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肆風。 “你哪裏恐怖了，你是我見過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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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肆風。 “你哪裏恐怖了，你是我見過最……
葉蠶躬身挽袖, 撈甕裏的大黑螺，黑螺幽芒t一閃, 一道稍澀的男音溢出，“姑娘手下留情，不要吃我。”
乍聞黑螺講人話，葉蠶卻不驚異，而是直起身，一雙異瞳打量覆著微芒的活物，輕笑了下，“逼一下, 果真頂用。”
“你為何不怕我？”黑螺詫異。
若是有人見黑螺突然開口講人話, 定是嚇得哇啦大叫跑去喚人。
葉蠶蹲下，將黑螺殼子上寄生的水草，及黏附的死蝦米皮清理掉, “我打小見過你。”
“你……你能看見我？”
葉蠶搖頭, “我只是普通凡人, 怎會瞧得見你，是你經常打我面前冒出來。”葉蠶轉著異瞳想了想，“我六歲時你救過我。”
黑螺覆又閃了閃, 蠶姑祠內，施溯魂術的一對師徒與黑螺共情著記憶及情緒。
那黑螺憶中，約莫十年前, 他瞧見一個梳著羊角髻的異瞳小女娃，孤自打河邊玩，似是逮一只水蛙，追到深處險些被水流卷走，他顧不上是否會嚇到人, 驀地自水底鉆出，將小孩子托游至岸灘。
小女孩嗆了水，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樣，眼皮半闔不闔，滾著水珠的長睫毛顫著，不知是否瞧見了他。
葉蠶自是瞧見了救她的黑衣人，男子肌膚皙白，眉眼生得好看，額間有一枚幽芒螺印，再大人來時，恩人化作一縷黑霧散匿不見。
小葉蠶被母親抱回家後與母親說起這件事，母親攏著她的頭發說，她是腦子進了水生了幻覺。
小葉蠶堅信，她並非腦子進了水，她確信被一個眉間有螺痕的異人救了，於是她常去水邊玩，有時打水邊呆呆坐上半晌，只是很久很久她都未再瞧見那個異人。
雖沒瞧見人，但她能感覺那個人一直在她身邊。她天生異瞳，三歲時父親病死，村裏人都說她克親克死了，村裏誰家遇到倒黴事一準想到她身上，大人不許孩子同她玩，孩子們見到她亦會躲遠，有膽大的會朝她仍泥巴丟石子吐口水，這些小葉蠶已然習慣。
可自從被神秘異人救了後，那些孩子再遠遠朝她仍泥巴丟石子時，本應砸到她身上的石子泥巴，會打她身前紛紛墜落，似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
小葉蠶很開心，彎身拾起地上的小石子，快快樂樂回家去。她曉得是那位異人哥哥於暗中護她。
平日裏娘親釀酒賣錢養家，稍有空閑便替人做些針線活，嫌少有時間陪小葉蠶，母親忙碌，同村的小孩子不同她玩，大人見了她只會躲，甚至有蠻橫村民找上家門威脅她母親看好這不詳之女，別打村內瞎晃悠，上次被娃撞後，第二天她家豬圈就塌了，見著這娃肯定沒好事。
於是小葉蠶只在家門口的河灘玩，空間受限，一個朋友都沒有。
那日，過於孤獨的小葉蠶故意往河心走，佯裝遇險希望引出異人哥哥，水流漫過腰身之際，她故意矮下身子大聲呼救做掙紮狀，可惜喊了半天沒動靜，這次無人打河底冒出將她抱上岸。
小葉蠶直起身，失望地撩著水花，突然瞧見離她不遠距離的水面上，浮著一只微微放芒的大黑螺，那黑螺外殼上的微芒，讓她想起異人哥哥眉間的螺印，十分相像。
後來，她每次被村裏頑童欺負時，都會打河裏瞧見一只大黑螺，或浮著，或沈著，有時冒出一點殼子，有時一整個浮出水面。
當然頑童手中的石子泥巴再砸不上她的身，甚至有一次竇家三娃朝她吐的口水，被莫名來的一陣風卷到自個兒臉上，引得同伴嘲笑。
小葉蠶朝河面笑笑，開心歸家。
麻香婆婆將大黑螺拎來時，葉蠶第一眼便懷疑是那個暗中護佑她的異人，沒有緣由，直覺使然，但她需確認，於是生竈煮鹽水，說出那句將黑螺煮了話，果然逼得黑螺開口講話。
黑螺又說：“你居然記得。”
葉蠶十分歡喜的模樣，“果然是你，我三年都沒怎麽瞧見你。”
後來，葉蠶漸漸長大，拿石頭泥巴欺負她的孩子亦跟著長大，再不會做那些朝她丟東西的幼稚行為，小些的孩子若無大人在身邊，忌憚她那雙異瞳，不敢欺負她，即便大人在，也會及時勸住孩子，並非大人懂禮仁善，是不願自家孩子招惹她這個晦氣不詳女。
所以說，這幾年沒了異人哥哥的保護，她也未受什麽傷害，只是很孤獨，見不到那只神出鬼沒的黑螺，她有種失去親人朋友般的難受，又有一點被遺棄後的心傷。
黑螺身上的幽芒徹底黯下去，再沒動靜。
既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是她心心念念的異人哥哥，想到螺本水生物，離不得水，葉蠶再不吝嗇珍貴的水，將甕填滿，不知螺餓不餓，幹脆掰了些餅渣投餵，只是餅渣子泡爛了，也不見螺吃。
這日葉蠶蹙著秀眉，蹲守水甕前，擔心黑螺是不是死了，一道幽芒閃過，甕裏的大黑螺憑空消失，而葉蠶身邊站了個人。
黑衣黑發黑瞳，濃黑的劍眉間印著一記微微發亮的螺痕，與兒時打眼縫裏瞧見的那個異人哥哥一模一樣。
這一日，葉蠶的飯桌上有了人陪。
黑螺說他叫肆風，是河伯給他取的名字。河伯察覺此處靈脈漸枯，民風不古，不宜長居，便搬離了河宮，遷至靈脈充盈之地，河宮裏的靈物隨河伯一道走了，沒了河靈庇佑，若羌河愈發枯竭。
“你為何不隨河伯走？”葉蠶發問。
肆風微怔，有些羞赧地開口，“因為你。”
“……”
“因十六年前，我化靈前不慎被漁夫撈上船，是你父親買了我，將我放生。”
黑螺清晰記得那位慈眉善目的男子將他捧到水裏，口中念叨著，“萬物有靈，長這麽大個不容易，若你將來真成了氣候，保佑我方誕下的女兒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後來男子經常抱著繈褓嬰兒，到河邊吹風曬日頭，潛在河裏的黑螺瞧見那個粉雕玉琢的異瞳嬰孩。
再後來肆風成功化形，得知恩人病逝，留下孤兒寡母，便一直暗中照拂。河伯搬遷，邀他一道走，他思慮幾日，決意留下報恩。
原是父親救下的靈物。
想到父親，葉蠶有些傷感，飯亦吃不下，脫腮嘆口氣，“父親仙逝時我太小了，完全不記得父親長什麽樣子。”
一雙異瞳倏爾一亮，直起身盯著肆風看，“你可記得我父親的樣貌？”
肆風點點頭。
葉蠶翻出發黃的紙張，藏至匣底的一支筆及半塊墨，父親是清酒村少有識字的人，家裏才留下這些墨寶，“你幫我畫出父親的樣子。”
肆風端著筆想了會，一筆一劃極認真，葉蠶困得打瞌睡，黑螺方完成畫作，葉蠶被捅醒，迷迷糊糊睜眼往紙上一瞧，瞌睡全消。
她盯著頰染墨水的肆風，“……猴子啊！？”
肆風揉碎畫紙，羞愧低喃，“第一次畫畫，我會學好的。”
河內靈物依附河脈靈息而生，河底靈脈枯竭，河伯搬遷，對黑螺極不利，一次，他盤踞潛坑，被麻香婆婆拾起，方才落在葉蠶手裏。
肆風的靈力越發渙散，無水靈滋養，幾乎不能長久化形，為蓄養靈力，他時不時化作黑螺歇在甕裏，葉蠶不吝嗇給黑螺用水，村裏唯剩一個泉眼，村民打水限量，且要排幾個時辰的隊，葉蠶辛苦打來的水幾乎全用在養螺上。
她甘之如飴，因她終於有陪伴她的人，有了朋友。
夜裏睡不著時，兩人坐在院落數星星，數著數著她不知不覺倚在人肩頭睡著，醒後是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吃飯多了一個人，格外香甜，葉蠶是個純文盲，肆風是個半文盲，打河宮時同河伯學過幾個字，兩人閑來無聊便翻出葉父留下的書冊，半文盲一邊自學一邊教文盲認字。
每每葉蠶學會一個字後，指著書冊上的一個新字，問肆風，“這個字念什麽。”
肆風會搔著後腦勺說，“待我研究研究。”
葉蠶會露出認真崇拜的眼神，“嗯，好的。”
每每肆風便覺臊得慌，早知有一日需用到文化，河宮時便不躲懶了，多同河伯學幾個字就好了。
麻香婆婆的親人相繼離世，唯剩個繈褓孫兒，大字不識的麻香婆婆不會取名，一日抱著孫兒來串門，瞧見葉蠶端著個枯枝打地上寫字，麻香婆婆才曉得鄰家閨女竟是個文化人，於是請人給小孫兒起個名兒。
葉蠶尷尬了，她會的字真不多，擡手摸一把小孫兒柔柔的奶膘，故作高深，“待我好好給小孫兒想個好名字。”
麻香婆婆自近乎幹枯的野地裏，挖出幾株野菜做成菜團子，特t來端給葉蠶吃，數年前若羌邑還未鬧旱災時，春日一到，地裏會生大片野菜，綠茸茸的，被日頭一照，新綠中泛著金點點，滿眼生機。
葉蠶最愛麻香婆婆蒸的菜團子，婆婆每次都給鄰家閨女備一份。
她是個孤寡苦命的婆子，鄰家的閨女亦是個親緣淺薄的可憐人，彼此互相照拂。
麻香婆婆送完菜團子，葉蠶親自送人出門，婆婆離開時問了葉蠶一句，“方才你寫字時嘟嘟囔囔再說什麽。”
“……自言自語。”
麻香婆婆不疑有它，拿手絹蹭了蹭孫兒淌下的鼻涕泡，“哦，還以為你家來了客。”
怎麽可能有客。她因這對異瞳被視為不詳，父親早亡母親病死，更加印證她克親這件事，更愈說明她是個不詳之人。村裏人巴不得離她遠遠的，更甚至想將她趕出村。
一回頭，肆風站在枯死的杏樹下，葉蠶挨過去，“麻香婆婆年歲有些大，我不能將你介紹給她認識，會嚇到她。”
“除了你，我不想認識旁人。”肆風說著，折下一小束杏枝，葉蠶一雙瞳孔裏瞧見杏枝自肆風指尖發芽抽葉生蕾綻放。
葉蠶接過杏枝左看右看，“好神奇。”
肆風有些羞赧，“泉眼裏依稀有靈息，我汲了些靈息凝了些法力。”
葉蠶空著的那只素手倏地抓住人的腕骨，“太好了，那我多去泉眼打水養你。”
被姑娘柔夷緊貼的那處腕子，微微灼熱，肆風掩下歡喜心緒，“可那泉眼將枯，撐不住多長時日。”
葉蠶有些失望，垂下手，“哎，如何是好。”
葉蠶母親留給她的紙鳶壞了，是肆風幫忙修好，葉蠶抱著修補好的紙鳶朝人甜甜一笑，“有你真好。”
春日無雨，卻有風，葉蠶開開心心跑去家門口附近的河灘放紙鳶。
葉蠶的麻花辮被風吹亂，歸家後，她坐在模糊的銅鏡前編著辮子，肆風挨過去，取走葉蠶手中的篦子，笨拙地給人梳了個螺髻，又將那支開花的杏枝化成杏簪，綴於螺髻上。
葉蠶從未梳過如此好看的發髻，愛不釋手輕撫著，因她天生異瞳，她娘親也從未好好裝扮她，久而久之她亦懶得打理自己，更不會討什麽花衣裳花鞋子，她簡直快忘了自己是個姑娘。
肆風滿目溫柔，盯著鏡中歡喜的俏臉道：“河伯寵媳婦，常給媳婦描眉盤發，我無意瞧見，學會這個，人間管這個叫螺髻。”
“我覺得這個發髻有點像你。”屬於女兒的愛美天性，於壓抑多年後的這一息釋放，葉蠶越看鏡中的人越滿意，“我覺得我有點好看了。”
“你本來就很美。”
葉蠶轉頭看肆風，因她坐在方凳上，對方站著，故而是仰望的姿勢，“你……不覺得我……很恐怖，你居然覺得我……美？”
“你哪裏恐怖了，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河宮裏的靈女都及不上你，尤其一雙眼睛，美得像邃夜，像晴空。”
這是葉蠶頭一次聽人誇讚她美，且說她眼睛美。
她天生異瞳，被視作恐怖不詳，甚至她娘親都未有過誇讚之詞。素日裏她因有一雙不同常人的異瞳而自卑傷心愧疚，因為她這雙眼睛連累了她母親，每每母親出去做零活，總被村裏人指指點點，說她誕下個壞眼睛的閨女，定是前世缺德少福報，說不定壞了誰的眼睛，這輩子轉嫁到她女兒身上。
葉蠶被肆風的誇讚感動哭了。
肆風躬身，手足無措為姑娘拭淚，無甚男女之防的葉蠶，倏然摟住對方的腰身，甕聲甕氣中含著祈求之意，“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就這樣陪我一輩子好不好。”
本有些僵硬的肆風，默默擡起手指，輕撫她的發頂，“好。我定護你一生平安順遂。”
村裏唯一的泉眼不久將枯，村民再無水源可汲，定會搬遷，肆風與葉蠶商量好提前離開，暫時轉去若羌縣定居謀生。
河伯已遷去數千裏之外，路途遙遠，怕小姑娘受不得山高路遠之苦，再加上自己靈力實在微渺，更擔心路上遇險不能護她，好在河伯的好友蚌精，守在若羌縣的那截河段，蚌精在，若羌河便不會徹底枯竭，若羌縣的人只要熬過旱天，會重新被天道眷顧。
肆風的意思是，多在清酒村待幾日，汲取泉眼裏的靈息，養神蓄力，能打路上更好的照顧葉蠶，然後兩人便動身搬遷。
葉蠶同她娘學了釀酒手藝，可沽酒為生，肆風亦可去縣裏尋個看家護院的差事謀生，葉蠶雖有些舍不得住了十六年的家，但一想到村子裏的人不喜歡她，還不如搬走，若是她一個人是萬萬不敢的，可是有肆風在，未知的前路裏毫無慌張無措，是滿滿的安全感。
葉蠶還想帶走麻香婆婆，晚上她輾轉反側睡不著，麻香婆婆打清酒村住了大半輩子，定不會輕易離開，到底要如何勸說婆婆離開呢，總不能說村裏的泉眼快枯竭了，這種深奧的問題，她一個不與任何人接觸的閨女是如何得知的。
不知何時睡著了，夢裏，養在院角甕裏的大黑螺被盜，被村民們煮熟分著吃了，葉蠶嚇醒，匆匆拭去額鬢冷汗，將門口的大甕搬到屋裏，甕裏的黑螺被她晃醒。
“這是做什麽。”肆風化人問。
“免得你被吃了，我要時時刻刻看著你。”葉蠶撫著胸口，餘驚未消道。
肆風不理解，回了水甕裏繼續養神，養好神方能更好的保護葉蠶。
然，肆風搬到屋內的頭一晚，葉蠶便遇了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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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蠶躬身挽袖, 撈甕裏的大黑螺，黑螺幽芒t一閃, 一道稍澀的男音溢出，“姑娘手下留情，不要吃我。”
乍聞黑螺講人話，葉蠶卻不驚異，而是直起身，一雙異瞳打量覆著微芒的活物，輕笑了下，“逼一下, 果真頂用。”
“你為何不怕我？”黑螺詫異。
若是有人見黑螺突然開口講人話, 定是嚇得哇啦大叫跑去喚人。
葉蠶蹲下，將黑螺殼子上寄生的水草，及黏附的死蝦米皮清理掉, “我打小見過你。”
“你……你能看見我？”
葉蠶搖頭, “我只是普通凡人, 怎會瞧得見你，是你經常打我面前冒出來。”葉蠶轉著異瞳想了想，“我六歲時你救過我。”
黑螺覆又閃了閃, 蠶姑祠內，施溯魂術的一對師徒與黑螺共情著記憶及情緒。
那黑螺憶中，約莫十年前, 他瞧見一個梳著羊角髻的異瞳小女娃，孤自打河邊玩，似是逮一只水蛙，追到深處險些被水流卷走，他顧不上是否會嚇到人, 驀地自水底鉆出，將小孩子托游至岸灘。
小女孩嗆了水，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樣，眼皮半闔不闔，滾著水珠的長睫毛顫著，不知是否瞧見了他。
葉蠶自是瞧見了救她的黑衣人，男子肌膚皙白，眉眼生得好看，額間有一枚幽芒螺印，再大人來時，恩人化作一縷黑霧散匿不見。
小葉蠶被母親抱回家後與母親說起這件事，母親攏著她的頭發說，她是腦子進了水生了幻覺。
小葉蠶堅信，她並非腦子進了水，她確信被一個眉間有螺痕的異人救了，於是她常去水邊玩，有時打水邊呆呆坐上半晌，只是很久很久她都未再瞧見那個異人。
雖沒瞧見人，但她能感覺那個人一直在她身邊。她天生異瞳，三歲時父親病死，村裏人都說她克親克死了，村裏誰家遇到倒黴事一準想到她身上，大人不許孩子同她玩，孩子們見到她亦會躲遠，有膽大的會朝她仍泥巴丟石子吐口水，這些小葉蠶已然習慣。
可自從被神秘異人救了後，那些孩子再遠遠朝她仍泥巴丟石子時，本應砸到她身上的石子泥巴，會打她身前紛紛墜落，似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
小葉蠶很開心，彎身拾起地上的小石子，快快樂樂回家去。她曉得是那位異人哥哥於暗中護她。
平日裏娘親釀酒賣錢養家，稍有空閑便替人做些針線活，嫌少有時間陪小葉蠶，母親忙碌，同村的小孩子不同她玩，大人見了她只會躲，甚至有蠻橫村民找上家門威脅她母親看好這不詳之女，別打村內瞎晃悠，上次被娃撞後，第二天她家豬圈就塌了，見著這娃肯定沒好事。
於是小葉蠶只在家門口的河灘玩，空間受限，一個朋友都沒有。
那日，過於孤獨的小葉蠶故意往河心走，佯裝遇險希望引出異人哥哥，水流漫過腰身之際，她故意矮下身子大聲呼救做掙紮狀，可惜喊了半天沒動靜，這次無人打河底冒出將她抱上岸。
小葉蠶直起身，失望地撩著水花，突然瞧見離她不遠距離的水面上，浮著一只微微放芒的大黑螺，那黑螺外殼上的微芒，讓她想起異人哥哥眉間的螺印，十分相像。
後來，她每次被村裏頑童欺負時，都會打河裏瞧見一只大黑螺，或浮著，或沈著，有時冒出一點殼子，有時一整個浮出水面。
當然頑童手中的石子泥巴再砸不上她的身，甚至有一次竇家三娃朝她吐的口水，被莫名來的一陣風卷到自個兒臉上，引得同伴嘲笑。
小葉蠶朝河面笑笑，開心歸家。
麻香婆婆將大黑螺拎來時，葉蠶第一眼便懷疑是那個暗中護佑她的異人，沒有緣由，直覺使然，但她需確認，於是生竈煮鹽水，說出那句將黑螺煮了話，果然逼得黑螺開口講話。
黑螺又說：“你居然記得。”
葉蠶十分歡喜的模樣，“果然是你，我三年都沒怎麽瞧見你。”
後來，葉蠶漸漸長大，拿石頭泥巴欺負她的孩子亦跟著長大，再不會做那些朝她丟東西的幼稚行為，小些的孩子若無大人在身邊，忌憚她那雙異瞳，不敢欺負她，即便大人在，也會及時勸住孩子，並非大人懂禮仁善，是不願自家孩子招惹她這個晦氣不詳女。
所以說，這幾年沒了異人哥哥的保護，她也未受什麽傷害，只是很孤獨，見不到那只神出鬼沒的黑螺，她有種失去親人朋友般的難受，又有一點被遺棄後的心傷。
黑螺身上的幽芒徹底黯下去，再沒動靜。
既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是她心心念念的異人哥哥，想到螺本水生物，離不得水，葉蠶再不吝嗇珍貴的水，將甕填滿，不知螺餓不餓，幹脆掰了些餅渣投餵，只是餅渣子泡爛了，也不見螺吃。
這日葉蠶蹙著秀眉，蹲守水甕前，擔心黑螺是不是死了，一道幽芒閃過，甕裏的大黑螺憑空消失，而葉蠶身邊站了個人。
黑衣黑發黑瞳，濃黑的劍眉間印著一記微微發亮的螺痕，與兒時打眼縫裏瞧見的那個異人哥哥一模一樣。
這一日，葉蠶的飯桌上有了人陪。
黑螺說他叫肆風，是河伯給他取的名字。河伯察覺此處靈脈漸枯，民風不古，不宜長居，便搬離了河宮，遷至靈脈充盈之地，河宮裏的靈物隨河伯一道走了，沒了河靈庇佑，若羌河愈發枯竭。
“你為何不隨河伯走？”葉蠶發問。
肆風微怔，有些羞赧地開口，“因為你。”
“……”
“因十六年前，我化靈前不慎被漁夫撈上船，是你父親買了我，將我放生。”
黑螺清晰記得那位慈眉善目的男子將他捧到水裏，口中念叨著，“萬物有靈，長這麽大個不容易，若你將來真成了氣候，保佑我方誕下的女兒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後來男子經常抱著繈褓嬰兒，到河邊吹風曬日頭，潛在河裏的黑螺瞧見那個粉雕玉琢的異瞳嬰孩。
再後來肆風成功化形，得知恩人病逝，留下孤兒寡母，便一直暗中照拂。河伯搬遷，邀他一道走，他思慮幾日，決意留下報恩。
原是父親救下的靈物。
想到父親，葉蠶有些傷感，飯亦吃不下，脫腮嘆口氣，“父親仙逝時我太小了，完全不記得父親長什麽樣子。”
一雙異瞳倏爾一亮，直起身盯著肆風看，“你可記得我父親的樣貌？”
肆風點點頭。
葉蠶翻出發黃的紙張，藏至匣底的一支筆及半塊墨，父親是清酒村少有識字的人，家裏才留下這些墨寶，“你幫我畫出父親的樣子。”
肆風端著筆想了會，一筆一劃極認真，葉蠶困得打瞌睡，黑螺方完成畫作，葉蠶被捅醒，迷迷糊糊睜眼往紙上一瞧，瞌睡全消。
她盯著頰染墨水的肆風，“……猴子啊！？”
肆風揉碎畫紙，羞愧低喃，“第一次畫畫，我會學好的。”
河內靈物依附河脈靈息而生，河底靈脈枯竭，河伯搬遷，對黑螺極不利，一次，他盤踞潛坑，被麻香婆婆拾起，方才落在葉蠶手裏。
肆風的靈力越發渙散，無水靈滋養，幾乎不能長久化形，為蓄養靈力，他時不時化作黑螺歇在甕裏，葉蠶不吝嗇給黑螺用水，村裏唯剩一個泉眼，村民打水限量，且要排幾個時辰的隊，葉蠶辛苦打來的水幾乎全用在養螺上。
她甘之如飴，因她終於有陪伴她的人，有了朋友。
夜裏睡不著時，兩人坐在院落數星星，數著數著她不知不覺倚在人肩頭睡著，醒後是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吃飯多了一個人，格外香甜，葉蠶是個純文盲，肆風是個半文盲，打河宮時同河伯學過幾個字，兩人閑來無聊便翻出葉父留下的書冊，半文盲一邊自學一邊教文盲認字。
每每葉蠶學會一個字後，指著書冊上的一個新字，問肆風，“這個字念什麽。”
肆風會搔著後腦勺說，“待我研究研究。”
葉蠶會露出認真崇拜的眼神，“嗯，好的。”
每每肆風便覺臊得慌，早知有一日需用到文化，河宮時便不躲懶了，多同河伯學幾個字就好了。
麻香婆婆的親人相繼離世，唯剩個繈褓孫兒，大字不識的麻香婆婆不會取名，一日抱著孫兒來串門，瞧見葉蠶端著個枯枝打地上寫字，麻香婆婆才曉得鄰家閨女竟是個文化人，於是請人給小孫兒起個名兒。
葉蠶尷尬了，她會的字真不多，擡手摸一把小孫兒柔柔的奶膘，故作高深，“待我好好給小孫兒想個好名字。”
麻香婆婆自近乎幹枯的野地裏，挖出幾株野菜做成菜團子，特t來端給葉蠶吃，數年前若羌邑還未鬧旱災時，春日一到，地裏會生大片野菜，綠茸茸的，被日頭一照，新綠中泛著金點點，滿眼生機。
葉蠶最愛麻香婆婆蒸的菜團子，婆婆每次都給鄰家閨女備一份。
她是個孤寡苦命的婆子，鄰家的閨女亦是個親緣淺薄的可憐人，彼此互相照拂。
麻香婆婆送完菜團子，葉蠶親自送人出門，婆婆離開時問了葉蠶一句，“方才你寫字時嘟嘟囔囔再說什麽。”
“……自言自語。”
麻香婆婆不疑有它，拿手絹蹭了蹭孫兒淌下的鼻涕泡，“哦，還以為你家來了客。”
怎麽可能有客。她因這對異瞳被視為不詳，父親早亡母親病死，更加印證她克親這件事，更愈說明她是個不詳之人。村裏人巴不得離她遠遠的，更甚至想將她趕出村。
一回頭，肆風站在枯死的杏樹下，葉蠶挨過去，“麻香婆婆年歲有些大，我不能將你介紹給她認識，會嚇到她。”
“除了你，我不想認識旁人。”肆風說著，折下一小束杏枝，葉蠶一雙瞳孔裏瞧見杏枝自肆風指尖發芽抽葉生蕾綻放。
葉蠶接過杏枝左看右看，“好神奇。”
肆風有些羞赧，“泉眼裏依稀有靈息，我汲了些靈息凝了些法力。”
葉蠶空著的那只素手倏地抓住人的腕骨，“太好了，那我多去泉眼打水養你。”
被姑娘柔夷緊貼的那處腕子，微微灼熱，肆風掩下歡喜心緒，“可那泉眼將枯，撐不住多長時日。”
葉蠶有些失望，垂下手，“哎，如何是好。”
葉蠶母親留給她的紙鳶壞了，是肆風幫忙修好，葉蠶抱著修補好的紙鳶朝人甜甜一笑，“有你真好。”
春日無雨，卻有風，葉蠶開開心心跑去家門口附近的河灘放紙鳶。
葉蠶的麻花辮被風吹亂，歸家後，她坐在模糊的銅鏡前編著辮子，肆風挨過去，取走葉蠶手中的篦子，笨拙地給人梳了個螺髻，又將那支開花的杏枝化成杏簪，綴於螺髻上。
葉蠶從未梳過如此好看的發髻，愛不釋手輕撫著，因她天生異瞳，她娘親也從未好好裝扮她，久而久之她亦懶得打理自己，更不會討什麽花衣裳花鞋子，她簡直快忘了自己是個姑娘。
肆風滿目溫柔，盯著鏡中歡喜的俏臉道：“河伯寵媳婦，常給媳婦描眉盤發，我無意瞧見，學會這個，人間管這個叫螺髻。”
“我覺得這個發髻有點像你。”屬於女兒的愛美天性，於壓抑多年後的這一息釋放，葉蠶越看鏡中的人越滿意，“我覺得我有點好看了。”
“你本來就很美。”
葉蠶轉頭看肆風，因她坐在方凳上，對方站著，故而是仰望的姿勢，“你……不覺得我……很恐怖，你居然覺得我……美？”
“你哪裏恐怖了，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河宮裏的靈女都及不上你，尤其一雙眼睛，美得像邃夜，像晴空。”
這是葉蠶頭一次聽人誇讚她美，且說她眼睛美。
她天生異瞳，被視作恐怖不詳，甚至她娘親都未有過誇讚之詞。素日裏她因有一雙不同常人的異瞳而自卑傷心愧疚，因為她這雙眼睛連累了她母親，每每母親出去做零活，總被村裏人指指點點，說她誕下個壞眼睛的閨女，定是前世缺德少福報，說不定壞了誰的眼睛，這輩子轉嫁到她女兒身上。
葉蠶被肆風的誇讚感動哭了。
肆風躬身，手足無措為姑娘拭淚，無甚男女之防的葉蠶，倏然摟住對方的腰身，甕聲甕氣中含著祈求之意，“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就這樣陪我一輩子好不好。”
本有些僵硬的肆風，默默擡起手指，輕撫她的發頂，“好。我定護你一生平安順遂。”
村裏唯一的泉眼不久將枯，村民再無水源可汲，定會搬遷，肆風與葉蠶商量好提前離開，暫時轉去若羌縣定居謀生。
河伯已遷去數千裏之外，路途遙遠，怕小姑娘受不得山高路遠之苦，再加上自己靈力實在微渺，更擔心路上遇險不能護她，好在河伯的好友蚌精，守在若羌縣的那截河段，蚌精在，若羌河便不會徹底枯竭，若羌縣的人只要熬過旱天，會重新被天道眷顧。
肆風的意思是，多在清酒村待幾日，汲取泉眼裏的靈息，養神蓄力，能打路上更好的照顧葉蠶，然後兩人便動身搬遷。
葉蠶同她娘學了釀酒手藝，可沽酒為生，肆風亦可去縣裏尋個看家護院的差事謀生，葉蠶雖有些舍不得住了十六年的家，但一想到村子裏的人不喜歡她，還不如搬走，若是她一個人是萬萬不敢的，可是有肆風在，未知的前路裏毫無慌張無措，是滿滿的安全感。
葉蠶還想帶走麻香婆婆，晚上她輾轉反側睡不著，麻香婆婆打清酒村住了大半輩子，定不會輕易離開，到底要如何勸說婆婆離開呢，總不能說村裏的泉眼快枯竭了，這種深奧的問題，她一個不與任何人接觸的閨女是如何得知的。
不知何時睡著了，夢裏，養在院角甕裏的大黑螺被盜，被村民們煮熟分著吃了，葉蠶嚇醒，匆匆拭去額鬢冷汗，將門口的大甕搬到屋裏，甕裏的黑螺被她晃醒。
“這是做什麽。”肆風化人問。
“免得你被吃了，我要時時刻刻看著你。”葉蠶撫著胸口，餘驚未消道。
肆風不理解，回了水甕裏繼續養神，養好神方能更好的保護葉蠶。
然，肆風搬到屋內的頭一晚，葉蠶便遇了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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