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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你放過小峻,好嗎?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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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你放過小峻,好嗎?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

望著蜷坐著的媽媽, 她身後是安安靜靜的櫃臺,就在半個小時前,剛剛被擦得瓦光鋥亮。籠屜分成三摞堆在櫃臺上, 一邊放著兩摞,一邊放著一摞, 把她夾在其中。

她好瘦,比之前做保姆的時候更瘦了一點,低馬尾松垂淩亂,也沒有時間整理。嚴峻突然心虛到無以覆加, 在這冰凍般的氣氛裏,一股懊惱和惶惑油然而生。

良久, 嚴慧芳無力地站了起來, 行屍走肉一般走近。嚴峻和秦一澤緊張地、忐忑地看著她, 正準備迎接她的狂風暴雨。嚴慧芳卻一轉身……走進了房間。

“……媽!”在媽媽關門的瞬間, 嚴峻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顫抖地喊了她一聲。關門的動作停頓一下,嚴慧芳的聲音很縹緲,像在做夢:“……我先睡個覺。”

隨即“砰”一聲, 關緊了門。

腳下踉蹌, 他下意識把秦一澤推開,語無倫次道:“你先回去……你先回去!”

“不用我留下來嗎?我可以跟你一起向阿姨解釋。”秦一澤擔憂地扶著他的後背。

“不用……你回去吧,我會跟我媽解釋清楚的,你在這兒只會讓她傷心……回去吧, 好不好?”嚴峻好像快要崩潰了,膝蓋像崩塌似的,兩條腿往下滑。

秦一澤只能扶著他坐到臺階上,趕忙答應:“好,我先回去……不過你要冷靜,別慌,好嗎?不要自己做決定,不要以為無路可走了,凡事都有轉圜的餘地的,知不知道?”

嚴峻面色煞白,視線空茫,也不懂有沒有聽進去:“知道……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看著他隱隱顫抖的後背,秦一澤無端地感覺手腳發涼。他貼著墻站起來,渾渾噩噩地上了樓,收拾好東西往下走。嚴峻此時換了個位置,六神無主地站在媽媽房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嚴峻。”秦一澤又喊了一聲,企圖引起他的註意,“我走了。你記住,有什麽事我們一起面對,你不要自己做決定。”

嚴峻臉色蒼白地看他一眼,沒有吭聲,只倉促地點了點頭。

-

他離開後,嚴峻在媽媽房門口硬生生坐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等到房門打開。

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嚴峻看見媽媽雙眼通紅,眼皮甚至誇張地腫了起來,顯然沒有午睡。他跟媽媽對視了一眼,嚴慧芳沒有說話,低頭走進廁所,隨即傳來淅淅瀝瀝的洗臉聲、嗆咳聲……

半晌,她打開門,轉身又要回房。嚴峻咬著唇,整個五官崩潰地向下耷拉著,忍不住跟上去:“……媽,你跟我說句話吧!打我也好,罵我也罷,就是別憋在心裏!”

嚴慧芳無力地扶著門框,良久,終於對兒子招了招手。

房間依舊那樣狹小逼仄,彌漫著一股老年人的腐舊氣味。阿婆好像睡醒了,靠在床上半夢半醒的,撩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

嚴慧芳坐到床邊,一開口沒有聲音,眼淚先落了下來:“怎麽……怎麽會是這樣的呢?”

“是一澤帶壞你的嗎?還是……還是你帶壞他的?可你以前是喜歡女生的啊,你初中時床底下那些雜志,我都看見過……怎麽就,怎麽就轉性了呢?”嚴慧芳抹著眼淚,百思不得其解。

嚴峻羞愧地垂著頭,一時間無法言語,懊悔與無力像兩片巨浪,在心中交替澎湃著,讓他不得安寧。

嚴慧芳擦去眼淚,擡頭望向這個雖然叛逆過、但自始至終對自己關心孝順的兒子:“你們是什麽時候變成這種關系的?”

深吸一口氣,嚴峻難受地控制著嘴角,沙啞道:“……去年十一月。”

“意思說,有半年了。”嚴慧芳哽咽地看著他,“是誰先提出來的?”

“媽,你別追問這個好嗎?誰提的都一樣,事實就是我跟他在一起了,這跟誰先表白沒有關系!”嚴峻努力地解釋。

“……所以是他先表白的。”嚴慧芳雖然難過,但思路十分清晰,“一澤是不是因為你才退了K大,跑去申城的?”

嚴峻低頭杵在那兒,肩膀耷拉著,沒有承認,但也沒否認。

嚴慧芳又哭了出來:“……這是什麽冤孽啊!!!”

“你們好好的,當朋友、當兄弟,不行嗎?非要……啊?非要當同性戀,談戀愛?萬一被人發現了,人家會怎麽看你們呢?”

“媽……”嚴峻的手近乎祈求地搭到媽媽的膝蓋上,皺巴巴的黑褲子,膝蓋處磨得反光,“我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喜歡?喜歡就能天長地久嗎?”嚴慧芳忍不住扶著他的肩膀,躬著身聲嘶力竭地質問,“小峻,你還小!你不明白,在成年人的生活裏,喜歡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事!工作、掙錢、生活、孩子,任何東西都比喜歡更重要!”

“你現在是上頭了,我明白,我也曾經上頭過!當年我跟你爸在一起,你剛出生,日子蒸蒸日上……我好幸福,我覺得我遇見了真愛。可結果呢?你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你知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很可能就挺不過來了!”

嚴慧芳淚眼滂沱,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在哭泣之中愈加明顯,“假如你跟女生在一起,即使沒有走到最後,你們好歹還有個孩子……小峻,三十歲以後的日子,你是無法想象的。阿婆沒幾年了,我也會老,只有孩子還那麽年輕,像棵生機勃勃的樹一樣……我就是靠著你,靠著看你娶妻生子、平凡美滿的念想活下來的,你明白嗎?”

嚴峻惶惑地瞪著眼,眼淚無知無覺地流淌下來,看著媽媽痛苦的表情:“……媽,那你就等我們自然分手吧,好嗎?既然你覺得我跟他最終會分開,那就等我們沒有感情了,分手了,我再去結婚生子,好不好?”

“不好……不好!”嚴慧芳恐慌地攥著拳頭捶他,“萬一你習慣了怎麽辦,你變得只喜歡男生了怎麽辦?……小峻,趁著現在你們感情還不深,趕快懸崖勒馬吧!不要等徹底回不了頭了,才追悔莫及!”

……真的沒有一點點希望了嗎?他頹唐地坐到地上,六神無主。嚴慧芳也下了床,伸手撫摸兒子的臉,努力止住眼淚:

一句話穩準狠地紮到嚴峻最恐慌之處,他渾渾噩噩地坐在地上,絕望地垂下眼簾,眼淚像雨水一般沿著面頰淌了下來。

-

自從離開靜河路之後,秦一澤就再沒聯系上嚴峻。

信息不回,電話不接。多打幾次,他甚至直接關了機,一副拒絕溝通的架勢。秦一澤坐立不安,腦海裏不禁預演了好幾幕他受不了壓力、決定分手的場面。最後實在無法忍受,他下樓發動車子,又回到了靜河路。

晚上八點,路上雖然安靜,但各個門面二樓依舊燈火通明,不時傳來人聲。秦一澤急匆匆下車,看見嚴峻的窗戶黑黢黢的,門縫裏也沒有光亮,好像已經睡了。

他撿起一顆石子,精準地砸到窗戶上,隨後用氣音小聲呼喚:“嚴峻!……哥哥!”

無人應答。

愈發感覺不妙,秦一澤不安地站在夜風裏,身上涼得驚人。失魂落魄一會,他咬咬牙,繼續呼喚:“嚴峻!你接電話!……你今天答應我的,有什麽事我們一起面對,不要自己做決定!你忘了嗎?”

……依舊寂靜無聲。窗戶裏像是沒有人,連一絲空氣的波動都沒有。

他不會是連夜回申城了吧?

“一澤,你回去睡覺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我們聊聊,好嗎?”

秦一澤呼吸瞬間停止,只有心臟愈跳愈烈。良久,他緩緩洩出一口氣,如臨大敵地回覆道:“好。我家在星河水苑,9棟20層。”

第二天早上七點,秦一澤醒來之後就不敢再睡,洗臉漱口、全副武裝地等在客廳,靜候著嚴慧芳上門。約莫八點半,小區大門那邊來信息,有客到訪,要不要放行?

門禁屏幕上,嚴慧芳靜靜地站在門口,一襲藕荷色衣裙,手上提著一袋東西。他感覺大腦麻麻地戰栗起來,伸手默默地點了“確定”。

十分鐘後,門禁再一次響了起來:訪客已到達樓下。

秦一澤又放了行。

三分鐘後,電梯“叮咚”一聲,他立在玄關,看著嚴慧芳從轎廂中走了出來:“……阿姨。”

嚴慧芳好像第一次穿得這麽體面,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甚至難得戴了一條細細的金項鏈。她艱難地笑 一笑,在玄關脫掉鞋子,跟秦一澤走進客廳:“……你家真漂亮啊。”

秦一澤卻連禮貌的笑都扯不出來了:“阿姨,坐吧。”

把袋子放在桌上,裏面不知道裝的什麽東西,好像挺重的。嚴慧芳道:“小峻說,你喜歡吃牛肉餡餅,我順便拿了些過來,猜想你應該還沒吃早飯……吃不完的,你可以帶回申城去,凍著吃。”

秦一澤端坐在沙發上,手掌緊緊抓著扶手,卻反問道:“那嚴峻呢……?我也可以帶回申城去嗎?”

嚴慧芳垂下眼,露出了苦笑。

“一澤……小峻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他應付不來這種特殊關系的。我知道,肯定是你追的他……他只是看起來叛逆,內心其實保守得很,不會主動挑破窗戶紙的。”

“……喜歡,”嚴慧芳面露哂意,“喜歡能頂多久呢?大多數時候,喜歡甚至是一種錯覺!”她加重了語氣。

“你們是因為經歷了暑假那件陰錯陽差的事,才會產生了不甘心的情緒!小峻不甘心你忘記他,你有人陪伴,也不舍得分開,這才產生了錯覺!”嚴慧芳終於難以維持冷靜的表象,語氣逐漸失控:“一澤!你們太年輕了,只想著一時的快樂,卻沒想過這件事會給你們以後帶來多大的影響!……有些東西是不能嘗試的,你知道嗎?”

秦一澤面無血色地看著她,沒有插話。直到嚴慧芳呼吸急促地停下來,他才沙啞地道:“阿姨……如果我是女生,我跟嚴峻談戀愛,我想,你現在肯定什麽意見都沒有了吧?”

嚴慧芳瞬間屏住呼吸,仿佛哽住了喉嚨,無言以對。

“對!”嚴慧芳眼神堅定,承認下來,“我確實就是這樣想的!我想看他結婚,想看他娶妻生子,我想抱孫子孫女,我想讓他過正常的生活!一澤,你不要為難我,你也放過他,不行嗎?”

說到這兒,嚴慧芳悲從中來,眼底迅速積起一層淚:“……你看看你住的地方,多漂亮!你不愁錢,不愁前途,你走錯了路,隨時可以從頭再來!……我們能行嗎?一澤,你在我家閣樓住了那麽久,你也知道我跟小峻過著怎樣的生活……我們這種人,是沒有行差踏錯的機會的!”

“我們只能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我們沒有賭的資本!……你跟他在一起,萬一七八年後,你移情別戀了,怎麽辦?到時候他不年輕了,不帥了,我們又家世平平,你讓他再去哪兒找一個合適的伴侶?!”

“更有可能……他習慣了跟男生在一起,即使沒了你,他也不再考慮女生了,怎麽辦?”嚴慧芳害怕地十指緊扣,脊背又一次佝僂下來:“一澤,我怕……我怕我的孩子走錯了路,回不了頭啊!”

說到這兒,她幾乎雙腿一軟,從沙發上滑落,跪在了秦一澤面前!

“一澤,你這麽優秀……沒了小峻,你還可以找到其他的伴侶,男生或者女生,隨便你挑!阿姨求你,你放過他,好不好?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他沒有什麽特別的……”

“阿姨!”秦一澤心中一驚,強忍著痛苦和不甘,伸手扶她。嚴慧芳好像沒了力氣,像個輕飄飄的沙袋,被他拉回沙發上:“……你會有很多人愛。你要陪伴、要關心,並不只有小峻一個人可以給,不是嗎?”

“以你的條件……”嚴慧芳用力抓著他的虎口,強烈視線似乎在祈求他寬恕:“這些都很輕松的。你放過他,放過我們母子倆……阿姨前半生太苦了,後半生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行嗎?”

巨大的壓力落在他身上,秦一澤的手被她抓得發疼,良心也備受煎熬……可一想到嚴峻跟自己在一起時,那嬌縱自得的小模樣,以及他睡著之後,那張平靜安穩的臉,秦一澤就說服不了自己,自作主張地放棄他。

“我要跟嚴峻見一面。”他堅定地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要跟他談過之後,再做決定。”

嚴慧芳眼簾一閃,無力地抽回手,抹了抹臉上的淚:“……他已經回申城了。”

秦一澤頓時怔住:“什麽?”

“八點四十的高鐵票,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聽到這句話,秦一澤趕忙抓起手機查看:現在已經九點十分!他顧不上送客,徑直沖回房間拿上包,又抓起鞋櫃上的車鑰匙,飛也似地追了出去。

一個鐘後,當他踉踉蹌蹌地打開出租房的大門,赫然看見嚴峻站在客廳邊上,腳邊擺著那個行李箱,正往裏收拾東西。

“……嚴峻。”他沙啞地喚一聲,如五雷轟頂,胸口仿佛被狂風驟雨吹打得千瘡百孔,只留下最後一絲絲希望。

男生身子一僵,生硬地回過頭,露出了一雙腫成單眼皮的眼,木木的、呆呆的,沒有一點兒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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