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籠宮。 “若真感謝我，不妨常常想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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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籠宮。 “若真感謝我，不妨常常想想我……
淳於篂道, 上仙大能以火咒將妖邪困束大荒山後，留下了一支飲過上仙之血的陶氏族巫, 那族巫及其後代受任鎮守天塹門，若有一日天塹門松動，山內妖邪逃逸，族巫有射殺之責。
因大荒山封印於番禺境內，山中妖魔外逃，首當其沖受災禍的便是南越國民，故此歷代南越王頗重視陶氏族巫，授封鎮山大使, 地位尊崇, 以令陶氏更好的維序大荒山天塹門之安寧。
陶氏亦盡職守責，自天塹門的不死木松動以來，不少邪魔外逃, 大多死於門外靈蛇陣及陶氏的流矢下。
被囚大荒山的犯徒們出不來, 漫漫囚生何其無聊, 見陶氏不懼焰氣可自由穿梭天塹門，便與這支獄守人做起交易，用大荒山內珍惜靈石藥材, 換取外頭一些生活用品娛樂消遣的玩意。
陶氏稟明帝王，那大荒山的火芝靈草有奇效，先帝允準, 只要不是禁物，可由陶氏族人酌情交易。
剪月乃使臣中身手最厲害的一位，一柄沙弓例無虛發威力駭人，有她在，再厲害的妖邪不敢造次。陶氏族人入荒山與囚徒交易路上, 剪月必不可少。
淳於篂將入山的幾人，托付陶氏最強使臣手中，便是多了一重保障。
大荒山平日不見影，被仙盾罩著，每三日一現，錯過了今日只得等三日後。時間充裕得很，飯罷，淳於篂特意安排南越歌舞助興，幾人欣賞幾節異域歌舞便被女帝安排寢歇之地。
番禺皇宮又稱若木宮，遠看如巨大鳥巢，以巨形若木為基，每個房屋如同築巢的小格窩搭在樹杈上。
即便籠外不懸燈，攀附寄生的燈籠花、夜光草亦能照明，再有無數熒光鳥蝶飛掠，絢爛多姿，如入奇妙秘境。
果然，淳於大姐偏向弟弟，小徒弟的就寢鳥窩，緊挨淳於八。與師徒弟弟的鳥窩相隔兩個大樹杈。
若木宮出行方式有兩種，一種走錯綜覆雜的木藤梯，一種蕩藤條直接走空中路線，由於蕩來蕩去容易撞到人，也容易與對面的藤條秋千客撞滿懷或是追尾，需高超的平衡力及避閃的靈敏力。因此大多宮人穩穩重重爬木梯，少有炫技蕩藤條，畢竟一個不慎掉下去既有摔傷的可能又丟面，若撞了人或損毀物什少不了宮罰。
瀲灩白不愧猴王的友人，打鳥宮裏蕩來蕩去，能蕩絕不爬梯。梅剎九私心認為師父這招人猿泰山是為了氣他。畢竟阿衡人設擺這，性子穩妥，不會瘋猴子似得在空中浪來蕩去。
於是師父嗖得一下蕩沒影，梅剎九咬牙罵街攀木梯。待梅剎九一步一腳印趕至初欲雪的鳥籠屋，瀲灩白欠揍道：“弟弟太慢了些，我兩盞茶都喝光了。”
“你們的鳥屋住得不舒坦？怎麽都往我這裏跑？”初欲雪不解問。
瀲灩白撿著碟子裏的異域果子吃，“你這高，空氣好。”
屁話，初欲雪懶得睬胖頭魚，轉眸看向弟弟。
梅剎九望一眼隔壁的巨型鳥窩，“我想離姐姐近些，我看淳於暮的籠屋頗大，盛得下多人。”
剛好淳於暮主仆進來，歲葫蘆手中端著一碟綠皮果子。
梅剎九說：“我想和淳於公子住一起，公子沒意見吧。”
“自然無異。”
瀲灩白湊熱鬧，“我，我也要和小八住一起。”
“好。”
葫蘆將一碟滿是疙瘩的綠皮果子端上藤桌，淳於暮道：“我特向長姐求來的般若果，吃了它可暫時抵禦大荒山內的咒焰之氣。”
幾人瞪大眼睛瞧，這不是那當街被官兵追攆的中州魁梧盜賊手中的果子麽。
歲葫蘆仰著下巴頦，炫耀自家主子，“這果子形似佛頭，故此叫般若果，又稱佛果，此果一百年開花一百年結果，食下可抵毒瘴邪氣咒火，且能益壽延年，南越國境唯有一株，平日有靈獸護果，以防私自摘盜，是皇室貴胄亦難求的寶貝。我家公子有面，一開口，女帝便賞了一碟。”
淳於暮補充，“這果子只能抵七日咒火，我們盡量於七日時限內走出大荒山。”
七日，不短了。
初欲雪不禁朝淳於暮感激一笑。她先前還為入山後被焰氣侵體，即便出了山只怕也活不久這事而發愁，這般若果不止旱天及時雨、雪中送炭，簡直救命的佛果。
淳於暮接受心上人的眼神，眸底笑意加深，瀲灩白抓起一個果子晃過去，截住兩人的眼神交匯，“這果子怎麽吃。”
梅剎九湊姐姐身側刷存在感，“應該得剝皮。”
………
歲葫蘆抓起一個，做示範，深呼三口氣，氣運丹田，果子攏於雙手，單膝跪地闔眼叨叨，“佛祖保佑。”
滿是疙瘩的果子化作一粒指甲蓋大小的綠珠子，自行沒入肚腹，眾人見歲葫蘆腹內有一個綠瑩瑩的光點。
這果子當真稀奇，聞所未聞。
一對師徒外帶弟弟效仿歲葫蘆的用果儀式，三枚綠珠紛紛入了肚腹。幾人揉著肚腹感應溫熱的果珠，見淳於暮將般若果湊近唇邊，微一啟唇，綠瑩瑩的珠子入口，最終滑入肚腹。
………
三人一致看向心滿意足摸著肚皮的歲葫蘆。
“吃這果子沒那麽覆雜，湊聞其味，自行入腹。”淳於暮說。
三人抓過葫蘆群毆。
師父捶打的最猛，“害我下跪，我這個身份多少年不跪了。”
歲葫蘆抱頭喊冤：“哎呦又沒讓你們跟我學，我一個仆從能吃到如此珍貴的果子自然得拿出虔誠來……嗷別打了，公子你笑什麽，打死我上哪去找我這麽討您歡心的忠仆啊……”
夜深了，淳於暮回隔壁鳥籠，師父同弟弟狗皮膏藥似得黏上。
淳於八將二人安排到樹杈下頭的下頭。
擼貓的好事豈能讓他獨占，師父弟弟暫時化幹戈為玉帛，聯手監視淳於八。
於是兩人擇了鳥籠東西兩側出口的籠中籠，小八有任何動靜他們便知，休想暗中出去私會。
淳於暮勸阻，“兩側籠屋只容單榻，過於狹小，師父和弟弟還是另擇大籠罷。”
師父弟弟雙雙搖頭，眼神篤定。
鼻青臉腫的歲葫蘆隨自家主子步上中央的寬籠屋階，“守門人的屋籠他們搶了，看門的回來住哪兒啊。”
瀲灩白矮身鉆進鳥籠，人高馬大的他站不直身，當真是鳥籠啊，他貓t著腰出門溜達到梅剎九的房門前，打算同人換個籠子。
隔著藤窗，瞧見裏頭比他那個籠子還要狹小，於是對一臉狐疑的弟弟說：“算了，不換了。”然後折返自己的籠屋。
半夜，一只白蝶自瀲灩白籠屋前蹁躚而過，去了隔壁徒弟的屋籠。
那不是淳於八的阿飄麽，瀲灩白警惕盤坐。
初欲雪有些失眠，見白蝶飄飛眼前，她擡指虛虛觸碰蝶翼，“是不是趁你主子睡下你偷跑出來玩。”
阿飄翕動蝶翅間，淳於暮溫潤的聲音自蝶身傳來，“初服般若果，會至人失眠，你若睡不著，我帶你出去玩。”
怪不得數了幾百頭羊還沒睡意。
“好呀。”初欲雪回應。
又是使臣又是般若果，皆是淳於暮的功勞，她需當面向人致謝。
淳於暮籠屋門開啟的一瞬，東西兩側守門籠內的師父與弟弟雙雙警醒起身。
兩人快閃出籠屋，將東西兩道小路堵死，只見淳於暮一個恍影落在正前方平臺上，單手握住一條垂斂的藤條，身姿輕巧地蕩著藤秋千直接悠去了對面。
師父弟弟隔空相覷，雙雙一怔。
草率了！
本以為持穩矜貴的淳於公子會一步一腳印規規矩矩走木梯，不會蕩藤條，失算啊。
兩人心有靈犀一個左拐一個右拐順路去隔壁，欲攪黃夜裏的私會，倏然不知打哪飛出一群螢蝶，成群連片飛來，阻了兩人的視線，待螢蝶飛離，師父弟弟雙雙趕往隔壁籠屋，裏頭早不見人影。
“這都防不住。”瀲灩白恨恨道。
梅剎九仰首，參天枝椏錯落築有成千上萬亮著微芒的籠屋，“該死，這要去哪找。”
花面巨鸮將脊上一對男女送至若木巔的觀星臺。
仰可摘星辰，俯是萬籠燈，風裏盡是草木清香，聞之令人舒爽，淳於暮將銀線繁紋披風解下，披到姑娘身上，“你要的殺器還需幾種材料，我已吩咐人去尋。”
“有勞，不急。”
“我知你急。”淳於暮點破道：“早一日殺器傍身，早一日安心些。”
“你又知道。”初欲雪扒著白藤木欄，小聲嘀咕。
“我急著鍛造，又有些心驚肉跳，只要想到是你殺敵自毀之物，我忍不住……”淳於暮截住話頭，聲腔裏含有祈求之意，“可不可以……不要那兇悍之物。”
“好呀。”初欲雪不暇思索道。
違心之論能答得如此痛快，淳於暮心知，若自他這得不來殺器，她會另選它法，總之不讓人省心，於是小聲妥協，“我會加急煉出。”
初欲雪偏首望人，瞧這小公子前後擰巴的，這擰巴出自對她的關心，她俯瞰枝枝葉葉上的瀅瀅籠屋，錯開話題，“這若木有多高。”
“長姐說可無限生長，樹丹在手，可控高低。”
“那豈不是可以長到天上去。”初欲雪揚手，此處過高，星辰又大又亮，如懸至頭頂，隨手一攏似能攏到一片星子。
淳於暮搖搖頭，“不曉得，上有九重天，上仙之地自有結界封印，不知能否讓若木探入仙境。”
“哪裏有上仙。”初欲雪望著滿穹空的星辰，“我猜上頭是空的，根本沒神仙。”
“可大荒山內的邪魔妖獸，卻是上仙大能聯手囚禁封印，做不得假。”
很多年前人界有關於仙修飛升的傳聞，可近數百年來，再無地仙飛升一事，仙道者皆以飛升為榮，上天好似關了地仙飛升之門。
數百年不聞飛升的仙修界越發墮落，醉心聲望，追名逐利，漸失仙格，可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無上仙界約束，如此不堪的仙修竟自稱仙族，殊不知不過是比凡骨多些能耐道行。九重天上若有上仙，怎會任由地界仙修欺世盜名，汙了仙族名聲。
涼風送來幾片花瓣，初欲雪任由香風穿透指縫，“若九重天上有神仙，他們莫不是全數閉關，腐朽的仙盟不管，神使遭謗受劫不管，他們管什麽。自古仙族奉神，難道上仙心中已不將神族作信仰。”
當年瑤夕的冤案給這個妹妹留下巨大陰影，一再懷疑上仙的存無，質疑九重天的真假，可見至今不能釋懷。
初欲雪餘光閃過一根發絲粗細，氤著幽芒的墜繩，淳於暮擡高手中物什，“此乃百鸞願力凝成的鸞線，瑤夕神使給你的玉璧，以鳳羽線穿引，可感應金烏聖印，因神使隕落，玉璧神力減弱，約莫只能感應極近距離的神印氣息，所謂百鳥朝鳳，這鸞線或可加強沈香玉璧的效力。”
初欲雪從未與人提過沈香玉璧的效用，許是心思縝密的小公子自清酒村窺得奧義，只聽淳於暮又道：“我想著這鸞線或許有用，便拿來給你試試。”
“哪來的？”初欲雪接過幽幽鸞線。
“雲夢城器材庫裏尋得。”
倘若真如小公子所言，可加大沈香玉璧的效力，即便他不給，她也要想法子討來。
鸞線與沈香玉璧的綴繩相融，色澤似乎加深了些，“感謝。”初欲雪擡頭笑道。
“你我之間勿用說謝，一切皆我自願。”
“還是要感謝你的，平白得了你這麽多好處。”一見小公子的笑，不禁心旌蕩漾，初欲雪幹脆轉眸去看星辰籠火。
“你若真感謝我，不妨常常想想我。”淳於暮眸光如水道。
少女偏首，看向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這話可不像矜貴清高的小公子能說出口的。”
“那是對外人。”淳於暮似有些羞赧，鴉羽長睫微顫，遮去眸底一分生澀，“我頭一次喜歡一個姑娘，誠惶誠恐，不知如何才好，只希望你時時歡喜，事事順遂，若我能幫襯上你，真是莫大幸事。”
原是大半夜拐她來如此浪漫的地界告白來了，這公子表象清貴，高不可擷，實則悶騷得很嘛，讓一向冷心腸的她都有些招架不住……身側的紅玉腰牌倏然又閃了閃。
“你師父喚你。”見姑娘未回應他，淳於暮提醒道。
“管他呢。”
初欲雪心知自身境況糟糕，身負重任，前途生死渺杳，不宜談風月，便借口回避有些困了想去休憩。
淳於暮一聲葉哨，召來花面巨鸮，“也好，大荒山兇險異常，剪月使與般若果不能規避全數風險，我們這幾日定心養神，以扛三日後的荒山之險。”
本欲攀上巨鸮雙翼的初欲雪停下，“我們？你要入大荒山？”
“嗯。我自然與你一道。”
“那怎麽行，大荒山遍地兇獸，囚得又是大惡之人，窮兇極惡之地，你怎能同我們冒那不必要的險呢。”
“正因是險境，我才要和你一起，你答應過我，不會推開我。”
……初欲雪被噎，竟在這等著她。
“你放心，我帶夠了護身靈器，不但能自保，還可護你。”淳於暮眉眼篤定。
“你陛下姐姐可同意？”
“嗯。”
……初欲雪見人滿臉執拗，關心她的大姐都能說服，她怕是勸不動，想到鬼市蓮花塢前他那弓琴十分厲害，這小公子看似嬌貴無塵，戰鬥力不強，無限神器加持下，不比她差。
她幹脆不走了，松開緊貼巨鸮羽翼的手，朝小公子挑了一下眉，“你琴帶了沒。”
淳於暮當即化出一柄月弓豎琴。
初欲雪隨意盤坐木板上，“我好像又不困了，能否請小公子彈首曲子給我聽。”
淳於暮欣然應承，修長手指覆至琴弦，“女客官，不知彈好了可否有賞。”
初欲雪摸一下腰側，錢袋子在胖頭魚那。
“咳……今個出門忘帶賞錢，暫且欠著。”
淳於暮唇角噙笑，揉出一把淙淙弦音，“不知客官想聽什麽曲子。”
墨公子欽點的曲名，自初欲雪口中報出來，“《花月儂》《思郎吟》。”
淳於暮面色犯難，“沒聽過。”
……
也對，風塵俗場伶人取悅恩客的靡靡之音，小公子怎會聽，“挑你會的隨便彈罷。”初欲雪隨意鋪開腳邊的衣褶道。
於是若木樹下的師父與弟弟，聞得望不見的樹頂傾瀉而下的縹緲樂音。
兩人飛身而上，跳了不到幾個樹杈，便被宮衛攔截。
若木高處需女帝的禦牌方可通行，女帝熱情款待又恩惠護臣和果子，在人地盤硬闖實在沒禮貌，於是兩人打探頭探腦聆聽妙音的宮人群裏擠出來，恨恨返回各自的鳥籠。
不消一會，各自抱一壇悶酒默契地走出籠屋，打平臺上碰杯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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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師父：徒弟啊，你再不回來，我跟假弟弟兩人過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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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於篂道, 上仙大能以火咒將妖邪困束大荒山後，留下了一支飲過上仙之血的陶氏族巫, 那族巫及其後代受任鎮守天塹門，若有一日天塹門松動，山內妖邪逃逸，族巫有射殺之責。
因大荒山封印於番禺境內，山中妖魔外逃，首當其沖受災禍的便是南越國民，故此歷代南越王頗重視陶氏族巫，授封鎮山大使, 地位尊崇, 以令陶氏更好的維序大荒山天塹門之安寧。
陶氏亦盡職守責，自天塹門的不死木松動以來，不少邪魔外逃, 大多死於門外靈蛇陣及陶氏的流矢下。
被囚大荒山的犯徒們出不來, 漫漫囚生何其無聊, 見陶氏不懼焰氣可自由穿梭天塹門，便與這支獄守人做起交易，用大荒山內珍惜靈石藥材, 換取外頭一些生活用品娛樂消遣的玩意。
陶氏稟明帝王，那大荒山的火芝靈草有奇效，先帝允準, 只要不是禁物，可由陶氏族人酌情交易。
剪月乃使臣中身手最厲害的一位，一柄沙弓例無虛發威力駭人，有她在，再厲害的妖邪不敢造次。陶氏族人入荒山與囚徒交易路上, 剪月必不可少。
淳於篂將入山的幾人，托付陶氏最強使臣手中，便是多了一重保障。
大荒山平日不見影，被仙盾罩著，每三日一現，錯過了今日只得等三日後。時間充裕得很，飯罷，淳於篂特意安排南越歌舞助興，幾人欣賞幾節異域歌舞便被女帝安排寢歇之地。
番禺皇宮又稱若木宮，遠看如巨大鳥巢，以巨形若木為基，每個房屋如同築巢的小格窩搭在樹杈上。
即便籠外不懸燈，攀附寄生的燈籠花、夜光草亦能照明，再有無數熒光鳥蝶飛掠，絢爛多姿，如入奇妙秘境。
果然，淳於大姐偏向弟弟，小徒弟的就寢鳥窩，緊挨淳於八。與師徒弟弟的鳥窩相隔兩個大樹杈。
若木宮出行方式有兩種，一種走錯綜覆雜的木藤梯，一種蕩藤條直接走空中路線，由於蕩來蕩去容易撞到人，也容易與對面的藤條秋千客撞滿懷或是追尾，需高超的平衡力及避閃的靈敏力。因此大多宮人穩穩重重爬木梯，少有炫技蕩藤條，畢竟一個不慎掉下去既有摔傷的可能又丟面，若撞了人或損毀物什少不了宮罰。
瀲灩白不愧猴王的友人，打鳥宮裏蕩來蕩去，能蕩絕不爬梯。梅剎九私心認為師父這招人猿泰山是為了氣他。畢竟阿衡人設擺這，性子穩妥，不會瘋猴子似得在空中浪來蕩去。
於是師父嗖得一下蕩沒影，梅剎九咬牙罵街攀木梯。待梅剎九一步一腳印趕至初欲雪的鳥籠屋，瀲灩白欠揍道：“弟弟太慢了些，我兩盞茶都喝光了。”
“你們的鳥屋住得不舒坦？怎麽都往我這裏跑？”初欲雪不解問。
瀲灩白撿著碟子裏的異域果子吃，“你這高，空氣好。”
屁話，初欲雪懶得睬胖頭魚，轉眸看向弟弟。
梅剎九望一眼隔壁的巨型鳥窩，“我想離姐姐近些，我看淳於暮的籠屋頗大，盛得下多人。”
剛好淳於暮主仆進來，歲葫蘆手中端著一碟綠皮果子。
梅剎九說：“我想和淳於公子住一起，公子沒意見吧。”
“自然無異。”
瀲灩白湊熱鬧，“我，我也要和小八住一起。”
“好。”
葫蘆將一碟滿是疙瘩的綠皮果子端上藤桌，淳於暮道：“我特向長姐求來的般若果，吃了它可暫時抵禦大荒山內的咒焰之氣。”
幾人瞪大眼睛瞧，這不是那當街被官兵追攆的中州魁梧盜賊手中的果子麽。
歲葫蘆仰著下巴頦，炫耀自家主子，“這果子形似佛頭，故此叫般若果，又稱佛果，此果一百年開花一百年結果，食下可抵毒瘴邪氣咒火，且能益壽延年，南越國境唯有一株，平日有靈獸護果，以防私自摘盜，是皇室貴胄亦難求的寶貝。我家公子有面，一開口，女帝便賞了一碟。”
淳於暮補充，“這果子只能抵七日咒火，我們盡量於七日時限內走出大荒山。”
七日，不短了。
初欲雪不禁朝淳於暮感激一笑。她先前還為入山後被焰氣侵體，即便出了山只怕也活不久這事而發愁，這般若果不止旱天及時雨、雪中送炭，簡直救命的佛果。
淳於暮接受心上人的眼神，眸底笑意加深，瀲灩白抓起一個果子晃過去，截住兩人的眼神交匯，“這果子怎麽吃。”
梅剎九湊姐姐身側刷存在感，“應該得剝皮。”
………
歲葫蘆抓起一個，做示範，深呼三口氣，氣運丹田，果子攏於雙手，單膝跪地闔眼叨叨，“佛祖保佑。”
滿是疙瘩的果子化作一粒指甲蓋大小的綠珠子，自行沒入肚腹，眾人見歲葫蘆腹內有一個綠瑩瑩的光點。
這果子當真稀奇，聞所未聞。
一對師徒外帶弟弟效仿歲葫蘆的用果儀式，三枚綠珠紛紛入了肚腹。幾人揉著肚腹感應溫熱的果珠，見淳於暮將般若果湊近唇邊，微一啟唇，綠瑩瑩的珠子入口，最終滑入肚腹。
………
三人一致看向心滿意足摸著肚皮的歲葫蘆。
“吃這果子沒那麽覆雜，湊聞其味，自行入腹。”淳於暮說。
三人抓過葫蘆群毆。
師父捶打的最猛，“害我下跪，我這個身份多少年不跪了。”
歲葫蘆抱頭喊冤：“哎呦又沒讓你們跟我學，我一個仆從能吃到如此珍貴的果子自然得拿出虔誠來……嗷別打了，公子你笑什麽，打死我上哪去找我這麽討您歡心的忠仆啊……”
夜深了，淳於暮回隔壁鳥籠，師父同弟弟狗皮膏藥似得黏上。
淳於八將二人安排到樹杈下頭的下頭。
擼貓的好事豈能讓他獨占，師父弟弟暫時化幹戈為玉帛，聯手監視淳於八。
於是兩人擇了鳥籠東西兩側出口的籠中籠，小八有任何動靜他們便知，休想暗中出去私會。
淳於暮勸阻，“兩側籠屋只容單榻，過於狹小，師父和弟弟還是另擇大籠罷。”
師父弟弟雙雙搖頭，眼神篤定。
鼻青臉腫的歲葫蘆隨自家主子步上中央的寬籠屋階，“守門人的屋籠他們搶了，看門的回來住哪兒啊。”
瀲灩白矮身鉆進鳥籠，人高馬大的他站不直身，當真是鳥籠啊，他貓t著腰出門溜達到梅剎九的房門前，打算同人換個籠子。
隔著藤窗，瞧見裏頭比他那個籠子還要狹小，於是對一臉狐疑的弟弟說：“算了，不換了。”然後折返自己的籠屋。
半夜，一只白蝶自瀲灩白籠屋前蹁躚而過，去了隔壁徒弟的屋籠。
那不是淳於八的阿飄麽，瀲灩白警惕盤坐。
初欲雪有些失眠，見白蝶飄飛眼前，她擡指虛虛觸碰蝶翼，“是不是趁你主子睡下你偷跑出來玩。”
阿飄翕動蝶翅間，淳於暮溫潤的聲音自蝶身傳來，“初服般若果，會至人失眠，你若睡不著，我帶你出去玩。”
怪不得數了幾百頭羊還沒睡意。
“好呀。”初欲雪回應。
又是使臣又是般若果，皆是淳於暮的功勞，她需當面向人致謝。
淳於暮籠屋門開啟的一瞬，東西兩側守門籠內的師父與弟弟雙雙警醒起身。
兩人快閃出籠屋，將東西兩道小路堵死，只見淳於暮一個恍影落在正前方平臺上，單手握住一條垂斂的藤條，身姿輕巧地蕩著藤秋千直接悠去了對面。
師父弟弟隔空相覷，雙雙一怔。
草率了！
本以為持穩矜貴的淳於公子會一步一腳印規規矩矩走木梯，不會蕩藤條，失算啊。
兩人心有靈犀一個左拐一個右拐順路去隔壁，欲攪黃夜裏的私會，倏然不知打哪飛出一群螢蝶，成群連片飛來，阻了兩人的視線，待螢蝶飛離，師父弟弟雙雙趕往隔壁籠屋，裏頭早不見人影。
“這都防不住。”瀲灩白恨恨道。
梅剎九仰首，參天枝椏錯落築有成千上萬亮著微芒的籠屋，“該死，這要去哪找。”
花面巨鸮將脊上一對男女送至若木巔的觀星臺。
仰可摘星辰，俯是萬籠燈，風裏盡是草木清香，聞之令人舒爽，淳於暮將銀線繁紋披風解下，披到姑娘身上，“你要的殺器還需幾種材料，我已吩咐人去尋。”
“有勞，不急。”
“我知你急。”淳於暮點破道：“早一日殺器傍身，早一日安心些。”
“你又知道。”初欲雪扒著白藤木欄，小聲嘀咕。
“我急著鍛造，又有些心驚肉跳，只要想到是你殺敵自毀之物，我忍不住……”淳於暮截住話頭，聲腔裏含有祈求之意，“可不可以……不要那兇悍之物。”
“好呀。”初欲雪不暇思索道。
違心之論能答得如此痛快，淳於暮心知，若自他這得不來殺器，她會另選它法，總之不讓人省心，於是小聲妥協，“我會加急煉出。”
初欲雪偏首望人，瞧這小公子前後擰巴的，這擰巴出自對她的關心，她俯瞰枝枝葉葉上的瀅瀅籠屋，錯開話題，“這若木有多高。”
“長姐說可無限生長，樹丹在手，可控高低。”
“那豈不是可以長到天上去。”初欲雪揚手，此處過高，星辰又大又亮，如懸至頭頂，隨手一攏似能攏到一片星子。
淳於暮搖搖頭，“不曉得，上有九重天，上仙之地自有結界封印，不知能否讓若木探入仙境。”
“哪裏有上仙。”初欲雪望著滿穹空的星辰，“我猜上頭是空的，根本沒神仙。”
“可大荒山內的邪魔妖獸，卻是上仙大能聯手囚禁封印，做不得假。”
很多年前人界有關於仙修飛升的傳聞，可近數百年來，再無地仙飛升一事，仙道者皆以飛升為榮，上天好似關了地仙飛升之門。
數百年不聞飛升的仙修界越發墮落，醉心聲望，追名逐利，漸失仙格，可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無上仙界約束，如此不堪的仙修竟自稱仙族，殊不知不過是比凡骨多些能耐道行。九重天上若有上仙，怎會任由地界仙修欺世盜名，汙了仙族名聲。
涼風送來幾片花瓣，初欲雪任由香風穿透指縫，“若九重天上有神仙，他們莫不是全數閉關，腐朽的仙盟不管，神使遭謗受劫不管，他們管什麽。自古仙族奉神，難道上仙心中已不將神族作信仰。”
當年瑤夕的冤案給這個妹妹留下巨大陰影，一再懷疑上仙的存無，質疑九重天的真假，可見至今不能釋懷。
初欲雪餘光閃過一根發絲粗細，氤著幽芒的墜繩，淳於暮擡高手中物什，“此乃百鸞願力凝成的鸞線，瑤夕神使給你的玉璧，以鳳羽線穿引，可感應金烏聖印，因神使隕落，玉璧神力減弱，約莫只能感應極近距離的神印氣息，所謂百鳥朝鳳，這鸞線或可加強沈香玉璧的效力。”
初欲雪從未與人提過沈香玉璧的效用，許是心思縝密的小公子自清酒村窺得奧義，只聽淳於暮又道：“我想著這鸞線或許有用，便拿來給你試試。”
“哪來的？”初欲雪接過幽幽鸞線。
“雲夢城器材庫裏尋得。”
倘若真如小公子所言，可加大沈香玉璧的效力，即便他不給，她也要想法子討來。
鸞線與沈香玉璧的綴繩相融，色澤似乎加深了些，“感謝。”初欲雪擡頭笑道。
“你我之間勿用說謝，一切皆我自願。”
“還是要感謝你的，平白得了你這麽多好處。”一見小公子的笑，不禁心旌蕩漾，初欲雪幹脆轉眸去看星辰籠火。
“你若真感謝我，不妨常常想想我。”淳於暮眸光如水道。
少女偏首，看向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這話可不像矜貴清高的小公子能說出口的。”
“那是對外人。”淳於暮似有些羞赧，鴉羽長睫微顫，遮去眸底一分生澀，“我頭一次喜歡一個姑娘，誠惶誠恐，不知如何才好，只希望你時時歡喜，事事順遂，若我能幫襯上你，真是莫大幸事。”
原是大半夜拐她來如此浪漫的地界告白來了，這公子表象清貴，高不可擷，實則悶騷得很嘛，讓一向冷心腸的她都有些招架不住……身側的紅玉腰牌倏然又閃了閃。
“你師父喚你。”見姑娘未回應他，淳於暮提醒道。
“管他呢。”
初欲雪心知自身境況糟糕，身負重任，前途生死渺杳，不宜談風月，便借口回避有些困了想去休憩。
淳於暮一聲葉哨，召來花面巨鸮，“也好，大荒山兇險異常，剪月使與般若果不能規避全數風險，我們這幾日定心養神，以扛三日後的荒山之險。”
本欲攀上巨鸮雙翼的初欲雪停下，“我們？你要入大荒山？”
“嗯。我自然與你一道。”
“那怎麽行，大荒山遍地兇獸，囚得又是大惡之人，窮兇極惡之地，你怎能同我們冒那不必要的險呢。”
“正因是險境，我才要和你一起，你答應過我，不會推開我。”
……初欲雪被噎，竟在這等著她。
“你放心，我帶夠了護身靈器，不但能自保，還可護你。”淳於暮眉眼篤定。
“你陛下姐姐可同意？”
“嗯。”
……初欲雪見人滿臉執拗，關心她的大姐都能說服，她怕是勸不動，想到鬼市蓮花塢前他那弓琴十分厲害，這小公子看似嬌貴無塵，戰鬥力不強，無限神器加持下，不比她差。
她幹脆不走了，松開緊貼巨鸮羽翼的手，朝小公子挑了一下眉，“你琴帶了沒。”
淳於暮當即化出一柄月弓豎琴。
初欲雪隨意盤坐木板上，“我好像又不困了，能否請小公子彈首曲子給我聽。”
淳於暮欣然應承，修長手指覆至琴弦，“女客官，不知彈好了可否有賞。”
初欲雪摸一下腰側，錢袋子在胖頭魚那。
“咳……今個出門忘帶賞錢，暫且欠著。”
淳於暮唇角噙笑，揉出一把淙淙弦音，“不知客官想聽什麽曲子。”
墨公子欽點的曲名，自初欲雪口中報出來，“《花月儂》《思郎吟》。”
淳於暮面色犯難，“沒聽過。”
……
也對，風塵俗場伶人取悅恩客的靡靡之音，小公子怎會聽，“挑你會的隨便彈罷。”初欲雪隨意鋪開腳邊的衣褶道。
於是若木樹下的師父與弟弟，聞得望不見的樹頂傾瀉而下的縹緲樂音。
兩人飛身而上，跳了不到幾個樹杈，便被宮衛攔截。
若木高處需女帝的禦牌方可通行，女帝熱情款待又恩惠護臣和果子，在人地盤硬闖實在沒禮貌，於是兩人打探頭探腦聆聽妙音的宮人群裏擠出來，恨恨返回各自的鳥籠。
不消一會，各自抱一壇悶酒默契地走出籠屋，打平臺上碰杯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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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師父：徒弟啊，你再不回來，我跟假弟弟兩人過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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