月也不頂事，便無殺人的必要，陶氏族人紛紛收箭，趁著空當，剪月蛾翅一卷，灑著金粉猛飛出去，惹得幾個族人又是捂眼痛嚎。
眾人揮凈致人失明的金色齏粉後，趕忙追出去，剪月蛾已飛出老遠。
一行人循跡追蹤，似迷了路，破開鬼打墻似得路邊石陣後，竟轉到饕餮殿前，未行幾步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截。
四周滿是隨風展動的白旌，腳下倏爾蔓出錯綜覆雜的圖騰陣線，連頭頂皆被火雲封死。
陣內人只覺體內靈息元氣正速速消減，蔔心對上師的邪陣並不陌生，提醒眾位，“七邪陣，此法陣專抑靈息，七個時辰若攻不破，我們會被陣法汲幹靈息元氣。”
顯然，是上師特為這群不速之客量身打造的法陣，又故意將人引入陣。
土縷精本就擅法陣一類，被囚大荒山兩千餘年，閑來無事便於陣法上精研，他初次打饕餮殿前瞧見陶氏帶來的這幾個外人時，便瞧出幾人不凡，他需得設個精妙法陣來招待一行人，否則真當大荒山是游旅之地，管你是誰，既敢來便莫想出去。
陣法內，眾人靈息消減的同時，無數兇獸自石峰石墩後湧來，大家尋找破陣生門的同時，又要抵禦靈獸的攻擊。
拼殺的眾人無一不咒罵上師真他娘的陰。
—
蛾化的剪月，飛入火焰林。
是她的憤恨悲慟引出心魔，沈睡的蛾王被魔氣喚醒，然蛾天性懼光，尤其頭頂的太陽一照，再加上剪月被淳於暮的琴音消去了一半戾氣，落入火焰林後，再無族人咄咄相逼的嘴臉，漸漸恢覆理智化為人身。
方才的琴音讓她恢覆了些神智，頭腦昏花間，她親眼瞧見族人被她裹成人繭又被她汲血，她也聽到仙師說即便割掉她腦袋，只要護心鏡不破，她心臟可活三載的話。
她將沙箭握於掌心，猛地朝心口刺去，果然被憑空乍現的護心鏡所阻。
剪月不禁苦笑，這是自殺的機會都沒有。這護心鏡不但護住她的心，且囚住她的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火焰林的火焰花，多年如一日的艷，似火焰，似鳳翼，熱烈墜在枝頭。
剪月跌跪滿地的火焰花上，肝腸寸斷頭痛欲裂，母親的臉與族人的冷箭，打她腦海中交錯閃現。
她是繈褓嬰孩時，父親便外出尋護心鏡，她待族人口中的男魅父親毫無印象，母親摸著她的臉頰說，她的眉眼像極了父親。
母親說父親叫霽，並非如族人謠傳那般，奸詐淫邪善騙姑娘芳心，他本是魅，一雙紫色魅瞳天生惑人，並非故意勾人。
母親說她父親形貌高大孔武，內心卻住著一片溫柔的雲，落拓詩意，剪月這個名字便是父親取給她的。
春風似剪，月皎如洗，望她春風般自由，皎月般心境。
母親每每望月盼歸人，眸色哀傷，口中卻堅定道父親一定會回來，父親舍不得丟下如此可愛的女兒。
十二歲那年，她養的雨蛙死了，寨裏的人不同她玩，她逮了只銀色雨蛙當朋友，朋友死了她哭得鼻頭通紅。
母親擦掉她頰邊淚，哄她入睡，溫柔絮語於她耳畔呢喃道，看外頭天色發沈，定憋著雨，待下雨了再去外頭給她逮一只銀色雨蛙，她抽噎著迷迷糊糊睡著，醒來，再沒瞧見母親。
原來母親並非如族人謠傳那般，丟下她去外頭尋父親了，是去為她尋雨蛙時被誤殺。
她先前心裏對母親有怨，為何丟下年幼的她，難道父親比她更重要麽，剪月抹掉眼淚，再苦笑一聲，竟是在這大荒山內曉得殘忍真相。
父親再回不來，母親也沒了，原來她早便是孤兒了，她期盼多年的家人團聚是不可能實現的夢。
甚至有一夜，她夢見面目模糊的父親背著母親歸來，母親手裏捧著個陶碗，裏頭是一只銀色小雨蛙。
夢醒後是一個人，推開吊腳樓的窗扇，發覺院角的鳳凰花已長得老高，她伸手揪掐一朵紅花捧在掌心，她記得兒時母親說待窗外的鳳凰花枝探窗，便是一家三口團圓之時。
她常常捧著花呢喃父母何時歸，一家三口何時團圓。
族人厭她，她不怪不恨，誰讓她是天地不容的半妖，誰讓母親盜走了神花。母親有罪，或許上天將這罪降罰她身，使得她與母親分離多年，讓她孤獨無依，若她默默給母親贖t罪，若被天上某個心軟的神仙瞧見，許她與母親終有一日團圓，於是才有了她冒險入火焰林偷盜火靈芝。
第一次偷盜火芝，是因吉納誤食毒菌，又被毒蛇咬傷，長老巫醫說吉納活不過三日，除非有火靈芝入藥。
她將大荒山偷來的火靈芝熬湯，偷偷換給吉納喝，三日後吉納活蹦亂跳與族人射兔子，族人皆道，是一直護佑陶氏族人的仙人顯靈。
大荒山兇險，族人不願進來冒險，她搶著當交易大使，手中沙弓不知救過族人幾回性命，火焰林更是兇險，她為母贖罪願擔這風險，甚至為族人暗集火芝續命，她默默無悔付出，竟得來如此荒誕殘忍的結局。
令她心生愧疚的族人，竟是她弒母的兇手。
火焰木上鉆出一株散著焰氣的小火芝，她偏愛偷這種，因個頭過小不易被發覺，她隨手摘擷，往日十分珍稀的火靈芝被她用手指攪爛，碎渣順著指縫漏下，她掌心忽閃一記紋暗，是紅紅，不，是山主打她掌心留下的心形紋記。
那卷發男子對她說，有了這枚心，嗜血藤就再不會纏她。
如今再看這枚紋心，簡直笑話。
她以為的滿心關懷，實則是滿心的算計。
饕餮殿方位傳來兇獸嘶吼聲及打鬥聲，剪月聞得動靜，登踩花枝攀上樹冠，遙遙瞧見饕餮殿前的景象。
—
上師站在殿前高階上，瞇眼瞧著下頭七邪陣內，一行人與兇獸廝搏的場面。
殿守一側的饕餮獸沖屠三千呲了下火牙，屠大頭趕忙往上師身側貼近些，他雖被上師收入麾下，但對於饕餮來說還算外人，身上生息味甚濃，這冒火的畜生總一副要吞了他的架勢。
陣內廝殺兇殘，伴著嘶吼聲無數兇獸倒地，腥膩的血鋪延開，侵染赤色沙礫地，濃郁血腥味引來無數欲開葷的囚徒。
法陣內的一行人亦是強悍，各顯身手與潮水般湧入陣內的兇獸囚徒搏鬥，舞扇子的少女，彈琴的謫仙男，還有斷手拋雷杵的三人尤其厲害，法陣已壓制九成靈息，僅剩一成靈息竟也能搏鬥這麽久。
黑骨精憂心：“上師大人，七邪陣當真能降服這群外來雜貨麽。”
上師慘白的薄唇勾了勾，即便法陣扼去九成靈息，可那群人過於悍鬥，若是聯手，怕是憑僅剩的一息靈力亦能破開他的陣法，只要攪得他們抽不開身，便不能集中心力聯手破陣，“荒山兇獸囚徒無數，只要將他們拖上幾個時辰，便能拖死他們。”
臂彎上插的小白旌內，顯出火焰林那頭，剪月自樹冠飛身而下，持著沙弓，朝林深處的月泉方位而去。
平日裏，上師是不敢窺視火焰林的，但今日乃終局之戰，他算計得逞的眉眼道：“一切如我所料，皆在本師掌控之中。”
剪月打火焰林深處的月泉邊，尋到山主。
高大赤影背身而立，被連帽的赤袍罩著，寬袖下的指尖撚著一簇靈術，泉內升騰出無數水泡，裏頭是剪月與紅紅打火焰林的過往剪影。
剪月根本不想看自己的愚蠢回憶錄，卻有一只浮空的泡泡將她吸引。
是她初入火焰林的一幕，她被嗜血藤汲食小半身血，又被莫名冒出的短發男子摁至樹幹掐扼……後來她暈過去。
男子以法訣喚來上師，白面上師探了探昏地少女的血息，匐地叩首，“恭喜主，換命之人出現，此女身負半妖玲瓏心。”
大掌聚攏成爪，朝少女心口襲去，卷發男子似迫不及待將少女之心剜出來用，一道龍嘯起，是少女心口的護心鏡化出半透明游龍為盾，襲者被彈開。
上師查驗護持少女的龍紋鏡，“此乃上古護心鏡，有這鏡子罩身，怕是得從長計議啊。”
原來如此！初次見面他便已下殺招，是她太蠢太天真，剪月嗤笑一聲，山主聞聲回身，身後月泉內的泡泡化水沈下，平靜水面被砸出水窪漣漪，似波瀾不止的心緒。
寬大兜帽遮面，剪月一箭射去，裹攜的厲風釘破頭兜。
短卷發，逸著淡淡火焰色澤，高挺的鼻脊，深邃的赤瞳，左耳釘著一枚熠熠紅玉髓。
“你這個騙子。”剪月咬牙切齒道。
山主仍舊淡漠桀驁的一張臉，瞧著姑娘持弓警惕地對峙她，那握弓的手微微顫栗，似極力壓抑心底的憤懣。
“我死都不願你得到我的心。”一顆眼淚不爭氣滑下姑娘腮頰。
山主朝人邁一步，她一哭，他不禁生出一種為她接淚的沖動，她的淚珠真好看，似珍珠如琉璃，泛著淡淡紫芒，比月泉的水珠還要好看。
而眼下，她的淚劃過面頰，擦過腕上沙鐲，落地後滾成一粒粒仿似琉璃的紫珠。
傳聞魅妖多情，卻天生無淚，若淌珠淚，便是傷絕至極、由魂血所化的玲瓏淚。
“你站住。”剪月拉弦大吼，山主果然停步。
“你要如何破開我的護心鏡？”她穩住情緒問。
山主化出一架火弩，弩箭盈滿磅礴神力，破萬鈞之勢。
剪月笑了，這是終於得來降破她護心鏡的神器，再無必要同她演戲了。她也真的被算計到自絕生息這一步。
除卻等不來的父母，再不能圓滿的家，放在心上的人也一早盯上她的心，她被蛾王寄生，成了個不可自控的汲血魔，想必入西窟被鬼面蛾王寄生，亦在山主算計之列，否則那蛾王為何偏偏擇她寄附。
如支撐屋脊的梁柱瞬息坍塌，她猝不及防被瓦礫掩埋。
種種看來，他對她的心勢在必得，是她預控不了的結果。得了她心的山主是否會破開西窟火塘的仙陣，囚獸又是否外逃，是她不能控的，如果可以，她願親手捏碎自己的心，阻止欲臨的災難，她更想用手中沙弓射穿這個騙子。
“你能不能放過我的朋友。”她試著給初欲雪一行尋一絲生機。
山主並未答。
剪月忍不住譏誚一笑，他憑何應她。
一切當屬陰謀算計，全是假，不，她得了十二株火靈芝是真，到頭來，倒是給厭惡她殺她母親的族人留了好處。
剪月心如死灰，拉緊弓弦，“我這箭從無走空，我們比一比，是你的弩快，還是我的弓快。”
“好。”山主倒是幹脆，手中火弩精瞄人心臟處。
熱風掃來，兩箭齊發。
是護心鏡碎裂的聲音，游龍化塵，鏡面如蛛網般支離破碎，剪月被弩箭強悍之力震得五臟生疼頭暈眼花，噴出一口鮮血後，意識抽離，身子不受控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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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人追妻火葬場，紅紅你連骨灰都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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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覡長老的決絕與求死之心令陶氏族人動容。
吉納扶長老起身卻扶不動, 剪月則拉滿手中沙弓，剩餘陶氏族人手中的滅妖箭, 全數朝剪月瞄準。
剪月的妙沙弓，箭無虛發，速度更是同族人不及，這一箭射出，長老必亡，吉納一晃身擋在長老面前，視死如歸般對剪月道：“阿妹，那夜, 朝你母親射箭的還有我, 你若真要尋仇，殺了我，放過長老。”
“少族長你讓開, 湯果後心致命一箭出自我手, 此誤由我鑄, 我自擔後果。”長老不欲承情。
剪月眸底愈發猩紅，額心隱隱有鬼面閃現，只怕寄附她體內的鬼面蛾王受她心魔所牽, 即便白日也要被引出來。
一族老急忙辯道：“剪月，當年雨夜你母親身著鬥篷，我們確未認出來, 無人故意奪你母親性命，當年是誤殺，你且冷靜，莫要讓悲劇再延繼。”
“就算我母親被你等誤殺，可你們辱我母親名節, 讓她承盜竊贓名，我母親泉下如何能安。”她急怒攻心，喊劈了嗓子，“而我，自小因母親盜竊之名而自卑愧疚，你們這些長老耆老，竟用如此卑劣手段作踐我母亡靈，當真不恥。”
劍拔弩張之際，白旌內的上師趁火澆油，“當真卑劣可惡下作不恥，不可饒恕，殺了他們，為你母親報仇。”
剪月肩臂一傾，猛一松弦，攜裹淩厲殺意之箭，朝浮空的小白旌射去。
白旌碎裂無數塊，如鵝毛般絮絮墜下。
剪月手中之箭是射向了白旌，過度緊張的陶氏族人以為她箭指長老，紛紛松箭，無數箭矢朝剪月襲卷。
淳於暮心知初欲雪不會坐視不理，她靈息方養回了些，不願她耗損靈力以流雲扇替人擋箭，於是先人一步撐開茶花盾，茶花盾與蔔心的石劍為剪月擋消族人的流失。
剪月先是悲怒攻心，再有族人治她於死地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她，她只覺心口悶灼，靈臺混沌，額心發癢發緊，似有無數亂氣自四肢百骸湧向丹田。
剪月痛苦地抱頭一吼，額心鬼面浮閃，暴吼氣音將護在她身側的幾人震開，體內蟄伏的蛾王受心魔之氣蘇醒，剪月再眾人眼前，再次化身魔蛾。
覆著金粉的雙翅卷出幾卷風，陣陣痛呼聲中，幾個族人已被倏然冒出的白絲裹成繭，白繭轉而汲血，巫覡長老操控弇器，無數毒蟲朝剪月攀爬而去，誓要結束人性命。
吉納邊救縛於繭內的族人，邊向操控蠱蟲的長老求情饒過剪月。
蔔心則一直以寬厚石劍護持蛾人，剪月身上攀上幾只毒蜘蛛，初欲雪不能眼看著人死，方要上前幫忙，被淳於暮瀲灩白雙雙扯住袖子。
瀲灩白道：“鬼面蛾王本身劇毒，那些毒蟲咬在她身上，毒性自被克化不少，再說護心鏡不止可抵外器，更可護持心脈，剪月不會有事。”
又是血繭又是毒蟲，又是救人又是砍蟲，場面一度混亂，歲葫蘆帶入自己道：“若我是剪月，我寧可自戕，也不要不人不蛾子的受這些罪，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心給山主拿了去。”
瀲灩白搖搖頭，這熱鬧看得頭疼，便將天青杵朝地上一戳，細閃自杵心蔓延開，滿地爬的毒蟲紛紛被閃電烤焦。
淳於暮則化出翩若琴，指尖掃出一抹泠泠琴音朝剪月卷去，他的琴不但是攻器，亦可平氣止戾。
小公子的琴音果然稍稍止消剪月心底的暴戾，她一只瞳仁已由赤紅褪至淡紫，陶氏族人趁著剪月抱頭自耗之際，又欲拉弓射箭。
瀲灩白阻道：“諸位稍安毋躁，怪我先前未說清，爾等小看了護心鏡，即便你們割了剪月的頭，護心鏡不破，她那顆心能活三載，護心鏡在，你們殺她無意義，山主不在乎她的命，要的是她的心。”
長老與族人面面相覷，不料那鏡子竟有如此神力，“那護心鏡如何破。”長老請教。
瀲灩白敷衍地搖了搖繭包手，這半妖真是倒黴，一顆無辜之心不但被妖邪覬覦，更因此被同族不容。
即便殺了剪月也不頂事，便無殺人的必要，陶氏族人紛紛收箭，趁著空當，剪月蛾翅一卷，灑著金粉猛飛出去，惹得幾個族人又是捂眼痛嚎。
眾人揮凈致人失明的金色齏粉後，趕忙追出去，剪月蛾已飛出老遠。
一行人循跡追蹤，似迷了路，破開鬼打墻似得路邊石陣後，竟轉到饕餮殿前，未行幾步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截。
四周滿是隨風展動的白旌，腳下倏爾蔓出錯綜覆雜的圖騰陣線，連頭頂皆被火雲封死。
陣內人只覺體內靈息元氣正速速消減，蔔心對上師的邪陣並不陌生，提醒眾位，“七邪陣，此法陣專抑靈息，七個時辰若攻不破，我們會被陣法汲幹靈息元氣。”
顯然，是上師特為這群不速之客量身打造的法陣，又故意將人引入陣。
土縷精本就擅法陣一類，被囚大荒山兩千餘年，閑來無事便於陣法上精研，他初次打饕餮殿前瞧見陶氏帶來的這幾個外人時，便瞧出幾人不凡，他需得設個精妙法陣來招待一行人，否則真當大荒山是游旅之地，管你是誰，既敢來便莫想出去。
陣法內，眾人靈息消減的同時，無數兇獸自石峰石墩後湧來，大家尋找破陣生門的同時，又要抵禦靈獸的攻擊。
拼殺的眾人無一不咒罵上師真他娘的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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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化的剪月，飛入火焰林。
是她的憤恨悲慟引出心魔，沈睡的蛾王被魔氣喚醒，然蛾天性懼光，尤其頭頂的太陽一照，再加上剪月被淳於暮的琴音消去了一半戾氣，落入火焰林後，再無族人咄咄相逼的嘴臉，漸漸恢覆理智化為人身。
方才的琴音讓她恢覆了些神智，頭腦昏花間，她親眼瞧見族人被她裹成人繭又被她汲血，她也聽到仙師說即便割掉她腦袋，只要護心鏡不破，她心臟可活三載的話。
她將沙箭握於掌心，猛地朝心口刺去，果然被憑空乍現的護心鏡所阻。
剪月不禁苦笑，這是自殺的機會都沒有。這護心鏡不但護住她的心，且囚住她的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火焰林的火焰花，多年如一日的艷，似火焰，似鳳翼，熱烈墜在枝頭。
剪月跌跪滿地的火焰花上，肝腸寸斷頭痛欲裂，母親的臉與族人的冷箭，打她腦海中交錯閃現。
她是繈褓嬰孩時，父親便外出尋護心鏡，她待族人口中的男魅父親毫無印象，母親摸著她的臉頰說，她的眉眼像極了父親。
母親說父親叫霽，並非如族人謠傳那般，奸詐淫邪善騙姑娘芳心，他本是魅，一雙紫色魅瞳天生惑人，並非故意勾人。
母親說她父親形貌高大孔武，內心卻住著一片溫柔的雲，落拓詩意，剪月這個名字便是父親取給她的。
春風似剪，月皎如洗，望她春風般自由，皎月般心境。
母親每每望月盼歸人，眸色哀傷，口中卻堅定道父親一定會回來，父親舍不得丟下如此可愛的女兒。
十二歲那年，她養的雨蛙死了，寨裏的人不同她玩，她逮了只銀色雨蛙當朋友，朋友死了她哭得鼻頭通紅。
母親擦掉她頰邊淚，哄她入睡，溫柔絮語於她耳畔呢喃道，看外頭天色發沈，定憋著雨，待下雨了再去外頭給她逮一只銀色雨蛙，她抽噎著迷迷糊糊睡著，醒來，再沒瞧見母親。
原來母親並非如族人謠傳那般，丟下她去外頭尋父親了，是去為她尋雨蛙時被誤殺。
她先前心裏對母親有怨，為何丟下年幼的她，難道父親比她更重要麽，剪月抹掉眼淚，再苦笑一聲，竟是在這大荒山內曉得殘忍真相。
父親再回不來，母親也沒了，原來她早便是孤兒了，她期盼多年的家人團聚是不可能實現的夢。
甚至有一夜，她夢見面目模糊的父親背著母親歸來，母親手裏捧著個陶碗，裏頭是一只銀色小雨蛙。
夢醒後是一個人，推開吊腳樓的窗扇，發覺院角的鳳凰花已長得老高，她伸手揪掐一朵紅花捧在掌心，她記得兒時母親說待窗外的鳳凰花枝探窗，便是一家三口團圓之時。
她常常捧著花呢喃父母何時歸，一家三口何時團圓。
族人厭她，她不怪不恨，誰讓她是天地不容的半妖，誰讓母親盜走了神花。母親有罪，或許上天將這罪降罰她身，使得她與母親分離多年，讓她孤獨無依，若她默默給母親贖t罪，若被天上某個心軟的神仙瞧見，許她與母親終有一日團圓，於是才有了她冒險入火焰林偷盜火靈芝。
第一次偷盜火芝，是因吉納誤食毒菌，又被毒蛇咬傷，長老巫醫說吉納活不過三日，除非有火靈芝入藥。
她將大荒山偷來的火靈芝熬湯，偷偷換給吉納喝，三日後吉納活蹦亂跳與族人射兔子，族人皆道，是一直護佑陶氏族人的仙人顯靈。
大荒山兇險，族人不願進來冒險，她搶著當交易大使，手中沙弓不知救過族人幾回性命，火焰林更是兇險，她為母贖罪願擔這風險，甚至為族人暗集火芝續命，她默默無悔付出，竟得來如此荒誕殘忍的結局。
令她心生愧疚的族人，竟是她弒母的兇手。
火焰木上鉆出一株散著焰氣的小火芝，她偏愛偷這種，因個頭過小不易被發覺，她隨手摘擷，往日十分珍稀的火靈芝被她用手指攪爛，碎渣順著指縫漏下，她掌心忽閃一記紋暗，是紅紅，不，是山主打她掌心留下的心形紋記。
那卷發男子對她說，有了這枚心，嗜血藤就再不會纏她。
如今再看這枚紋心，簡直笑話。
她以為的滿心關懷，實則是滿心的算計。
饕餮殿方位傳來兇獸嘶吼聲及打鬥聲，剪月聞得動靜，登踩花枝攀上樹冠，遙遙瞧見饕餮殿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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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師站在殿前高階上，瞇眼瞧著下頭七邪陣內，一行人與兇獸廝搏的場面。
殿守一側的饕餮獸沖屠三千呲了下火牙，屠大頭趕忙往上師身側貼近些，他雖被上師收入麾下，但對於饕餮來說還算外人，身上生息味甚濃，這冒火的畜生總一副要吞了他的架勢。
陣內廝殺兇殘，伴著嘶吼聲無數兇獸倒地，腥膩的血鋪延開，侵染赤色沙礫地，濃郁血腥味引來無數欲開葷的囚徒。
法陣內的一行人亦是強悍，各顯身手與潮水般湧入陣內的兇獸囚徒搏鬥，舞扇子的少女，彈琴的謫仙男，還有斷手拋雷杵的三人尤其厲害，法陣已壓制九成靈息，僅剩一成靈息竟也能搏鬥這麽久。
黑骨精憂心：“上師大人，七邪陣當真能降服這群外來雜貨麽。”
上師慘白的薄唇勾了勾，即便法陣扼去九成靈息，可那群人過於悍鬥，若是聯手，怕是憑僅剩的一息靈力亦能破開他的陣法，只要攪得他們抽不開身，便不能集中心力聯手破陣，“荒山兇獸囚徒無數，只要將他們拖上幾個時辰，便能拖死他們。”
臂彎上插的小白旌內，顯出火焰林那頭，剪月自樹冠飛身而下，持著沙弓，朝林深處的月泉方位而去。
平日裏，上師是不敢窺視火焰林的，但今日乃終局之戰，他算計得逞的眉眼道：“一切如我所料，皆在本師掌控之中。”
剪月打火焰林深處的月泉邊，尋到山主。
高大赤影背身而立，被連帽的赤袍罩著，寬袖下的指尖撚著一簇靈術，泉內升騰出無數水泡，裏頭是剪月與紅紅打火焰林的過往剪影。
剪月根本不想看自己的愚蠢回憶錄，卻有一只浮空的泡泡將她吸引。
是她初入火焰林的一幕，她被嗜血藤汲食小半身血，又被莫名冒出的短發男子摁至樹幹掐扼……後來她暈過去。
男子以法訣喚來上師，白面上師探了探昏地少女的血息，匐地叩首，“恭喜主，換命之人出現，此女身負半妖玲瓏心。”
大掌聚攏成爪，朝少女心口襲去，卷發男子似迫不及待將少女之心剜出來用，一道龍嘯起，是少女心口的護心鏡化出半透明游龍為盾，襲者被彈開。
上師查驗護持少女的龍紋鏡，“此乃上古護心鏡，有這鏡子罩身，怕是得從長計議啊。”
原來如此！初次見面他便已下殺招，是她太蠢太天真，剪月嗤笑一聲，山主聞聲回身，身後月泉內的泡泡化水沈下，平靜水面被砸出水窪漣漪，似波瀾不止的心緒。
寬大兜帽遮面，剪月一箭射去，裹攜的厲風釘破頭兜。
短卷發，逸著淡淡火焰色澤，高挺的鼻脊，深邃的赤瞳，左耳釘著一枚熠熠紅玉髓。
“你這個騙子。”剪月咬牙切齒道。
山主仍舊淡漠桀驁的一張臉，瞧著姑娘持弓警惕地對峙她，那握弓的手微微顫栗，似極力壓抑心底的憤懣。
“我死都不願你得到我的心。”一顆眼淚不爭氣滑下姑娘腮頰。
山主朝人邁一步，她一哭，他不禁生出一種為她接淚的沖動，她的淚珠真好看，似珍珠如琉璃，泛著淡淡紫芒，比月泉的水珠還要好看。
而眼下，她的淚劃過面頰，擦過腕上沙鐲，落地後滾成一粒粒仿似琉璃的紫珠。
傳聞魅妖多情，卻天生無淚，若淌珠淚，便是傷絕至極、由魂血所化的玲瓏淚。
“你站住。”剪月拉弦大吼，山主果然停步。
“你要如何破開我的護心鏡？”她穩住情緒問。
山主化出一架火弩，弩箭盈滿磅礴神力，破萬鈞之勢。
剪月笑了，這是終於得來降破她護心鏡的神器，再無必要同她演戲了。她也真的被算計到自絕生息這一步。
除卻等不來的父母，再不能圓滿的家，放在心上的人也一早盯上她的心，她被蛾王寄生，成了個不可自控的汲血魔，想必入西窟被鬼面蛾王寄生，亦在山主算計之列，否則那蛾王為何偏偏擇她寄附。
如支撐屋脊的梁柱瞬息坍塌，她猝不及防被瓦礫掩埋。
種種看來，他對她的心勢在必得，是她預控不了的結果。得了她心的山主是否會破開西窟火塘的仙陣，囚獸又是否外逃，是她不能控的，如果可以，她願親手捏碎自己的心，阻止欲臨的災難，她更想用手中沙弓射穿這個騙子。
“你能不能放過我的朋友。”她試著給初欲雪一行尋一絲生機。
山主並未答。
剪月忍不住譏誚一笑，他憑何應她。
一切當屬陰謀算計，全是假，不，她得了十二株火靈芝是真，到頭來，倒是給厭惡她殺她母親的族人留了好處。
剪月心如死灰，拉緊弓弦，“我這箭從無走空，我們比一比，是你的弩快，還是我的弓快。”
“好。”山主倒是幹脆，手中火弩精瞄人心臟處。
熱風掃來，兩箭齊發。
是護心鏡碎裂的聲音，游龍化塵，鏡面如蛛網般支離破碎，剪月被弩箭強悍之力震得五臟生疼頭暈眼花，噴出一口鮮血後，意識抽離，身子不受控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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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人追妻火葬場，紅紅你連骨灰都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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