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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 許珀耳玻瑞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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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許珀耳玻瑞亞(八)



亞科夫就在河邊過了夜。天蒙蒙亮時,添了好幾次柴的篝火還是熄滅了。他不得不爬起來,再去拾新的樹枝。他在火邊坐了一會,吃了些東西,給烤幹的鞋子包了新的苔蘚,給頭上戴了新的草葉——不過這些隱蔽的伎倆已沒太大用。昨夜海貍吃夠了他的苦頭,聽見一點風吹草動就不見蹤影。也許它們已經放棄這片沼澤了,亞科夫悲觀地想。

但它們中有一只受傷了。亞科夫在樹林中找到了它的血跡——那是他用長劍割的。

獵人堅持不懈地追逐這血跡,在寒冷的森林中靜悄悄地跋涉。血跡一會潛下溪水,一會又從岸上折返,沿路到處找得到被啃壞一半的樹皮與嫩樹幹。他不知向北走了多遠,眉毛和頭發上又結了一層厚霜,饑腸轆轆,疲憊不堪。等到他順著血跡,終於發現大海貍的屍體時,天色又暗了。

亞科夫感到由衷的雀躍、可緊接著心裏一沈:這只海貍死了多久了?是雌是雄?它的海貍香還賣得上價嗎?

他拎起那只屍體——比看上去重多了,比山豬還肥——翻過來檢查它的肚皮下面。亞科夫用刀子剖開那,發現它的血還溫熱,在雪地裏騰著隱隱的熱氣。他也不知道海貍的□□具體該長在哪,只想起了尤多西亞閹割豬崽時的手法:那堆血淋淋的內臟裏,真擠著一對看上去像是香囊的東西。它們被一層薄皮膜包裹著,沒被凍裂也沒被割破,透著一股腥臭的甜味。

亞科夫終於松了口氣,將這寶物用布包了揣進襯衫裏。之後再怎麽處理,就等今晚問問尤比,他想。他將海貍熱騰騰的內臟挖空了,放了血,弄臟了一大片幹凈的雪。這毛皮沾水不濕,又厚又密,能給尤比做頂更好更暖和的帽子,只是用不著著急了。也許該就地紮營休息,明天再沿河走回去。亞科夫這麽打算著,準備拾些柴火。

他一回頭,就看見一雙發光的綠色眼睛在遠處的森林中閃爍,可怕又低沈的呼吸聲震得四周的落葉簌簌地落。

亞科夫太熟悉那聲音了:熊,一只成年的灰熊,正在冬眠前覓食,虎視眈眈地盯上了他,和他身邊的海貍屍體。

自己被死去的海貍詛咒了嗎?亞科夫不由得想起一則古老迷信的傳聞:海貍一定會報覆殺死自己的人。他一刻也不敢停頓,將海貍用繩栓在背上,轉頭便走。熊喜食內臟,亞科夫估量著它不會再跟過來,該留在那進食——起初是這樣的。他沿河走了很久的路,在陌生的森林裏不敢抄一點捷徑,生怕迷路。每當亞科夫以為那野獸該追丟了,放棄了,那混著血腥味的呼吸便出現在他身後,時遠時近,若隱若現,害得他汗毛根根立起,背上滲出汗來。

這家夥是太饑餓,還是太好奇?不一會,河岸邊已伸手不見五指。亞科夫不得不停下來拾樹枝,做了支火把握在手裏,另手拔出了難用的長劍。過了不知多久,他又看到那片被遺棄的海貍水壩與長得齊腰高的香蒲草叢。這離舊磨坊很近,已有人生活的氣息,熊本該不敢再追了。要是之後尤比和自己住在這,大雪封山時遇到狂暴的游熊,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亞科夫發覺拂在臉上的風向變了。他下定決心,大吼一聲甩開海貍,將鬥篷用手臂卷著掀起來撐到頭頂。“滾開!”他一邊大喊,一邊用劍狠狠擊腰間的劍鞘,發出更刺耳的聲音,“滾回你的山洞裏去,不許到這來,這是我的領地!”

它會被嚇退,還是被激怒?亞科夫感到渾身的肌肉都緊張地顫抖,像繃在弦上的箭一般一觸即發;可這太冷了,他一整天沒烤過火,又覺得自己的骨節咯吱作響,皮膚下的血管全像被凍上一般酥麻地疼。

曾被海貍咬碎的羊毛鬥篷軟綿綿地從他頭頂掉下來了。緊接著,亞科夫聽見一聲瘋狂的怒吼,然後看見那尾隨自己的魁梧身影像人一般站起來,抖著渾身蓬勃的皮毛抓地而來。

獵人想也沒想,立刻沖進樹林裏。他來不及摘下鞋底的苔蘚,跑起來又濕又滑,沒幾步就要被追上了。亞科夫氣憤地轉身,揮舞火把與長劍擊打那顆碩大的、滴著涎水的腦袋,恨不得將它像著甲的騎士一般砍倒在地,拼個你死我活算了。他的勝利從來都這樣來之不易,可歌可泣。可熊的力氣比最威武的騎士也大得多,他的揮砍沒太大效果,使他愈加憤怒不甘——亞科夫不知為何忽然就想起尤比。從前尤比能助他廝殺,治他傷口,可現在尤比大抵還在溫暖的小屋裏挑揀燕麥和黑麥呢——尤比今晚什麽時候來找他?他哪還有資格拼個你死我活?他怎麽能讓尤比還沒躺過溫暖的火爐,就只瞧見他被熊咬死的、愚蠢的屍體?

亞科夫這輩子頭一次看到一條“懦弱”的岔路向他敞開了。於是,他又逃了幾步,用一種滑稽可笑的姿勢,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一棵“不甚體面”的松樹。

熊在樹下盤旋了一會,又嗅又撓,將樹皮拍碎了,可沒能成功折斷粗壯的樹幹。亞科夫在樹上找了個結實的地方別扭地騎著,抓松果下去砸熊的頭。他看見熊不耐煩地等了一會,又去嗅他拋在沼澤邊的海貍屍體——別咬壞了皮毛,亞科夫無奈地想,裏面的肉想吃就吃吧——然而熊看起來對那沒興趣,又繞回樹下守著他,像是非要耗到天亮不可。

現在,亞科夫的心思已不在這危機上,反是感到一陣深刻的羞恥:他又聽見了翅膀拍打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這次還夾著忍不住的笑聲。

“好大只熊!”尤比想做副驚訝擔憂的語氣,可嘴角反反覆覆地上揚。他輕盈地落在亞科夫身邊,頗為得意地仰起下巴。“要不要我幫忙?”

“要。”亞科夫感覺屁股下的樹幹正硌得皮肉生疼,“和從前一樣,幫我治傷就行。”

“那太好了。”尤比再次幫他愈合了所有細小的傷口,“你去吧,什麽都用不著怕。”

亞科夫抹幹了臉上的汗水與融雪,將長劍換了個趁手的握法。尤比的視線系在他身上,盯著他扶著樹幹站起來,打量他端詳危機的嚴肅神情。亞科夫思考了好一會,好半天一動不動,像凍僵了似的——忽然,他將火把一腳踢下樹去。不光樹下的熊,連尤比都被嚇了一跳——眨眼間,他提著長劍跳下樹枝,落在熊頸上,劍刃狠狠地插進了毛皮。

熊大吼著向背後伸爪,卻只抓爛了亞科夫的褲子;亞科夫也一齊怒吼,像非要壓過熊的嗓門似的,手掌抓著劍柄狠狠向裏推。他的劍刃觸到堅硬的頸椎,鋼鐵與骨頭生生摩擦,發出讓人牙根發癢的錚錚聲——滾燙的血從傷口噴薄而出,迷了亞科夫的眼睛。他的膝蓋從熊粗硬的毛皮一直滑到雪地上,眼睜睜看著這野獸的生命在一次次愈來愈微弱的掙紮下流失。仿佛他恒久又漫長的恐懼與憤怒也隨之流淌殆盡了。

“…你哪用得著我幫你?”尤比從松樹上落下,“你就受了點皮外傷。”

“怎麽可能?”亞科夫不以為然地拎起自己破爛的襯褲,“用不著為了哄我開心騙我。”

“我哪騙你?”尤比憤憤道,“不信就算了。”

亞科夫如釋重負地笑了,抓了把雪抹在臉上。“這下我們用不著擔心生計的事了。”他望向身邊龐大的野獸與河邊的屍體,又從懷裏掏出那對海貍香,“這東西你知道該怎麽處理嗎?”

“它要立刻煙熏幹燥,再磨成粉末才能用。”尤比抱起雙臂,“必須一天之內幹完這些,否則它就發臭腐爛了。”

“家裏最不缺煙熏。”亞科夫打趣道,“我回家去弄。”

“我也要去。”

“那楚德人不指使你幹活了?”

“…等回家了再和你說。”尤比拿出那枚戒指套在手上,立刻打了個寒顫。“走吧!我幫你把獵物全搬回去。”

亞科夫用樹棍做了架簡易輕便的雪橇。光將熊與海貍搬上去,就累得他和尤比滿頭是汗。幸虧這離舊磨坊不遠,河岸的濕泥混著冰碴也算順滑。亞科夫丟下雪橇,將酸累的手臂靠在門板上,推開舊磨坊的門。

“就算被煙熏成黑臉我也想立刻睡覺。”尤比在他身後拖長聲音抱怨,“只要暖和,怎麽都行。”

亞科夫舉著火把進門,驚訝地發現家裏的火爐大變了樣:睡覺的地方變得比先前還高了,非要用梯子才爬得上去;爐膛被捏成了拱形,煙道也接上了墻上的通風口。他探頭進去,小心地用手指試泥巴幹透了沒有:他的指紋沒留在上面。兩整天過去,新火爐已經全完工了。

“我試試火。”亞科夫將火把丟進爐裏,又添了把草葉,“說不定我們今天沒煙可熏了。”

很快,火在爐膛中猛燃起來,映得裏面明亮又溫暖。亞科夫用木棍將柴火推進深處,隱隱瞧見那些濃煙很快順著一個隱蔽的風道、像被吸進一般湧入——亞科夫又推門出去。墻上的洞正滾滾冒著煙,一絲也沒放進屋裏。

那小子不會是個天才吧?亞科夫在心裏默默地想,格裏克力做農民真是屈了才。如果生在君士坦丁堡或耶路撒冷,是個希臘人或撒拉遜人,他應該有機會,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工匠。

“這暖和得真快…”尤比已經臟兮兮地爬到火爐頂,卷著大衣依偎在榻中間閉上眼睛,“火爐真好…”

“別睡這麽快。”亞科夫無奈地喚醒他。“那楚德人的事你還沒和我講。”

尤比極不情願地翻了身。“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挑揀燕麥和黑麥,分得眼睛都要花了。”他趴在爐頂,半閉著眼睛說話,“然後到了晚上,我用燕麥給瓦涅拉婆婆煮了粥,用黑麥餵了雞,就像你告訴過我的,一點也沒錯,對吧?”

“嗯。”亞科夫點點頭。

“瓦涅拉婆婆也這麽說。她說我的活幹完了,都幹得不錯,通過了她的三個考驗——可她又說,報酬雖已付清,但不許我再住在那了。”

“這也正常。”亞科夫埋頭理著柴,“三個晚上,理應什麽火爐都修完了。”

“唉,可你不知道。她年紀大了,身上沒一處地方沒病痛。”尤比搖頭晃腦,頭發又亂蓬蓬地翹起來了,“不光手上腳上,就連腦袋裏,都有幾個血流過不去的地方…要是我不在了,做飯餵雞、打理衛生的事對她也是個負擔。”

亞科夫擡起頭,盯著尤比的眼睛。“然後呢?”他問。

“所以…離開前,我就偷偷摘了戒指,將她身上的病都治好了。”尤比的聲音變小了,“…你覺得這麽做有哪不妥嗎?”

“你沒把她變成你的血奴吧?”

“當然沒有——治完了我就立刻解開她的刻印。就是一眨眼的事。她也絕不會知道是我幹的。”

亞科夫皺起眉頭,細細琢磨了一會。“一次倒沒什麽。”他謹慎地回答,“只是下回別這麽幹了。免得別人把你當什麽聖人神醫,又說見了神跡。”

“她又不信基督!”尤比笑了,從袖子裏掏出了什麽給亞科夫瞧,“看,她說這是她的神,送給我了,叫我擺在屋裏。”

那是個什麽東西?亞科夫接過來:一個圓滾滾的木頭擺件躺在他手心裏,像只車輪,像個太陽——“她是想叫你把這擺在紅角。”亞科夫說,“你覺得呢?”

“什麽是紅角?”尤比問。

亞科夫轉過頭,叫他瞧正對房門的,桌上墻角的小架子。現在,那正擺著一幅狹小的聖像,是第一天拜訪的鄰居送給亞科夫的。“紅角就是擺放信仰的地方。”亞科夫說,“楚德人和芬人也有這東西,只是放的東西各不相同。”

“那我們不該將這擺在上面嗎?”尤比忽然褪下自己的戒指,“就藏在聖像背面,怎麽樣?”

“戴回去!”亞科夫訓斥他。

“外面有一整頭熊的血攢給我喝呢。”尤比翻著眼睛戴回戒指,“你還一直不許我睡覺。”

“那你睡吧。”亞科夫無奈地拍拍手掌起身,“我去幹我的活。”

“還有什麽活幹啊!”

亞科夫從衣服裏掏出那對海貍香囊。“我必須再搭個煙熏架。”他說,“還有,我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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