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河宮。 給我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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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河宮。 給我個痛快。
若羌河底以靈盾隱有一座河宮。
墨晶石壘砌, 以雕螣的四柱支撐，築面並不大, 宮內淩亂散著蚌殼箱匣一類，但內裏空空，除了偶爾游逛的魚蝦並不見人影，因此河宮顯得過於空蕩。
河面上，肆風仙使便遛不過瀲灩白，河底一樣，瀲灩白跑得賊溜，如一道青影蛇游梭河宮各角落, 肆風緊追不舍, 始終落後人一丈。
一道九尺高，鏨刻一行行古文的青玉功德碑前，瀲灩白終於停下。
與此同時, 初欲雪拉著阿衡的也尋來。
功德碑四角積有厚厚血苔, 周附生有大片野生帶刺水草, 紅的綠的紫的，五彩繽紛隨水流蕩漾。碑上彩色水草則繞纏成十字狀，束著個人。
是個成年男子, 高顴凹腮，右眉骨有個元寶形灰色胎痕，人已瘦成個皮包骨, 眼皮聳耷，半暈狀。
水草t間時不時游過群魚鱉蝦，大多是長著細密尖齒、頭大尾短的魚，個頭雖不大，攻擊力不弱的樣子, 果然那游魚鉆到男子被腐蝕得滿是腐洞的衣裳裏，啃食男子的皮肉。
男子露在外頭的肌膚無一處好的，全被魚蝦等水生植被絞爛，有的地方可見白骨，男子的手指腳趾已殘缺不全，肉泡得腫脹發白，腐紅的筋膜絲絲縷縷隨著輕微水流晃蕩。
儼然是極變態痛苦的酷刑，初欲雪與阿衡當即有些想吐的生理反應，同時亦明白船上魚口裏的斷指從何而來。
一只老鱉咬住男子半根腐爛的腳指頭，幾尾尖齒小魚啃噬著男子肩頭腿骨處的碎肉，那男子被折磨得蹙了下眉頭，略掀開眼皮，是雙絕望又混沌的眼珠，他口中含著一枚小小的碧水珠，氣若游絲祈求道，“求……求……給我個痛……快……殺……殺了我。”
那些游魚將人全身咬個稀巴爛，唯獨臉還算完整，瀲灩白心理強悍，竟上前一步，擡指抹了下男子有些發亮的臉，將指間似油狀的物什，湊近鼻尖一嗅，“鮫油，防魚蝦的，怪不得小魚不咬他臉。”
蹲下身，指腹上的鮫油往老鱉殼上蹭一蹭，起身，望一眼緊追過來的肆風，“這人同你有多大仇怨。”
一身玄衣的肆風，緘默，死死盯著捆至石碑上正受刑的男子，袖下拳頭一緊，手背上青筋僨張。
見人不回話，瀲灩白現場猜測，“抱你孩子跳井了？虐殺你妻母了？”說著抹了下石碑男手腕處塗抹的一層黃褐色殘渣，“愈傷的不死草。”
又蹲下身往老鱉殼子上蹭幹凈，起身，搖搖頭，“一邊受刑一邊療愈，嘖嘖這罪受的。”
肆風犀利眸光終於自石碑上受刑的男子身子移開，朝看起來雲淡風輕的青衣人一字一頓道：“我勸你莫管閑事。”
瀲灩白瞥一眼隨過來的小徒弟，瞪一眼與阿衡牽在一起的手，快步走上前將兩人的手打開。
瀲灩白驀地截斷初欲雪和阿衡手指間的靈力牽引，登時阿衡口吐泡泡，憋氣的模樣，瀲灩白隨手往人身上甩出個避水符貼上，這才穩住阿衡的嗆水之癥，他收斂玩意，凜容看向肆風，“我乃仙修，既看見這些，無不管的道理。”
肆風翻出藏於內襟的一只黑螺哨，不疾不徐貼至唇邊，一聲詭異哨響，河宮四面八方游來無數水生之物，魚蝦蟹鱉，烏泱泱將三位不速之客圍攏。
阿衡略顯緊張，不動聲色往初欲雪身邊挨近些，初欲雪偏首，扯住弟弟的袖子，並投去安慰一瞥。
有姐姐在，莫怕。
瀲灩白欣賞著亂游的水產，尤其盯著張牙舞爪的龍蝦鉗子，“你這假仙怪客氣的，方見面就送河鮮大雜燴。”
肆風不欲同這油嘴滑舌之人貧嘴，又一聲短促螺哨響畢，群鮮攻之。
三人被迫與團團將他們圍裹的河鮮對峙。初欲雪因護著阿衡，被一條齒魚咬破手指頭，溢出的血線吸引大批游魚，見小徒弟擡指，欲以煞雪術封凍群魚，此功法耗真氣，瀲灩白揮飛幾只老鱉，攥住徒弟的手腕，緊接著撐出一道靈盾將三人罩住。
球狀靈盾閃著天青色細閃，魚蝦撞上去紛紛熟透，剩餘水生物識趣，見同伴熟了集體掉頭逃遁。
河宮恢覆清明，瀲灩白撤走靈盾，挑釁肆風，“假大仙，就這點本事。”
“本欲放爾等一條生路，莫怪我不客氣了。”肆風揮袖間，手中握上一串金色鈴鐸。
渡著幽芒的鈴舌一搖，河水登時翻騰，三人眼前驟顯一道旋渦，水渦化作覆著幽芒鱗片的螣蟒，約莫幾丈長數尺粗，蜷曲的巨大蟒身速速將三人纏裹。
被水蟒纏身的初欲雪，腰側系的沈香玉璧微微一閃，她瞳仁隨之一亮，看向肆風手中搖晃不休的鈴鐸，“金烏碎印。”
瀲灩白打水蟒身下掙紮幾下，喘出一口氣，“怪不得一個假大仙控水術如此厲害。”
瀲灩白並非吃素的，盡管肆風以鈴鐸操控的螣蟒頗為厲害，終是被瀲灩白掙脫，既涉及金烏聖印，初欲雪必出手，師徒二人與水蟒纏鬥間，若羌河水翻滾如浪，能依稀聞得河上傳來滾滾電閃雷鳴聲。
三人河底鬥法間，河宮坍塌一半，幫不上忙的阿衡，避著突來的水流大聲提醒著，“不要打了，再打整個清酒村要被湮了。”
師徒二人不得不歇，螣蟒盤曲於肆風身前，昂著三角扁頭，吐著水信子，隨時聽命襲人的架勢，初欲雪不敢松懈半分，盯著對方手中鈴鐸問，“你何處得來的金烏碎片，神器並非你能駕馭的，快些還回來。”
肆風打量一眼手中的鈴鐸，“不但多管閑事，還欲搶我寶貝，你們當真不想活著出去。”
眼看著又要搖鈴鐺，瀲灩白擔心累及無辜村民，擡手，“停停停，講和講和。”
幾人於坍塌一半的河宮裏圍坐，身後功德碑上的男人時不時傳來痛吟聲。
半個時辰，講和會議毫無進展，肆風關於金烏碎印的由來，與石碑上男人的來歷只字不提，只道無甚可談，幾人若想活，便忘了河底一事，離開清酒村，若不走，他便要操控水蟒吞人。
瀲灩白望一眼空蕩蕩的河宮，化出一壇杏花淚，幾個粗瓷碗，一面嘩啦倒酒一面道：“即便道友你不說，我們也瞧得出來，你同那石碑男有深仇，我們外人不解其中緣由，委實不便摻和，方才是我等沖動了，望道友見諒。”
端起一碗酒，“此乃葉是非釀的杏花淚，聽葉小哥說你偏愛這口，白某先幹為敬，方才全是誤會，喝完我們麻溜離開清酒村就是。”
瀲灩白豪爽一口悶，拿袖子拭嘴，初欲雪方要啟唇，瀲灩白眨下眼睛，笑裏藏匿幾分狡黠，“徒弟楞著做甚，還不向仙使河神賠罪。”
初欲雪端碗，淺淺飲了幾口。
肆風見師徒二人誠信講和，默默端起酒，喝掉一半。
“那我等便不打擾了，山高水遠，道友再會。”瀲灩白扯住徒弟的袖子朝河宮外走，阿衡隨上，初欲雪邊走邊在心裏數著一二三四……“九。”
說完，轉身。
肆風果然倒桌上。
這不愛說話的假仙，與葉是非那小夥一樣，是個實誠人。完全不懂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人前微笑背後放陰招的道理，施了符咒的酒真喝。
初欲雪快步上前。
瀲灩白扯住隨時隨地黏著小徒弟的緗衣少年，“西貝貨，方才我徒弟喊九，你好像楞了下神，你緣何發那麽一下楞哈。”
“仙尊貌似看錯了，阿衡並未發楞。”阿衡說著微微一笑，不疾不徐扯回袖子朝姐姐走去。
瀲灩白冷嗤，咕噥一聲，“裝，看你裝到何時。”
藏匿肆風身上的金色鈴鐸，被初欲雪吸在掌心。
鈴舌是顆渾圓珠子，因嵌了一枚烏金碎片而呈烏金色，本是普通的鈴鐸，因一枚碎印散逸磅礴雄厚的靈息，是太古頂級神器方有的力量。
初欲雪試了幾次，卻取不下碎印，碎印似與鈴舌完美合融，不可分割。
怎會如此。初欲雪陷入沈思。
先前自宿女的象牙月梳上，極輕易便取回那一枚碎印，為何眼前的鈴鐸不可。
瀲灩白分析，“得金烏碎印者，神印可感應拾印者心內祈願，結契後，可助人酬願。”
瞥一眼鈴鐸，不過河伯手中用以祭祀或喚雨控水的普通靈器，因被碎印附著，成強悍靈器，“看來是這假大仙希望依憑這鈴鐸，獲得自由控水之力。”
他看向面色沈郁的徒弟，“我們好像遇到點困難，神印已自行與人結契，認假仙為主，你不但取不走上頭的碎印，這鈴鐸在你手裏，怕是平平無奇，不信你試試。”
初欲雪不信邪，試著搖了搖鈴，確實搖來幾股適宜沖澡的水流，僅此而已。
瀲灩白聳肩，一臉看吧，就是這樣的表情。
雖是幾鼓微弱水流，卻含鈴鐸氣息，肆風體內受感應，清醒過來。
肆風發覺中計，一個默訣召回初欲雪手裏的鈴鐸，被戲耍後的憤懣清晰寫在臉上，“爾等既稱仙修，卻暗中使詐，用此等上不了臺面的陰招，看來仙修不過宵小之徒。”
初欲雪心裏讚同。
肆風手中鈴鐺一搖，河宮顫了三顫，無數水流旋渦朝三人逼近，瀲灩白施出個巨大屏壁，抵消洶湧而來的怒水，“仙使息怒，我們曉得錯了，給個機會。”
被騙的肆風再不相信人，手中鈴鐸搖得愈發劇烈。
初欲雪手中捏訣，果決道：“直接殺了他，感應不到主人氣息，神印會自動解契。”
瀲灩白一面施法屏蔽洶湧而來的水箭螣蟒，t一面勸人善良，“徒弟三思，乾清山以仁為道，未查明真相便直取人性命，有失仁道公允，亦非仙修之格。”
初欲雪方要口吐芬芳，來句去你麻痹的仁道仙格，你們腐朽的仙盟配說這個麽，一旁的阿衡拽住她袖口，煞有其事頷首道：“仙尊所言有理。”
失聯三百餘年，阿衡仍舊淳善仁和，不好給弟弟作壞榜樣，初欲雪妥協，轉而朝不停搖鈴鐺的肆風道：“我們幾個死了不打緊，你若再搖那鈴鐸，整個村子都要陪葬，無辜村民全數被淹死，想必非你之願。”
肆風手中鈴鐸果真慢下來，漸漸止音。
初欲雪雖奪寶心切，卻未失理智，雖說這仙是假，但護佑清酒村風調雨順是真，三人擅闖河心毀了一半河宮，只要離開，對方便不計較，可見這假仙本性不壞，不欲濫殺無辜。
以百姓性命牽制肆風行動後，初欲雪又道：“你手中附著鈴鐸上的金烏碎印，乃神祗方可駕馭之物，未有神脈之人施用，必遭神器反噬，眼下還回來，可為你想法子減輕反噬之苦。”
肆風沈思片刻，“三日，給我三日，我將這鈴鐸奉上。”
三人再肆風的監視下，離開清酒村。
方才河底一通鬥法，果然累及沿灘不少住戶，好在損失不大，淹得不嚴重，村民正團結地拿鍋碗瓢盆自院子朝外舀水。
葉是非家因地勢頗高，未遭水淹，他見來時兩位，走時又多一位黃衣少年的三人組，登上離村的船，畢竟是他領進村的客人，葉是非小心在岸邊打量著。
自家門往外擔水的村民，見到那位姿容秀致的少女後，紛紛掉頭往家跑，尤其一位右眉骨落著元寶疤痕的中年人，連桶都不要了，擔心這少女又封凍他，屁股尿流落跑，連著摔了三個跟頭。
瀲灩白瞧見小徒弟一直盯著那跑尿的男人看，於是朝岸灘的葉是非招手，“俗話說有始有終，小夥子不送送我們。”
肆風晚了一步，未拽住那片迫不及待的袖子，葉是非十分樂意跳上船，咧出一口白牙，“先前見二寶叔被凍住，嚇我一跳，肆風哥說你們也是神仙，我就放心了。我就說嘛，氣質如此好，怎麽可能是妖怪。”
啞伯搖櫓，河浪後退船向前，瀲灩白負手，對站在岸灘始終監視他們的肆風揚言：“放心，不會傷這實誠小夥一根汗毛。”
船駛向雙子峰，水位比來時高不少，本是平靜的水面滾著不大不小的河滔。
瀲灩白問：“那位眉骨落有灰胎的人是誰。”
葉是非：“哦，是竇二叔，就是先前面塗油彩，被神仙姐姐凍住的那位祭師，也是我們村村長。每年十五，村長會扮作祭師，為村民灑聖水祈福。”
“你們村還有沒眉骨生同樣胎痕的人。”初欲雪問。
葉是非沈吟，“有是有，但暫時不在村裏，聽聞竇家有對雙生兄弟，眉骨上有一模一樣的元寶胎記，一個是竇二寶，另一個是他弟弟竇三寶。”
自肆風口中得知兩位是仙人後，葉是非上趕著親近，好沾沾仙氣，“竇三寶外出學藝一直沒回來，只剩二寶村長守家。”傻笑一下，“這些是我聽來的，我年歲還小，對竇三寶沒什麽印象。”
朝搖槳的啞伯一指，“啞伯見過竇家三郎，聽聞竇三郎最後一次離開村子時，是啞伯送的。”
老人家停住手中櫓槳，寬沿草帽下一張皺紋橫生的老臉擡起來，楞了一瞬，繼續搖槳。
初欲雪坐到船舷上，十分清閑的姿勢，側身問劃槳人，“老人家，竇三寶長什麽樣子。”
老人家搖搖頭。
“那竇三寶當真是你親手搖槳送出去的？”
啞伯直起身，盯著隨意倚坐船艄的少女看了一眼，最終垂下眼皮，搖搖頭。
葉是非熱心腸解釋，“啞伯搖頭就是不曉得，或忘了的意思。”
瀲灩白悟了，“啞伯是不是只會這個動作。”
葉是非一臉驚喜，“果然是神仙，所以我們又稱啞伯叫搖頭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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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初一快樂鴨，泥萌吃餃子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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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肆風仙使便遛不過瀲灩白，河底一樣，瀲灩白跑得賊溜，如一道青影蛇游梭河宮各角落, 肆風緊追不舍, 始終落後人一丈。
一道九尺高，鏨刻一行行古文的青玉功德碑前，瀲灩白終於停下。
與此同時, 初欲雪拉著阿衡的也尋來。
功德碑四角積有厚厚血苔, 周附生有大片野生帶刺水草, 紅的綠的紫的，五彩繽紛隨水流蕩漾。碑上彩色水草則繞纏成十字狀，束著個人。
是個成年男子, 高顴凹腮，右眉骨有個元寶形灰色胎痕，人已瘦成個皮包骨, 眼皮聳耷，半暈狀。
水草t間時不時游過群魚鱉蝦，大多是長著細密尖齒、頭大尾短的魚，個頭雖不大，攻擊力不弱的樣子, 果然那游魚鉆到男子被腐蝕得滿是腐洞的衣裳裏，啃食男子的皮肉。
男子露在外頭的肌膚無一處好的，全被魚蝦等水生植被絞爛，有的地方可見白骨，男子的手指腳趾已殘缺不全，肉泡得腫脹發白，腐紅的筋膜絲絲縷縷隨著輕微水流晃蕩。
儼然是極變態痛苦的酷刑，初欲雪與阿衡當即有些想吐的生理反應，同時亦明白船上魚口裏的斷指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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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游魚將人全身咬個稀巴爛，唯獨臉還算完整，瀲灩白心理強悍，竟上前一步，擡指抹了下男子有些發亮的臉，將指間似油狀的物什，湊近鼻尖一嗅，“鮫油，防魚蝦的，怪不得小魚不咬他臉。”
蹲下身，指腹上的鮫油往老鱉殼上蹭一蹭，起身，望一眼緊追過來的肆風，“這人同你有多大仇怨。”
一身玄衣的肆風，緘默，死死盯著捆至石碑上正受刑的男子，袖下拳頭一緊，手背上青筋僨張。
見人不回話，瀲灩白現場猜測，“抱你孩子跳井了？虐殺你妻母了？”說著抹了下石碑男手腕處塗抹的一層黃褐色殘渣，“愈傷的不死草。”
又蹲下身往老鱉殼子上蹭幹凈，起身，搖搖頭，“一邊受刑一邊療愈，嘖嘖這罪受的。”
肆風犀利眸光終於自石碑上受刑的男子身子移開，朝看起來雲淡風輕的青衣人一字一頓道：“我勸你莫管閑事。”
瀲灩白瞥一眼隨過來的小徒弟，瞪一眼與阿衡牽在一起的手，快步走上前將兩人的手打開。
瀲灩白驀地截斷初欲雪和阿衡手指間的靈力牽引，登時阿衡口吐泡泡，憋氣的模樣，瀲灩白隨手往人身上甩出個避水符貼上，這才穩住阿衡的嗆水之癥，他收斂玩意，凜容看向肆風，“我乃仙修，既看見這些，無不管的道理。”
肆風翻出藏於內襟的一只黑螺哨，不疾不徐貼至唇邊，一聲詭異哨響，河宮四面八方游來無數水生之物，魚蝦蟹鱉，烏泱泱將三位不速之客圍攏。
阿衡略顯緊張，不動聲色往初欲雪身邊挨近些，初欲雪偏首，扯住弟弟的袖子，並投去安慰一瞥。
有姐姐在，莫怕。
瀲灩白欣賞著亂游的水產，尤其盯著張牙舞爪的龍蝦鉗子，“你這假仙怪客氣的，方見面就送河鮮大雜燴。”
肆風不欲同這油嘴滑舌之人貧嘴，又一聲短促螺哨響畢，群鮮攻之。
三人被迫與團團將他們圍裹的河鮮對峙。初欲雪因護著阿衡，被一條齒魚咬破手指頭，溢出的血線吸引大批游魚，見小徒弟擡指，欲以煞雪術封凍群魚，此功法耗真氣，瀲灩白揮飛幾只老鱉，攥住徒弟的手腕，緊接著撐出一道靈盾將三人罩住。
球狀靈盾閃著天青色細閃，魚蝦撞上去紛紛熟透，剩餘水生物識趣，見同伴熟了集體掉頭逃遁。
河宮恢覆清明，瀲灩白撤走靈盾，挑釁肆風，“假大仙，就這點本事。”
“本欲放爾等一條生路，莫怪我不客氣了。”肆風揮袖間，手中握上一串金色鈴鐸。
渡著幽芒的鈴舌一搖，河水登時翻騰，三人眼前驟顯一道旋渦，水渦化作覆著幽芒鱗片的螣蟒，約莫幾丈長數尺粗，蜷曲的巨大蟒身速速將三人纏裹。
被水蟒纏身的初欲雪，腰側系的沈香玉璧微微一閃，她瞳仁隨之一亮，看向肆風手中搖晃不休的鈴鐸，“金烏碎印。”
瀲灩白打水蟒身下掙紮幾下，喘出一口氣，“怪不得一個假大仙控水術如此厲害。”
瀲灩白並非吃素的，盡管肆風以鈴鐸操控的螣蟒頗為厲害，終是被瀲灩白掙脫，既涉及金烏聖印，初欲雪必出手，師徒二人與水蟒纏鬥間，若羌河水翻滾如浪，能依稀聞得河上傳來滾滾電閃雷鳴聲。
三人河底鬥法間，河宮坍塌一半，幫不上忙的阿衡，避著突來的水流大聲提醒著，“不要打了，再打整個清酒村要被湮了。”
師徒二人不得不歇，螣蟒盤曲於肆風身前，昂著三角扁頭，吐著水信子，隨時聽命襲人的架勢，初欲雪不敢松懈半分，盯著對方手中鈴鐸問，“你何處得來的金烏碎片，神器並非你能駕馭的，快些還回來。”
肆風打量一眼手中的鈴鐸，“不但多管閑事，還欲搶我寶貝，你們當真不想活著出去。”
眼看著又要搖鈴鐺，瀲灩白擔心累及無辜村民，擡手，“停停停，講和講和。”
幾人於坍塌一半的河宮裏圍坐，身後功德碑上的男人時不時傳來痛吟聲。
半個時辰，講和會議毫無進展，肆風關於金烏碎印的由來，與石碑上男人的來歷只字不提，只道無甚可談，幾人若想活，便忘了河底一事，離開清酒村，若不走，他便要操控水蟒吞人。
瀲灩白望一眼空蕩蕩的河宮，化出一壇杏花淚，幾個粗瓷碗，一面嘩啦倒酒一面道：“即便道友你不說，我們也瞧得出來，你同那石碑男有深仇，我們外人不解其中緣由，委實不便摻和，方才是我等沖動了，望道友見諒。”
端起一碗酒，“此乃葉是非釀的杏花淚，聽葉小哥說你偏愛這口，白某先幹為敬，方才全是誤會，喝完我們麻溜離開清酒村就是。”
瀲灩白豪爽一口悶，拿袖子拭嘴，初欲雪方要啟唇，瀲灩白眨下眼睛，笑裏藏匿幾分狡黠，“徒弟楞著做甚，還不向仙使河神賠罪。”
初欲雪端碗，淺淺飲了幾口。
肆風見師徒二人誠信講和，默默端起酒，喝掉一半。
“那我等便不打擾了，山高水遠，道友再會。”瀲灩白扯住徒弟的袖子朝河宮外走，阿衡隨上，初欲雪邊走邊在心裏數著一二三四……“九。”
說完，轉身。
肆風果然倒桌上。
這不愛說話的假仙，與葉是非那小夥一樣，是個實誠人。完全不懂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人前微笑背後放陰招的道理，施了符咒的酒真喝。
初欲雪快步上前。
瀲灩白扯住隨時隨地黏著小徒弟的緗衣少年，“西貝貨，方才我徒弟喊九，你好像楞了下神，你緣何發那麽一下楞哈。”
“仙尊貌似看錯了，阿衡並未發楞。”阿衡說著微微一笑，不疾不徐扯回袖子朝姐姐走去。
瀲灩白冷嗤，咕噥一聲，“裝，看你裝到何時。”
藏匿肆風身上的金色鈴鐸，被初欲雪吸在掌心。
鈴舌是顆渾圓珠子，因嵌了一枚烏金碎片而呈烏金色，本是普通的鈴鐸，因一枚碎印散逸磅礴雄厚的靈息，是太古頂級神器方有的力量。
初欲雪試了幾次，卻取不下碎印，碎印似與鈴舌完美合融，不可分割。
怎會如此。初欲雪陷入沈思。
先前自宿女的象牙月梳上，極輕易便取回那一枚碎印，為何眼前的鈴鐸不可。
瀲灩白分析，“得金烏碎印者，神印可感應拾印者心內祈願，結契後，可助人酬願。”
瞥一眼鈴鐸，不過河伯手中用以祭祀或喚雨控水的普通靈器，因被碎印附著，成強悍靈器，“看來是這假大仙希望依憑這鈴鐸，獲得自由控水之力。”
他看向面色沈郁的徒弟，“我們好像遇到點困難，神印已自行與人結契，認假仙為主，你不但取不走上頭的碎印，這鈴鐸在你手裏，怕是平平無奇，不信你試試。”
初欲雪不信邪，試著搖了搖鈴，確實搖來幾股適宜沖澡的水流，僅此而已。
瀲灩白聳肩，一臉看吧，就是這樣的表情。
雖是幾鼓微弱水流，卻含鈴鐸氣息，肆風體內受感應，清醒過來。
肆風發覺中計，一個默訣召回初欲雪手裏的鈴鐸，被戲耍後的憤懣清晰寫在臉上，“爾等既稱仙修，卻暗中使詐，用此等上不了臺面的陰招，看來仙修不過宵小之徒。”
初欲雪心裏讚同。
肆風手中鈴鐺一搖，河宮顫了三顫，無數水流旋渦朝三人逼近，瀲灩白施出個巨大屏壁，抵消洶湧而來的怒水，“仙使息怒，我們曉得錯了，給個機會。”
被騙的肆風再不相信人，手中鈴鐸搖得愈發劇烈。
初欲雪手中捏訣，果決道：“直接殺了他，感應不到主人氣息，神印會自動解契。”
瀲灩白一面施法屏蔽洶湧而來的水箭螣蟒，t一面勸人善良，“徒弟三思，乾清山以仁為道，未查明真相便直取人性命，有失仁道公允，亦非仙修之格。”
初欲雪方要口吐芬芳，來句去你麻痹的仁道仙格，你們腐朽的仙盟配說這個麽，一旁的阿衡拽住她袖口，煞有其事頷首道：“仙尊所言有理。”
失聯三百餘年，阿衡仍舊淳善仁和，不好給弟弟作壞榜樣，初欲雪妥協，轉而朝不停搖鈴鐺的肆風道：“我們幾個死了不打緊，你若再搖那鈴鐸，整個村子都要陪葬，無辜村民全數被淹死，想必非你之願。”
肆風手中鈴鐸果真慢下來，漸漸止音。
初欲雪雖奪寶心切，卻未失理智，雖說這仙是假，但護佑清酒村風調雨順是真，三人擅闖河心毀了一半河宮，只要離開，對方便不計較，可見這假仙本性不壞，不欲濫殺無辜。
以百姓性命牽制肆風行動後，初欲雪又道：“你手中附著鈴鐸上的金烏碎印，乃神祗方可駕馭之物，未有神脈之人施用，必遭神器反噬，眼下還回來，可為你想法子減輕反噬之苦。”
肆風沈思片刻，“三日，給我三日，我將這鈴鐸奉上。”
三人再肆風的監視下，離開清酒村。
方才河底一通鬥法，果然累及沿灘不少住戶，好在損失不大，淹得不嚴重，村民正團結地拿鍋碗瓢盆自院子朝外舀水。
葉是非家因地勢頗高，未遭水淹，他見來時兩位，走時又多一位黃衣少年的三人組，登上離村的船，畢竟是他領進村的客人，葉是非小心在岸邊打量著。
自家門往外擔水的村民，見到那位姿容秀致的少女後，紛紛掉頭往家跑，尤其一位右眉骨落著元寶疤痕的中年人，連桶都不要了，擔心這少女又封凍他，屁股尿流落跑，連著摔了三個跟頭。
瀲灩白瞧見小徒弟一直盯著那跑尿的男人看，於是朝岸灘的葉是非招手，“俗話說有始有終，小夥子不送送我們。”
肆風晚了一步，未拽住那片迫不及待的袖子，葉是非十分樂意跳上船，咧出一口白牙，“先前見二寶叔被凍住，嚇我一跳，肆風哥說你們也是神仙，我就放心了。我就說嘛，氣質如此好，怎麽可能是妖怪。”
啞伯搖櫓，河浪後退船向前，瀲灩白負手，對站在岸灘始終監視他們的肆風揚言：“放心，不會傷這實誠小夥一根汗毛。”
船駛向雙子峰，水位比來時高不少，本是平靜的水面滾著不大不小的河滔。
瀲灩白問：“那位眉骨落有灰胎的人是誰。”
葉是非：“哦，是竇二叔，就是先前面塗油彩，被神仙姐姐凍住的那位祭師，也是我們村村長。每年十五，村長會扮作祭師，為村民灑聖水祈福。”
“你們村還有沒眉骨生同樣胎痕的人。”初欲雪問。
葉是非沈吟，“有是有，但暫時不在村裏，聽聞竇家有對雙生兄弟，眉骨上有一模一樣的元寶胎記，一個是竇二寶，另一個是他弟弟竇三寶。”
自肆風口中得知兩位是仙人後，葉是非上趕著親近，好沾沾仙氣，“竇三寶外出學藝一直沒回來，只剩二寶村長守家。”傻笑一下，“這些是我聽來的，我年歲還小，對竇三寶沒什麽印象。”
朝搖槳的啞伯一指，“啞伯見過竇家三郎，聽聞竇三郎最後一次離開村子時，是啞伯送的。”
老人家停住手中櫓槳，寬沿草帽下一張皺紋橫生的老臉擡起來，楞了一瞬，繼續搖槳。
初欲雪坐到船舷上，十分清閑的姿勢，側身問劃槳人，“老人家，竇三寶長什麽樣子。”
老人家搖搖頭。
“那竇三寶當真是你親手搖槳送出去的？”
啞伯直起身，盯著隨意倚坐船艄的少女看了一眼，最終垂下眼皮，搖搖頭。
葉是非熱心腸解釋，“啞伯搖頭就是不曉得，或忘了的意思。”
瀲灩白悟了，“啞伯是不是只會這個動作。”
葉是非一臉驚喜，“果然是神仙，所以我們又稱啞伯叫搖頭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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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初一快樂鴨，泥萌吃餃子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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