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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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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處

“我說了嘛,”上川野彌的聲音帶著無奈又縱容的嘆息,“你當時就是心眼好小呀,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就因為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記到現在。”

黑尾鐵朗聞言,不滿地“哼”了一聲,趁著上川野彌的動作,腦袋下意識地往她頸窩處蹭了蹭,溫熱的氣息混雜著清酒的淡香,癢癢地拂過她的皮膚

他聲音含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理直氣壯:“心眼小就小唄……那不是我女朋友嗎?我不看著點怎麽行……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拐跑了……”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個多小時前。

上川野彌剛結束一個線上編輯會議,正準備洗漱休息,手機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小林”,黑尾在排球協會關系不錯的一位後輩。

電話那頭的聲音焦急又充滿歉意:“嫂子!實在對不起這麽晚打擾您!黑尾前輩他……他今晚和會長、還有幾位重要的讚助商應酬,喝得有點多……我們勸他再休息一下,但他一直很堅持,說要回家,念叨著您的名字……我們實在沒辦法了,能不能麻煩您來接一下?”

等她匆匆趕到那家格調頗為雅致的會員制居酒屋時,就看到黑尾獨自靠在包廂最裏面的榻榻米上,領帶被他扯得松松散散,隨意搭在頸間,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也解開了,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他臉頰泛著明顯的紅暈,眼神有些失焦,但一看到她走進來,那雙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間像是被點亮了,掙紮著想要坐直,嘴裏含糊卻清晰地叫著她的名字:“小彌……你來了……”

小林和其他兩位同事一臉如釋重負,七手八腳地幫忙把他扶起來,一邊不停地向上川野彌道歉和解釋:“前輩今天真的太高興了,和會長他們談得很投入,就多喝了幾杯……”

“是啊是啊,我們都沒見他這麽放開喝過……”

在同事們充滿歉意的幫助下,她才總算把這個幾乎掛在自己身上的高大醉漢弄上了車。

霓虹燈在車窗外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上川野彌側過身去,給副駕上的黑尾鐵朗系上安全帶。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些許他身上的酒氣,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星光。

“小彌......我今天做成功了一件事......”

他的嗓音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醉酒後特有的黏糊和坦誠,與平日裏那個在球場上運籌帷幄、在協會裏長袖善舞的形象判若兩人。

“什麽事?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路上怕你說太多暈車。”

“嗯...好吧!”

醉意中的黑尾鐵朗顯得非常好說話,他將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努力對抗著翻湧的醉意和車輛前行的眩暈感。

直到下了車,被略帶寒意的夜風一吹,他才似乎清醒了一點點,斷斷續續的話也開始多了起來。

“小彌……”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剛才……是跟協會的鈴木會長,還有幾個讚助商代表……”

“嗯,我知道,小林跟我說了。”她輕聲應著,用力扶穩他,小心地走進地下停車場電梯。

“我們談成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深處發出,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巨大喜悅和難以言喻的成就感,與他此刻醉酒的狼狽模樣形成了奇異的反差,“我磨了快一年……反覆修改方案,跟數據較勁,跟他們掰扯成本效益……終於……他們點頭了……”

“同意什麽了?”她順著他的話問,心裏卻清楚,能讓他投入如此多的心血,並在此刻展現出這般純粹的快樂,只能是那件事。

磕磕絆絆,總算回到了他們可以望見河流的公寓。打開門,玄關溫暖的感應燈自動亮起,將熟悉的家居輪廓溫柔勾勒出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於他們的家的氣息。

“球網……”他轉過頭,努力聚焦視線看著她,眼神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夜晚所有的星光,“協會下屬的所有青少年推廣項目,還有接下來三個季度的社區業餘聯賽……部分場次,特別是小學組和女子組……會試點調低球網高度……”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仿佛要宣布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消息,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鄭重:“降低入門難度……讓更多孩子、更多普通人,能更容易地體會到扣球過網的成就感,體會到排球的魅力……而不只是看著高高在上的網興嘆……”

他擡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比劃著:“你知道吧?就那麽一點點高度的改變……可能就能讓一個原本覺得排球遙不可及的孩子,愛上這項運動……就像……就像當年……”

_

記憶的閘門打開,時光倒流回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周六上午。

那是一個由市教委和排球協會聯合舉辦的“活力社區,快樂排球”親子體驗日活動,地點在一個綜合體育公園。上川野彌受編輯部指派,前來采訪報道這項旨在推動體育融入社區生活的舉措。

她到達時,活動已經開始。廣闊的室外場地被劃分成多個區域,其中最熱鬧的當屬排球體驗區。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黑尾鐵朗沒有像往常在正式場合那樣穿著筆挺的西裝,而是一身簡潔的運動服,脖子上掛著協會的工作牌,正被一群身高只到他腰際的小孩子們團團圍住。

他沒有絲毫的不耐煩,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極其柔和而耐心的笑容。

一個看起來格外瘦小、戴著眼鏡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站在網前,手裏抱著一個比標準球稍小、顏色也更鮮艷的兒童排球,眼神裏充滿了渴望,卻又帶著顯而易見的畏懼——那高高掛起的球網,對於他來說,就像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沒關系,不用怕。”黑尾的聲音透過嘈雜的背景音傳來,異常清晰溫和。

他並沒有站在旁邊指揮,而是做了一個讓上川野彌有些動容的動作——他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小男孩齊平。

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消弭了身高帶來的壓迫感。他從男孩手中接過球,動作輕柔地示範著。

“看,手腕要像這樣,輕輕地托住它,”他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小男孩的小手,極有耐心地調整著他的手型,聲音低沈而富有引導性,“想象一下,你托著的不是一個球,而是一個剛剛出生、非常珍貴的小鳥,或者一顆怕摔的雞蛋。你要做的,不是用力去打它,而是溫柔地把它送出去,送到你想讓它去的地方。”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他的輔助下,嘗試著做了一個墊球的動作。

球歪歪扭扭地飛起,雖然不高不遠,但總算過了網。

“看!你做到了!”黑尾立刻大聲鼓勵,那語氣裏的真誠和喜悅,仿佛完成了一個世界級的精彩救球。

小男孩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驚喜與自豪的光芒,先前的那點膽怯一掃而空。

上川野彌悄悄地舉起相機,捕捉下了這個瞬間——陽光下,高大的男人單膝跪地,專註地仰頭看著眼前興奮的孩子,那雙在賽場上總是銳利如鷹、計算著攔網角度的眼睛裏,此刻盛滿的盡是純粹的欣慰和鼓勵。

她不禁想起他偶爾在家提起協會工作時的只言片語。

他曾說過,日本排球人口基礎,尤其是在青少年階段,其實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麽樂觀。

太多孩子因為早期體驗不佳——比如總是接不到球,或者扣球永遠過不了網——而早早放棄了這項運動。

他們只看到了職業賽場上的光輝與激情,卻很難在初學時體會到那份成就感。

“排球的入門門檻,其實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高。”他有一次深夜對著電腦上的數據圖表嘆氣時這樣說過,“光是‘球不能落地’這一條規則,和那個高高在上的網,就嚇退了多少潛在的熱愛者?”

當時她只是默默給他遞了杯熱茶,現在親眼看到這一幕,她才真切地理解了他話語裏的沈重與不甘。

活動間隙,黑尾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向她走來,額前的黑發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額角,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種運動後的蓬勃生氣。

“怎麽樣,大記者?抓到什麽好素材了嗎?”他笑著問,語氣輕松,但眼底還殘留著剛才與孩子們互動時的專註。

“沒想到黑尾先生這麽會哄孩子。”上川野彌實話實說,帶著幾分驚嘆,“而且……這麽有耐心。”

這和她印象中那個在球場上用垃圾話幹擾對手、在協會會議室裏與各方周旋博弈的黑尾鐵朗,幾乎是兩個形象。

黑尾聞言,轉頭望向那些還在場地上笨拙卻歡快地追著排球跑的孩子們,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每個人都有第一次。”他的聲音平靜而沈穩,“第一次站在網前,第一次觸碰排球,第一次嘗試跳躍……如果最初的記憶全是挫敗和‘我做不到’,那可能就永遠沒有第二次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之前怯生生、現在卻躍躍欲試想再試一次的小男孩身上,緩緩說道:“我只是想讓他們記住的,是成功接起一個球、是哪怕一次將球打過網時的那種喜悅,而不是面對高網的沮喪。這份最初的成就感,比任何技術指導都更重要。”

這番話,讓上川野彌陷入了沈思。她看著他被汗水微微打濕的側臉,忽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早已不再是那個僅僅執著於音駒勝負、局限於一方球場的少年隊長。

他的視野,他的抱負,已經投向了一個更廣闊的未來。他依然深愛著排球,但這份愛,不再局限於自身的競技,而是升華成了希望將這份運動的魅力,播撒給更多人的責任與熱忱。

這絕非一朝一夕的心血來潮。上川野彌想起他剛進入排球協會實習那段日子,還只是個大三學生的他,面對的是盤根錯節的人際關系和固化的傳統觀念。

他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在校生,提出的很多新穎想法,最初根本無人理會。

她見過他為了一個社區推廣方案,查遍了國內外青少年體育發展的文獻,電腦裏存滿了各種數據分析和案例研究,常常熬夜到淩晨。

桌上攤開的,不僅有排球戰術圖,還有教育心理學、社會行為學相關的書籍。

“協會裏有些前輩覺得我異想天開,”黑尾鐵朗有一次疲憊地靠在沙發上,對她苦笑,“他們認為排球就是競技,吸引觀眾靠的是明星和成績,在社區和青少年身上投入太多是浪費資源。”

但他從沒真正放棄過。

他利用一切機會,跟著老職員跑基層,了解最真實的需求。

他用自己的獎學金和打工收入,自費去參加青少年體育教練員的培訓。他甚至偷偷去小學義務擔任課外輔導員,觀察孩子們在運動中的真實反應,積累第一手經驗。

“總要有人先做點什麽。”這是他當時常說的話,眼神裏沒有絲毫迷茫,只有堅定的光。

大學四年,當很多同學享受著輕松的校園生活時,黑尾鐵朗的時間被學業、協會實習、自主調研擠占得滿滿當當。

他從一個普通的實習生,靠著紮實的調研報告和可行的活動策劃,一步步贏得認可,到大四時已經能夠獨立負責一些小型的社區項目。

畢業時,他放棄了其他看似更“光明”的offer,毅然選擇留在了協會,從最基層的幹事做起。

這一切,上川野彌都看在眼裏。

她看著他如何將大學裏學到的體育經營知識,與他對排球的深刻理解相結合,如何用數據和事實,一點點說服那些保守的前輩,如何將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理想,拆解成一個個可以落地的具體步驟。

他有著不容小覷的野心——不是為個人名利,而是希望看到排球這項運動,能真正在更廣泛的人群中紮根、生長,煥發出超越競技的、屬於全民的活力。

他像一棵樹,在大學和社會這片土壤裏,拼命向下紮根,汲取養分,只為有一天能撐起一片更大的蔭涼。

而她,也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努力成長,用她的筆記錄時代,洞察人心。

他們就像並肩生長的兩棵樹,根系在泥土下悄然交織,各自向著天空伸展,卻又在風雨來臨時,成為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上川野彌的目光重新落回枕在自己腿上的黑尾鐵朗身上。醉意讓他卸下了所有防備,顯露出疲憊卻滿足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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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沒有說完,但上川野彌瞬間就懂了。就像當年,那個高高的網前,飛躍而過的三色小球,是如何點燃了一群少年眼中不滅的光。

他一直都是這樣,表面上看起來是精於算計、追求勝利的“惡人”攔網手,但內心深處,他對排球本身最純粹的熱愛與推廣這項運動的願望,比任何人都要熾熱和持久。

一股溫熱的、混合著驕傲、理解和無比柔軟的情緒,瞬間漲滿了她的胸腔,讓她喉嚨有些發緊。

“鐵朗……”她扶著他終於坐到了沙發上,高大的男人瞬間靠在軟墊上,上川野彌握住黑尾鐵朗的手,非常認真地說,“你做到了。”

她需要讓他知道,她完全理解這件事的意義。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而充滿力量:“你真的做到了。這件事……非常、非常棒。這比你策劃成功十場商業比賽,都要有意義得多。”

這不是敷衍的誇獎,而是發自內心的、最深切的認可。她看到了他的執著,他的理想主義,他在現實規則下為初心開辟道路的智慧與韌性。

黑尾楞楞地看著她,酒精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但那份被最親密的人如此深刻理解、並給予最高評價的巨大喜悅,還是像暖流一樣沖刷過他有些遲鈍的神經。

他嘴角一點點咧開,最終形成一個有點傻氣,卻無比燦爛、毫無陰霾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

“是吧?”他像個終於完成了艱難挑戰、迫不及待向最重要的人展示成果的孩子,帶著點藏不住的炫耀語氣,“我也覺得……超棒的!會長最後拍板的時候……我差點想當場跳起來!”

看著他這難得一見的、毫無保留的幼稚樣子,上川野彌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忍不住也笑起來,擡手替他理了理額前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皮膚上的黑發:“嗯,超棒的。我們黑尾大人,最厲害了。不止是球場上的指揮官,還是改變未來的夢想家。”

“那是……”他滿足地哼哼著,身體不自覺地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幾乎將大半重量都信賴地交付給她,“以後……以後會有更多人……能享受到那種感覺的……一定……”

成就感的興奮勁過去後,醉意似乎再次上湧,加上回到熟悉的家裏,話也變得更瑣碎,更跳躍。兩人互相依靠著坐在沙發上,氣氛卻比剛才更加溫馨和松弛。

不知怎麽,話題就繞到了遙遠的過去。或許是酒精徹底放松了他平日裏習慣性緊繃的神經,卸下了所有成年人的偽裝,讓他想起了那些被歲月塵封、卻依舊鮮活的,帶著微妙占有欲和青春躁動的瞬間。

於是,便有了開頭那一段關於“心眼小”的對話。

“我當時……就是很不爽……”他嘟囔著,即使醉著,語氣裏還殘留著一絲當年那種被侵犯了重要領地的、清晰的不悅,“那個電影社的……眼鏡男……一看就心思不純……還假惺惺地說什麽‘交個朋友’……哼,騙鬼呢……”

上川野彌聽著他這跨越了數年時光、卻依舊耿耿於懷的孩子氣抱怨,心裏只覺得好笑又溫暖,像是有陽光落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她當然知道他不是真的不信任她,那只是雄性生物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摯愛之物的緊張和守護欲,是他黑尾鐵朗式在乎的獨特表達。

“知道啦知道啦,”她像哄一個鬧別扭的大型犬一樣,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我們黑尾前輩英明神武,洞察人心,一眼就看穿了對方‘不可告人’的‘陰謀詭計’,成功守護了領地的完整與純潔,居功至偉,行了吧?”

黑尾似乎對她這個帶著調侃卻又無比順耳的“恭維”很受用,又從鼻腔裏發出兩聲滿足的“哼哼”,算是勉強接受了這份“遲來的肯定”,終於不再糾結於多年前那個恐怕連長相都記不清了的“電影社同學”。他把頭更重地靠在她肩膀上,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了過來,小聲嘟囔:“反正……我的……”

他一埋進愛人的懷裏,就發出一聲極度滿足的喟嘆,整個人都深深地陷了進去,閉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能立刻沈入黑甜鄉。

“別睡,鐵朗,先別睡。”她輕輕拍著他發燙的臉頰,“至少先把這身酒氣的衣服換下來,簡單洗一下,不然明天早上你絕對會頭疼欲裂,後悔莫及。”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勉強睜開一條縫,配合地、有些笨拙地擡起沈重的手臂,讓她幫他把那件皺巴巴、帶著煙酒氣的西裝外套脫掉,然後是勒得不舒服的領帶。

解開襯衫扣子時,他溫順得像個任由擺布的大娃娃。

接著,她去衛生間擰了一把溫熱濕潤的毛巾,仔細地替他擦拭臉頰、脖頸、耳後和雙手。溫熱的毛巾觸碰到皮膚,他舒服地嘆了口氣,微微睜開眼,眼神迷蒙而依賴地看著近在咫尺、正專註照顧他的她。

“小彌……”黑尾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聲音因為醉酒和放松而顯得格外低沈、沙啞,像帶著小鉤子。

“我在呢。”她輕聲回應,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的珍寶。

擦完臉和手,野彌想去廚房給他倒一杯溫蜂蜜水解酒,剛站起身,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他的掌心滾燙,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她離開的、近乎本能的執拗。

“別走……”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種平日裏絕不會顯露的、帶著脆弱感的依賴。

“我去給你倒杯蜂蜜水,很快,一分鐘就回來。”上川耐心地解釋,像安撫一個害怕孤獨的孩子。

黑尾猶豫了一下,才慢慢松開手,但眼睛卻一直半睜半閉地跟著她在客廳裏移動的身影,直到她端著冒著絲絲熱氣的玻璃杯回到沙發邊。

“慢慢喝點水,會舒服很多。”她扶起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將杯沿小心地遞到他唇邊。

他依言,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微甜的溫水,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溫熱的液體滋潤了他幹渴灼熱的喉嚨和胃部。

喝了大半杯後,他搖搖頭表示不要了,然後順勢將頭重新枕在她並攏的腿上,在沙發上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臉埋在她柔軟的家居服面料裏,深深地、滿足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氣息,是世間最好的解酒藥和安神劑。

“小彌……”安靜了沒幾分鐘,他又開始含糊地、一遍遍地叫她,像是無意識的呢喃。

“嗯?”她每次都耐心地回應。

“我今天……真的……很高興……”他斷斷續續地表達著,語言組織得有些混亂,但情感無比真摯。

“我知道。因為你做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事。”她肯定他。

“排球……真好……”他感嘆著,帶著純粹的熱愛。

“嗯,真好。它讓你這麽快樂。”她撫摸著他的頭發。

“你……也真好……”他蹭了蹭她的腿,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濃重的睡意,“只有你在的時候……我才覺得……可以不用那麽……繃著……”

這最後一句近乎夢囈的坦白,像一支柔軟的箭,輕輕擊中上川野彌的心臟。

她低下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茍、甚至有些張牙舞爪的黑發此刻柔軟地散亂著,幾縷發絲遮住了他飽滿的額頭。

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高挺的鼻梁下,總是帶著自信弧度的嘴唇,因為醉酒而顯得格外紅潤柔軟。卸下了所有社會身份和防禦盔甲的他,看起來異常安靜,甚至透出一種不設防的脆弱。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穿過他濃密的發絲,指尖陷入溫暖的頭皮,輕輕地、有節奏地按摩著。

他發出像被順毛的貓咪一樣滿足的、細微的咕嚕聲,身體更加放松,肌肉不再緊繃,徹底沈溺在這份安心的撫慰裏。

這一刻,時光仿佛被無限拉長、放緩。

窗外都市的喧囂與霓虹被有效的隔音玻璃過濾,只剩下室內落地燈溫暖的光暈,彼此交融的平穩呼吸,以及這無比安寧的、相互依偎的靜謐。

她腿上傳來他頭部的重量是那麽真實,他均勻的呼吸聲是那麽令人心安。

她想起他剛才在路上,說起調低球網時那閃閃發光的、如同少年般的眼睛。

想起他為了這個看似簡單實則艱難推動的目標,在過去一年裏,查閱了多少國內外青少年體育發展的資料,做了多少份詳盡的、數據翔實的策劃案,又與多少固守傳統觀念或只關心利益回報的人進行了反覆的溝通、說服甚至博弈。

他很少把這些過程中的壓力、挫敗和疲憊帶回家,總是在她面前表現得游刃有餘,舉重若輕。

也只有在這種意識模糊的醉後,他才會如此毫無保留地、像個孩子一樣宣洩出成功的巨大喜悅,並吐露那一點點深藏的疲憊。

這個在外人眼中精明、可靠、甚至有些狡猾的男人,此刻毫無防備地躺在她腿上。

從多年前那個在音駒體育館裏,對上川野彌露出第一個帶著打量和興趣笑容的囂張少年,到如今這個會在職場拼殺後喝得醉醺醺、會為理想實現而歡欣雀躍、會像只尋求庇護的大型犬一樣依賴著自己的男人。

時光改變了他們的容顏和身份,將他們推向更廣闊的世界,卻也讓某些連接變得愈發堅韌和深邃。

她見證了他所有的面貌,而他也將最不設防的一面,全然交付於她。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在上川野彌以為他已經徹底沈睡,準備試著將他挪到臥室時,他忽然又動了動,手臂無意識地環住了她的腰。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夢囈,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睡意,卻異常清晰地說:

“小彌……”

“嗯?”她立刻回應,聲音輕柔得像夜風。

“我們……一直這樣……下去……好不好?”

這句話,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一種在意識朦朧的邊界,對現狀的滿足和對未來最深切的祈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上川野彌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包裹,然後輕輕擲入溫暖的泉水,泛起層層疊疊、無止境的漣漪。

她沒有立刻用語言回答,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俯下身,在那頭淩亂卻柔軟的黑發間,印下一個輕柔而持久的、帶著所有承諾與愛意的吻。

隨後,她用他幾乎聽不見的、卻仿佛用盡了此生所有溫柔與篤定的氣音,在他耳邊輕聲說:

“好。”

當然好。

從很久以前,這個答案就早已鐫刻在靈魂深處,永不更改。

夜色溫柔而深沈,如同無聲的潮水,將沙發上相互依偎的兩人溫柔包裹。

明天清晨醒來,或許會有宿醉的頭痛,會有協會裏等待處理的文件,會有她稿件需要修改的催促,但在此刻,在這方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裏,擁有彼此平穩的呼吸、交纏的體溫和毫無保留的信任,便是擁有了對抗世間所有紛擾與疲憊的、最堅實也最溫暖的堡壘。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這樣充滿了煙火氣、小小的波折與巨大的幸福的日夜交替中,平穩而堅定地向前流淌著,奔向那早已約定好的、很長很長的,只屬於他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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