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解厄仙姑。 我同阿衡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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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解厄仙姑。 我同阿衡一間。
蠶姑祠內, 師徒二人將十七年前，清酒村不為人知的那樁惡事, 以溯魂術為介，自募著葉蠶背影圖的靈畫中呈示出來。
葉蠶被村民放的火徹底吞噬後，蠶姑娘娘的懸畫，倏爾自下而上卷闔，幾息後成了個再窺不見任何畫面的卷軸。
肆風醒了，收卷起被當做投影幕布的靈畫，截斷師徒二人的溯魂術。
故事雖未看完，但已窺出個大概, 若是未曾窺見肆風的過往, 師徒倆說不定還要與這冷僻不近人情的假大仙周旋周旋，但瞧見了那段秘莘，假大仙這個名字再難叫出口, 也理解了河宮深處為何虐囚著一人, 與主人翁共情的師徒倆都覺得竇三寶活該, 真特麽活該。
說好的三日之約，被師徒倆單方面毀約，瀲灩白不好意思, 手指掃t了下鼻脊，看著肆風訕訕道：“神使醒得好快。”
肆風似乎對兩師徒未曾守約返回清酒村、又以溯魂術探他過往秘莘一事，沒顯得多生氣, 面上一貫冷淡，“兩位道友既已窺見，我也不好瞞兩位，三日後正是葉蠶的祭日，待我祭拜過友人後, 再奉上爾等想要的碎器，期間，我需鈴鐸維序靈力。”
瀲灩白頗同情這河鮮，和藹大氣道：“好說好說。”
十七年前的事，不但師徒倆瞧見，阿衡亦瞧見，雖未有施術者的共情，但面上的難受與同情不比師徒二人少。
阿衡紅著眼圈向肆風問：“你為何成了百姓口中的神使，葉蠶成了被百姓供奉的蠶姑娘娘。”
初欲雪盯著肆風，待人回覆，阿衡的這個問題她亦想知道。
畢竟溯魂術呈現出兩人最後一幕，一個下井汲靈息，一個被火焚。
肆風垂睫，向三位解釋，“我自龍泉井出來後，葉蠶已被燒死。”
說著手中幻出銅金色的鈴鐸，看一眼散著金芒的鈴舌，“我汲取泉眼裏的靈息，終於可化形，發現泉眼裏有一枚烏金色的碎片，便撿了。不料小小一枚碎片醞著神力，求雨的鈴鐸因鑲了這枚碎片，成了唯有我方能駕馭的神器，呼風喚雨控水，可我變得強大又如何，再救不回葉蠶。”
側眸瞥一眼闔卷著的靈畫，“我意外得知世間有一副靈柩圖，只要自亡故之地描募一副圖，借以百姓香火信仰之力，及執筆人的願力，可凝聚亡靈散魂，以靈身重生。”
不難想象，肆風有神器加持，為當地百姓求雨祈福，他懷揣真本事，可信度比竇三寶那個假天師大忽悠高上許多，呼風喚雨控水，另幹涸的若羌河盈滿生機，一番操作下來，當地百姓眼裏定是神一般的存在。
肆風以神使自居，順著竇三寶織造的謊言向村民繼續織謊，道葉蠶本是仙姑下凡，故此體質異於常人，被旱魃附身後，體內仙力慢慢蘇醒，與附身的旱魃暗中較量，最終將引發旱災的旱魃殺死。
那竇三寶道行卑微，參不破真相，以為只是將旱魃驅走，實則旱魃已死，葉蠶因此耗盡體力生機，功德圓滿，仙姑舍棄肉身，回天上去了。
而他正是仙姑派來護佑清酒村風調雨順的仙使。
肆風的話另整個清酒村的人心驚肉跳。他們平日是如何待葉蠶的，各個心裏門清。
那些男人又對葉蠶做出那般褻瀆之事，婦人們比男人更心慌，那些男人可以打著驅邪的名號為自己開脫辯解，她們呢，是她們聯手撿柴搭臺點火，活活燒死了葉蠶。
葉蠶能不恨？能不怨？
彼時的肆風，一眼識破村民面上的惶恐及心底的不安，冷笑一聲安撫村民，“仙姑蒼生大愛，為百姓除厄而來，凡生種種皆是一夢，不會與人計較，否則不會派我這個仙使來護佑此地風調雨順。”
百姓暗中咂摸，也對，或許仙人有甘願奉獻精神又極其大度。下凡麽，不過是一場夢，別說仙女，哪怕是她們凡人，誰跟夢過不去。
想通後，村民心底的惶恐不安徐徐消去，將雨師廟改為蠶姑祠，以祭奠緬懷仙姑大德。
一場不可原諒的罪惡，被大愛的謊言輕易遮掩，自私而愚昧的百姓，心安理得的接受仙姑無私的護佑。
瀲灩白聽了肆風的陳述後，望著卷掛的靈圖道：“我倒是聽聞過人間有這類以香火信仰之力，供養魂識的傳聞，不料真碰上了。”
人死為大，魂魄自去渡忘川，真能以靈圖香火重生？
初欲雪抱以懷疑，“葉蠶當真能歸來？”
肆風揮指，卷闔的畫軸傾瀉而下，葉蠶的倩影描募其中，青衣墨發，頭插杏花簪，只一道纖細玲瓏的背影。
他眸光深邃望著畫中少女將回未回的頭，“待她轉過頭來，便是重生之時。”薄唇淺淺彎了下，“香火之力差不厘汲足，只待時日圓滿後，她能自畫裏走出來。”
師徒倆隨葉是非入清酒村後，見到肆風的第一眼便是一副苦大仇深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似得，得知人沈重悲痛的過去後，便能理解了。
未曾經過雨師廟那場變故之前，肆風亦是個青澀的少年郎，看著葉蠶時，唇角總是勾著一抹淺淺的彎。
眼下肆風對著葉蠶的靈圖一笑，有幾分當年黑螺河靈的影子。
肆風道這幾日他會作法，繼續為靈柩圖汲取本地香火之力，外人氣息會幹擾到靈柩圖，請幾位道友行個方便，容他三日。
溯魂術也探了，這一點要求師徒二人不會拒絕。
然事關昆吾山神印，初欲雪不能將全數希望寄托於對方的空口承諾上，承諾這種東西，可堅定不移穩若磐石，也可化作一股風，輕飄飄不見了，萬一這黑螺不肯歸還碎印，攜靈器跑路，她上哪去尋人。
初欲雪道：“我們挪地界，不幹擾你挽救葉蠶，但你要與我結魂契。”
初欲雪與花白子便結有魂契，是花白子自願認她做主。
魂契兩方，一方為主，一方為仆，一旦結契，主人可循著魂契輕易尋到對方，亦能以魂咒隨時殺了仆從的命。
這個魂契過於不公，一般皆為受制一方被迫簽下，嫌少有人甘願做誰的死仆。
瀲灩白看小徒弟，這霸道不講理的魂契誰簽啊，肆風憑什麽與人簽這不平等契約啊，瀲灩白提醒兼安撫小徒弟，“徒兒，不要太為難人了，這小河鮮也挺不容易的。”
初欲雪不動聲色。
並非她狠心，一再逼迫肆風，她打心底同情黑螺與葉蠶的遭遇，也希望肆風如願救回葉蠶。但事關昆吾山金烏聖印，牽引蒼生之劫的大事，私人情緒不重要，道義甚至可以忽略，一切皆為神器讓路。
肆風聽了初欲雪的話，濃眉緊蹙，似在斟酌。
這魂契他自然不願簽，但他也瞧出來，即便他有神器鈴鐸加持，亦非兩人對手，若師徒二人硬搶神器，再鬥起來，只怕會打斷他的計劃。
實則，河宮一役，他便瞧出兩人表面答應離開，一定會偷偷遣回，果真三更半夜搭著啞伯的船折回，啞伯磕煙鬥，暗中與他傳信，他假意中了小徒弟的昏睡訣昏睡，故意讓對方瞧見藏在心底深處的那段秘往。
實則他再堵，堵師徒二人窺見那段秘莘後會生出惻隱之心，師徒倆一旦對他和葉蠶生出憐憫之心，大概不會再與他糾纏，容他最後三日。
葉蠶的屈辱，他不想再讓任何一人瞧見，但實力面前，他無可選擇。
他這樣賭，亦是堵自己的眼光，他直覺一對師徒並非惡人，雖然一個無禮高冷，一個不著邊調，奇奇怪怪的師徒組合，但師徒二人眼神裏的清澈，與身上自帶的清明之氣，隱示二人為善類。
然那小徒提出的靈契當真過分，為救活葉蠶，給人做死仆倒沒什麽，但那契主可通過魂咒直接將他殺死，他不能確定那位小徒弟是否別有居心，省事起見，以魂咒直接將他殺了奪回神器，亦有可能。
雙方對峙為難間，阿衡袖口滑出一只小胖葫蘆，一粒烏色小藥丸滾在掌心，“此乃‘活彘’丹，吞下後三日內服下解藥自會無礙，仙使若覺得魂契不公平，可服下這丹丸。三日後你歸還碎印，我予你解藥。”
見肆風不大信任的眼神，誰曉得這毒藥有無解藥，吞下是否至人當場暴斃，為安人心，阿衡直將吞了藥丸，可見此藥有解，肆風猶豫片刻，接過阿衡覆又遞來的毒藥，一口吞掉。
阿衡收起小葫蘆，朝初欲雪笑出一口小白牙，“姐姐放心，活彘丹的解藥極難配制，我相信肆風仙使定遵守諾言，三日後奉上碎印。”
初欲雪不料緊要關頭阿衡竟能幫上忙，朝她欣慰一笑，一旁的瀲灩白心裏又不得勁了，“活彘丹，好歹毒的名字，不給解藥會如何？變人彘？”
阿衡笑出兩個小梨渦，乖巧道：“師父猜對了。”
“徒弟啊，你清醒些吧，你仁慈無害的阿衡弟弟能研制出如此歹毒的玩意，可見他身份有異。”
阿衡淡然解釋，“非我研制，是先前路上巧遇一位藥修，我與那人聊得來，藥修送我幾粒以備不時之需。”
“以備不時之需？”瀲灩白冷哼，“如此歹毒至極的毒藥，你打算備給誰啊。”
“自然是用來約束嚇唬人，我只醫人從未殺過人。”
瀲灩白還欲說什麽，被小徒弟的白眼堵住嘴巴。而一旁的肆風似對這毒藥並不大在意的模樣，哪怕三日後對方耍賴不給解藥，亦無妨，他只需三日，能救回葉蠶，死了亦甘願。t
蠶姑祠裏一番動作，外頭天已蒙蒙亮，是村民起床的時辰，因初欲雪的昏睡訣，整個村子無一清醒。
肆風這裏得了保障，幾人也不好賴這礙事，初欲雪走出蠶姑祠，撤掉昏睡訣，將泊在灘岸船內的啞伯搖醒，三人行船離開清酒村。
若羌河面仿佛罩著一層流煙，天黛藍，水黛綠，寥落星子入水，投出幾點璀璨，槳櫓劃水聲響過，清脆幽靜。
啞伯仍罩著寬沿帽，幾乎將臉遮去，只依稀瞧見個下巴頦。
瀲灩白一身懶骨頭，枕手仰躺船板上，無意窺見啞伯半張臉，他翻身坐起，拽了拽站在船舷邊的小徒弟。
正悶頭思忖葉蠶能否自一卷靈圖中走出來的初欲雪，不願理睬胖頭魚，被牽了好幾次，她不耐煩俯瞰瀲灩白，“師父幹嘛。”
瀲灩白拽住徒弟袖子，迫人蹲下，湊人耳邊輕聲說：“你仔細瞧瞧啞伯，有沒有覺得眼熟。”
渡船人的鬥帽礙事，一股憑空卷風將老人家的寬帽吹歪，初欲雪盯著那張十分蒼老的面皮細細打量。
“相伯。”
胖頭魚不提醒，她真沒註意到。啞伯比溯魂術裏相伯那張臉，蒼老許多。
一個充當背景板的老頭，無甚記憶點，再加上愈發褶皺的臉，不仔細辨，還真辨不出。
瀲灩白頷首，小聲叨叨：“十七年前就半死不活了，十七年後竟還活著，且成了啞巴。”
船過岨天峰，啞伯將三人送至雙子渡口，天已亮開，附近放牲牧的村民陸續出來，瀲灩白朝農家買了一輛黃牛車，他親自駕牛車載著徒弟和那個西貝貨朝若羌縣趕去。
畢竟與肆風有三日之約，眼下已不到三日了，不方便去遠地游逛，師徒商量返回若羌縣，去宜善山莊小住兩日，那家的八寶飯不錯。
宜善飯莊的話癆小二，見到師徒二人再次登門後，險些崴了腳。
十五那日，他同掌櫃的和夫人去清酒村的蠶姑祠燒香還願，親眼瞧見那位小姑娘揮手間將人凍成個冰雕，這件事已打小縣邑傳來，說清酒村不是去了妖精就是降了神仙。
初欲雪見小二的眼神，好奇中摻雜懼意，她走到人面前，笑笑，“那日我不過表演個戲法，不料你們全嚇跑了，膽子好小。”
初欲雪不笑時矜貴冷傲，但只要笑起來眼角彎彎，如鄰家妹妹般甜美近人，小二登時被甜迷糊了，輕易信了對方的話。
宜善飯莊不止有飯吃，因建在山上，築面闊綽，有幾間清凈的客房可住。
瀲灩白掏銀子丟給小二，要三間客房，不料今日只剩兩間。
瀲灩白瞥一眼小徒弟，“委屈徒弟同師父擠一間房了，你睡床，為師打地鋪。”
小二哥：“不用打地鋪，是間套房，以屏風月門隔斷，有兩張榻。”
“我同阿衡一間。小二哥，帶路。”初欲雪說。
阿衡笑靨隨上。
瀲灩白原地白臉，稍怔，揚手追上前，“徒弟三思啊……”
初欲雪不理會仿佛頑固老臣勸諫昏君那般，一路死諫他的胖頭魚師父，被小二哥引著過了幾道通幽小路，抵達客房區域。
木制的房屋，質樸清雅，門前栽種幾株杏樹李樹，綠蒙蒙的草坪上星羅棋布一些小野花，頗有野趣。
初欲雪先一步進房門，阿衡隨去前，瀲灩白一個劈腿叉腰堵住門，又騰出一只手，撚出一道金芒，“阿衡弟弟，驗你個真身，免費嘗嘗我的溯魂術如何。”
一旁的小二雙手捧胸，眼冒星星，“這也是戲法麽，是我免費能看得麽。”
“不免費，可貴了，小二哥忙去吧。”瀲灩白打發人。
小二哥不情願，一步三回頭走了。
初欲雪聞得瀲灩白的話，打屋內折返至門口。
阿衡弱弱喊了聲姐姐，小眼神楚楚可憐。
“我教徒兒溯魂術，可不止為了窺黑螺，主要是不放心你。”瀲灩白唇角一勾，笑容卻不達眸底，“看你演戲夠累的，徒兒，他這張假皮是你揭，還是為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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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姑祠內, 師徒二人將十七年前，清酒村不為人知的那樁惡事, 以溯魂術為介，自募著葉蠶背影圖的靈畫中呈示出來。
葉蠶被村民放的火徹底吞噬後，蠶姑娘娘的懸畫，倏爾自下而上卷闔，幾息後成了個再窺不見任何畫面的卷軸。
肆風醒了，收卷起被當做投影幕布的靈畫，截斷師徒二人的溯魂術。
故事雖未看完，但已窺出個大概, 若是未曾窺見肆風的過往, 師徒倆說不定還要與這冷僻不近人情的假大仙周旋周旋，但瞧見了那段秘莘，假大仙這個名字再難叫出口, 也理解了河宮深處為何虐囚著一人, 與主人翁共情的師徒倆都覺得竇三寶活該, 真特麽活該。
說好的三日之約，被師徒倆單方面毀約，瀲灩白不好意思, 手指掃t了下鼻脊，看著肆風訕訕道：“神使醒得好快。”
肆風似乎對兩師徒未曾守約返回清酒村、又以溯魂術探他過往秘莘一事，沒顯得多生氣, 面上一貫冷淡，“兩位道友既已窺見，我也不好瞞兩位，三日後正是葉蠶的祭日，待我祭拜過友人後, 再奉上爾等想要的碎器，期間，我需鈴鐸維序靈力。”
瀲灩白頗同情這河鮮，和藹大氣道：“好說好說。”
十七年前的事，不但師徒倆瞧見，阿衡亦瞧見，雖未有施術者的共情，但面上的難受與同情不比師徒二人少。
阿衡紅著眼圈向肆風問：“你為何成了百姓口中的神使，葉蠶成了被百姓供奉的蠶姑娘娘。”
初欲雪盯著肆風，待人回覆，阿衡的這個問題她亦想知道。
畢竟溯魂術呈現出兩人最後一幕，一個下井汲靈息，一個被火焚。
肆風垂睫，向三位解釋，“我自龍泉井出來後，葉蠶已被燒死。”
說著手中幻出銅金色的鈴鐸，看一眼散著金芒的鈴舌，“我汲取泉眼裏的靈息，終於可化形，發現泉眼裏有一枚烏金色的碎片，便撿了。不料小小一枚碎片醞著神力，求雨的鈴鐸因鑲了這枚碎片，成了唯有我方能駕馭的神器，呼風喚雨控水，可我變得強大又如何，再救不回葉蠶。”
側眸瞥一眼闔卷著的靈畫，“我意外得知世間有一副靈柩圖，只要自亡故之地描募一副圖，借以百姓香火信仰之力，及執筆人的願力，可凝聚亡靈散魂，以靈身重生。”
不難想象，肆風有神器加持，為當地百姓求雨祈福，他懷揣真本事，可信度比竇三寶那個假天師大忽悠高上許多，呼風喚雨控水，另幹涸的若羌河盈滿生機，一番操作下來，當地百姓眼裏定是神一般的存在。
肆風以神使自居，順著竇三寶織造的謊言向村民繼續織謊，道葉蠶本是仙姑下凡，故此體質異於常人，被旱魃附身後，體內仙力慢慢蘇醒，與附身的旱魃暗中較量，最終將引發旱災的旱魃殺死。
那竇三寶道行卑微，參不破真相，以為只是將旱魃驅走，實則旱魃已死，葉蠶因此耗盡體力生機，功德圓滿，仙姑舍棄肉身，回天上去了。
而他正是仙姑派來護佑清酒村風調雨順的仙使。
肆風的話另整個清酒村的人心驚肉跳。他們平日是如何待葉蠶的，各個心裏門清。
那些男人又對葉蠶做出那般褻瀆之事，婦人們比男人更心慌，那些男人可以打著驅邪的名號為自己開脫辯解，她們呢，是她們聯手撿柴搭臺點火，活活燒死了葉蠶。
葉蠶能不恨？能不怨？
彼時的肆風，一眼識破村民面上的惶恐及心底的不安，冷笑一聲安撫村民，“仙姑蒼生大愛，為百姓除厄而來，凡生種種皆是一夢，不會與人計較，否則不會派我這個仙使來護佑此地風調雨順。”
百姓暗中咂摸，也對，或許仙人有甘願奉獻精神又極其大度。下凡麽，不過是一場夢，別說仙女，哪怕是她們凡人，誰跟夢過不去。
想通後，村民心底的惶恐不安徐徐消去，將雨師廟改為蠶姑祠，以祭奠緬懷仙姑大德。
一場不可原諒的罪惡，被大愛的謊言輕易遮掩，自私而愚昧的百姓，心安理得的接受仙姑無私的護佑。
瀲灩白聽了肆風的陳述後，望著卷掛的靈圖道：“我倒是聽聞過人間有這類以香火信仰之力，供養魂識的傳聞，不料真碰上了。”
人死為大，魂魄自去渡忘川，真能以靈圖香火重生？
初欲雪抱以懷疑，“葉蠶當真能歸來？”
肆風揮指，卷闔的畫軸傾瀉而下，葉蠶的倩影描募其中，青衣墨發，頭插杏花簪，只一道纖細玲瓏的背影。
他眸光深邃望著畫中少女將回未回的頭，“待她轉過頭來，便是重生之時。”薄唇淺淺彎了下，“香火之力差不厘汲足，只待時日圓滿後，她能自畫裏走出來。”
師徒倆隨葉是非入清酒村後，見到肆風的第一眼便是一副苦大仇深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似得，得知人沈重悲痛的過去後，便能理解了。
未曾經過雨師廟那場變故之前，肆風亦是個青澀的少年郎，看著葉蠶時，唇角總是勾著一抹淺淺的彎。
眼下肆風對著葉蠶的靈圖一笑，有幾分當年黑螺河靈的影子。
肆風道這幾日他會作法，繼續為靈柩圖汲取本地香火之力，外人氣息會幹擾到靈柩圖，請幾位道友行個方便，容他三日。
溯魂術也探了，這一點要求師徒二人不會拒絕。
然事關昆吾山神印，初欲雪不能將全數希望寄托於對方的空口承諾上，承諾這種東西，可堅定不移穩若磐石，也可化作一股風，輕飄飄不見了，萬一這黑螺不肯歸還碎印，攜靈器跑路，她上哪去尋人。
初欲雪道：“我們挪地界，不幹擾你挽救葉蠶，但你要與我結魂契。”
初欲雪與花白子便結有魂契，是花白子自願認她做主。
魂契兩方，一方為主，一方為仆，一旦結契，主人可循著魂契輕易尋到對方，亦能以魂咒隨時殺了仆從的命。
這個魂契過於不公，一般皆為受制一方被迫簽下，嫌少有人甘願做誰的死仆。
瀲灩白看小徒弟，這霸道不講理的魂契誰簽啊，肆風憑什麽與人簽這不平等契約啊，瀲灩白提醒兼安撫小徒弟，“徒兒，不要太為難人了，這小河鮮也挺不容易的。”
初欲雪不動聲色。
並非她狠心，一再逼迫肆風，她打心底同情黑螺與葉蠶的遭遇，也希望肆風如願救回葉蠶。但事關昆吾山金烏聖印，牽引蒼生之劫的大事，私人情緒不重要，道義甚至可以忽略，一切皆為神器讓路。
肆風聽了初欲雪的話，濃眉緊蹙，似在斟酌。
這魂契他自然不願簽，但他也瞧出來，即便他有神器鈴鐸加持，亦非兩人對手，若師徒二人硬搶神器，再鬥起來，只怕會打斷他的計劃。
實則，河宮一役，他便瞧出兩人表面答應離開，一定會偷偷遣回，果真三更半夜搭著啞伯的船折回，啞伯磕煙鬥，暗中與他傳信，他假意中了小徒弟的昏睡訣昏睡，故意讓對方瞧見藏在心底深處的那段秘往。
實則他再堵，堵師徒二人窺見那段秘莘後會生出惻隱之心，師徒倆一旦對他和葉蠶生出憐憫之心，大概不會再與他糾纏，容他最後三日。
葉蠶的屈辱，他不想再讓任何一人瞧見，但實力面前，他無可選擇。
他這樣賭，亦是堵自己的眼光，他直覺一對師徒並非惡人，雖然一個無禮高冷，一個不著邊調，奇奇怪怪的師徒組合，但師徒二人眼神裏的清澈，與身上自帶的清明之氣，隱示二人為善類。
然那小徒提出的靈契當真過分，為救活葉蠶，給人做死仆倒沒什麽，但那契主可通過魂咒直接將他殺死，他不能確定那位小徒弟是否別有居心，省事起見，以魂咒直接將他殺了奪回神器，亦有可能。
雙方對峙為難間，阿衡袖口滑出一只小胖葫蘆，一粒烏色小藥丸滾在掌心，“此乃‘活彘’丹，吞下後三日內服下解藥自會無礙，仙使若覺得魂契不公平，可服下這丹丸。三日後你歸還碎印，我予你解藥。”
見肆風不大信任的眼神，誰曉得這毒藥有無解藥，吞下是否至人當場暴斃，為安人心，阿衡直將吞了藥丸，可見此藥有解，肆風猶豫片刻，接過阿衡覆又遞來的毒藥，一口吞掉。
阿衡收起小葫蘆，朝初欲雪笑出一口小白牙，“姐姐放心，活彘丹的解藥極難配制，我相信肆風仙使定遵守諾言，三日後奉上碎印。”
初欲雪不料緊要關頭阿衡竟能幫上忙，朝她欣慰一笑，一旁的瀲灩白心裏又不得勁了，“活彘丹，好歹毒的名字，不給解藥會如何？變人彘？”
阿衡笑出兩個小梨渦，乖巧道：“師父猜對了。”
“徒弟啊，你清醒些吧，你仁慈無害的阿衡弟弟能研制出如此歹毒的玩意，可見他身份有異。”
阿衡淡然解釋，“非我研制，是先前路上巧遇一位藥修，我與那人聊得來，藥修送我幾粒以備不時之需。”
“以備不時之需？”瀲灩白冷哼，“如此歹毒至極的毒藥，你打算備給誰啊。”
“自然是用來約束嚇唬人，我只醫人從未殺過人。”
瀲灩白還欲說什麽，被小徒弟的白眼堵住嘴巴。而一旁的肆風似對這毒藥並不大在意的模樣，哪怕三日後對方耍賴不給解藥，亦無妨，他只需三日，能救回葉蠶，死了亦甘願。t
蠶姑祠裏一番動作，外頭天已蒙蒙亮，是村民起床的時辰，因初欲雪的昏睡訣，整個村子無一清醒。
肆風這裏得了保障，幾人也不好賴這礙事，初欲雪走出蠶姑祠，撤掉昏睡訣，將泊在灘岸船內的啞伯搖醒，三人行船離開清酒村。
若羌河面仿佛罩著一層流煙，天黛藍，水黛綠，寥落星子入水，投出幾點璀璨，槳櫓劃水聲響過，清脆幽靜。
啞伯仍罩著寬沿帽，幾乎將臉遮去，只依稀瞧見個下巴頦。
瀲灩白一身懶骨頭，枕手仰躺船板上，無意窺見啞伯半張臉，他翻身坐起，拽了拽站在船舷邊的小徒弟。
正悶頭思忖葉蠶能否自一卷靈圖中走出來的初欲雪，不願理睬胖頭魚，被牽了好幾次，她不耐煩俯瞰瀲灩白，“師父幹嘛。”
瀲灩白拽住徒弟袖子，迫人蹲下，湊人耳邊輕聲說：“你仔細瞧瞧啞伯，有沒有覺得眼熟。”
渡船人的鬥帽礙事，一股憑空卷風將老人家的寬帽吹歪，初欲雪盯著那張十分蒼老的面皮細細打量。
“相伯。”
胖頭魚不提醒，她真沒註意到。啞伯比溯魂術裏相伯那張臉，蒼老許多。
一個充當背景板的老頭，無甚記憶點，再加上愈發褶皺的臉，不仔細辨，還真辨不出。
瀲灩白頷首，小聲叨叨：“十七年前就半死不活了，十七年後竟還活著，且成了啞巴。”
船過岨天峰，啞伯將三人送至雙子渡口，天已亮開，附近放牲牧的村民陸續出來，瀲灩白朝農家買了一輛黃牛車，他親自駕牛車載著徒弟和那個西貝貨朝若羌縣趕去。
畢竟與肆風有三日之約，眼下已不到三日了，不方便去遠地游逛，師徒商量返回若羌縣，去宜善山莊小住兩日，那家的八寶飯不錯。
宜善飯莊的話癆小二，見到師徒二人再次登門後，險些崴了腳。
十五那日，他同掌櫃的和夫人去清酒村的蠶姑祠燒香還願，親眼瞧見那位小姑娘揮手間將人凍成個冰雕，這件事已打小縣邑傳來，說清酒村不是去了妖精就是降了神仙。
初欲雪見小二的眼神，好奇中摻雜懼意，她走到人面前，笑笑，“那日我不過表演個戲法，不料你們全嚇跑了，膽子好小。”
初欲雪不笑時矜貴冷傲，但只要笑起來眼角彎彎，如鄰家妹妹般甜美近人，小二登時被甜迷糊了，輕易信了對方的話。
宜善飯莊不止有飯吃，因建在山上，築面闊綽，有幾間清凈的客房可住。
瀲灩白掏銀子丟給小二，要三間客房，不料今日只剩兩間。
瀲灩白瞥一眼小徒弟，“委屈徒弟同師父擠一間房了，你睡床，為師打地鋪。”
小二哥：“不用打地鋪，是間套房，以屏風月門隔斷，有兩張榻。”
“我同阿衡一間。小二哥，帶路。”初欲雪說。
阿衡笑靨隨上。
瀲灩白原地白臉，稍怔，揚手追上前，“徒弟三思啊……”
初欲雪不理會仿佛頑固老臣勸諫昏君那般，一路死諫他的胖頭魚師父，被小二哥引著過了幾道通幽小路，抵達客房區域。
木制的房屋，質樸清雅，門前栽種幾株杏樹李樹，綠蒙蒙的草坪上星羅棋布一些小野花，頗有野趣。
初欲雪先一步進房門，阿衡隨去前，瀲灩白一個劈腿叉腰堵住門，又騰出一只手，撚出一道金芒，“阿衡弟弟，驗你個真身，免費嘗嘗我的溯魂術如何。”
一旁的小二雙手捧胸，眼冒星星，“這也是戲法麽，是我免費能看得麽。”
“不免費，可貴了，小二哥忙去吧。”瀲灩白打發人。
小二哥不情願，一步三回頭走了。
初欲雪聞得瀲灩白的話，打屋內折返至門口。
阿衡弱弱喊了聲姐姐，小眼神楚楚可憐。
“我教徒兒溯魂術，可不止為了窺黑螺，主要是不放心你。”瀲灩白唇角一勾，笑容卻不達眸底，“看你演戲夠累的，徒兒，他這張假皮是你揭，還是為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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