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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 許珀耳玻瑞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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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許珀耳玻瑞亞(六)



“別叫了!”亞科夫厲聲訓斥,“把臉洗了!”

沒跑幾步路,亞科夫就抓住那失魂落魄的大個子,將蚯蚓從他鼻子上捉下來扔掉,押著人向河邊去。冰冷的水潑到他臉上,洗凈了血,也凍得他恢覆了神智。“她真是個巫婆啊!”他清醒的頭一句話喊:“我們該去找個神父驅魔…現在就去教堂!”

“傻子。”亞科夫說,“你沒殺過雞,沒見過雞血?”

“這是雞血?”

“不然呢?”

“這分明是可怕的藥劑,能詛咒我啊!”

“一碗雞血和一條蚯蚓就能詛咒你,那我也能解了這詛咒。”亞科夫隨手從地上抓了只狼尾草,在他臉上劃了個十字,“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從現在起你百毒不侵,刀槍不入。你是天選之英雄,現在去城裏,領主的位置就給你坐。快去吧!”

他遺憾地看見那張憨厚的臉上竟真有一瞬間顯出驚喜的神色;幸而過了一會,那顆笨拙生澀的大腦終於被嚴寒與恐懼激得轉過彎來。“…天黑了,路上太冷。”大個子低下頭喃喃道,“領主哪能信這些,他肯定覺得你是個騙子。”

“我是騙子,那‘巫婆’呢?”

大個子果然不說話了,只拍拍褲子上的泥土從雪地起身。他轉身踱步,不知在苦惱地思考什麽,還詭異地盯著亞科夫瞧。

“我叫格裏克力。”他忽然伸出邀請的手,“你家今晚燒不了柴火,去我家過夜吧!”

格裏克力住在舊磨坊南面,更靠近教堂與城鎮。他有個能令世上大多數人都心生艷羨的家:亞科夫跟他進了木屋,生好的火爐立刻將暖意沁到臉上,爐上的鍋子將魚湯的香氣散的滿屋都是。格裏克力一踩進門檻,年輕的妻子就放下懷中的兩個孩子,爬下火爐到他面前,彎著腰幫他脫了鞋,還搬板凳和熱水來給他洗腳——但很可惜,他家的火爐也滾滾冒著黑煙,熏得天花板連著門窗全漆黑一片,小孩不時就咳嗽兩聲。

“你去哪了?”婦人抱怨道,“瞧你弄渾身臟兮兮的!”

“我今天遇見貴人了。”格裏克力拍拍亞科夫的肩膀,挺直了腰,“這是亞科夫,他去過羅馬人的城市,還見過主升天的聖地!”

“真的嗎?”他的妻子又將暖和的碗塞進他手裏,“把湯喝了吧!”

“他還說我是天選的英雄,之後能做領主呢!”

“怪不得你這麽高興。”

“他剛搬來這,家裏火爐壞了。你去收拾個地方,給客人睡覺!”

亞科夫抿緊了嘴——他明明從沒告訴過格裏克力自己去過什麽地方,見識過什麽聖潔的神跡;他也不知道這些話是為了吹牛炫耀,還是發自內心的信服。打從進了這屋子,他就感到一陣陣別扭與難受正向他身上爬。在婦人拎著一桶新的熱水來到他面前,想幫他也脫下靴子時,亞科夫終於躲開那雙手,拉下臉來。

“這是你妻子,還是你母親?”他刻薄地開口。

“你這人…真冒犯!”婦人驚訝地直起腰,“我哪長得那麽老?”

“原來如此,真抱歉。”亞科夫盯著格裏克力泡在熱水裏的腳,“我還以為他也是個孩子,個長得太快,腦子的發育沒跟上手腳呢。”

格裏克力倏地臉紅,將兩只濕淋淋的腳從桶裏提出來了;他的妻子卻親切地眨眨眼睛。

“這不是快冬天了嘛。”他喃喃道,“我也年年幹農活,種麥子養活達莉婭和孩子們。只是掙不了多少錢,交完了稅就不剩什麽…”

“他挺好的,多虧主保佑。”達莉婭用圍裙幫他擦了腳,“要是能在家裏多陪陪人,別總去外面溜達就更好了。”

“不出門怎麽長見識?”格裏克力反駁道,“說不定有一天,我也能帶著你們去羅馬人的城市看看,也去聖地朝聖!亞科夫,你覺得呢?”

亞科夫想也沒想,就立刻反對這異想天開的主意。“別去,沒什麽好去的。”——可他琢磨著家人間自得體貼的話,想起游歷前稚嫩愚蠢的自己,很快又無奈地補上一句,“…除非你真打定主意。旅行也不是一無是處。”

格裏克力笑了,他的妻子達莉婭也笑起來,連帶著火爐頂上的兩個孩子也翻滾嬉鬧。“到時候你就能為我們做向導!”格裏克力攬過亞科夫的肩膀,“就當回報我們留宿的恩情!”

亞科夫被安排躺在了火爐邊上——這除了爐頂和爐邊,也沒別的地方能叫一個人溫暖地過一整夜。他將背靠在發燙的土竈墻上,剛想閉上眼睛,就聽見爐頂傳來窸窸窣窣的暧昧聲音。

就非要現在,非趕著有客人在的時候?亞科夫想,等到明年秋天,這大概又要添個新生兒了。夫妻倆過了半天才完事,剛心滿意足地安靜下來,又此起彼伏地打鼾,吵得亞科夫睡不著覺。忽然,一只毛茸茸的東西從他蓋著的破布底下鉆出來了——尤比變回光溜溜的人形,二話不說張開血盆大口,沖著他的脖子咬去。

“你溜出來幹什麽?”亞科夫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額頭,“戒指呢?”

“我又不能咬瓦涅拉婆婆的脖子,也不能偷她家的雞!”尤比的眼睛透著饑餓的紅光,“喝完了血我就回去戴上戒指,別擔心。”

瓦涅拉婆婆?不該是雅噶婆婆嗎?亞科夫想,瓦涅拉是個烏戈爾語名字,也許是那楚德人的本名。他一松手,尖牙立刻紮進他的脖頸,叫他溫熱的血源源不斷地淌進尤比喉嚨裏。等吸血鬼終於松了嘴,亞科夫終於感覺困倦得睜不開眼睛,再嘈雜的聲響也沒法再阻止他入睡了。

“別睡,我還有事問你。”尤比抱怨道,“婆婆叫我捉十只活□□給她…我哪捉過那東西?該去哪找?”

“□□,要那幹嘛?”亞科夫將臉埋進稻草堆裏,“去河邊找吧。”

“好吧,我明天去試試。”尤比的聲音在他懷裏飄散,“你睡吧,我走了。”

第二天,亞科夫清晨就趕回舊磨坊,瞧新炕道的情況。他借了格裏克力家的斧頭,劈了幾塊新柴,丟進爐裏點燃,檢查有沒有哪漏出煙來。可惜,他的煙道雖不漏煙,屋裏的溫度卻和沒點火也沒太大區別,睡覺的地方一點也不暖——那點熱氣全跟著煙瞬間跑出去了。這樣的火爐在諾夫哥羅德可沒法過冬。

亞科夫不得不掄起鐵鑿,將昨天砌好的地方重新破開,讓煙灰又撲了他滿頭滿臉。他拼命回憶著曾經見過的精巧工藝,想辦法壘個更結實合理的煙道,讓熱煙在屋裏留得再久一點。可今天只他與格裏克力二人在這,這活天黑前幹不完了。

“要麽就改回原來的吧。”格裏克力勸他,“冒煙也比受凍好。”

亞科夫想起尤比愁眉苦臉的模樣,只搖搖頭。“不行。”他說,“再試試。”

於是二人不得不又提桶拎水,重新在地上做粘土坑,用凍得半僵的手向石頭塊上抹泥。格裏克力的話多極了,滔滔不絕地為亞科夫講著許多事:外來者很快知道了村子多久收一次稅,教堂多久開一次齋,知道了家家戶戶的八卦奇聞。

“那戶楚德人本來是姐妹三個,現在就剩一個活著了。”格裏克力指向北方遠處的白樺林與墓地,“她們不信基督,會使巫術,修士就不敢去那收什一稅。真是討厭。”

亞科夫想起在耶路撒冷時,異教徒分明要額外多繳一份人頭稅,連過路的商隊旅人也不能例外,哪有這種免稅的好事?“你們幹脆都說自己是楚德人,是異教徒。”他忍不住笑了,“這樣你們就都用不著交什一稅。”

格裏克力被這離經叛道的話嚇得臉色大變。“那哪行!”他在胸前點了十字,“那就沒法聽福音,沒法上天堂了!”

亞科夫沒再反駁他——事到如今,他已很清楚這些話的真實含義。若是一個異教徒“巫婆”在村莊邊陲生活尚能容忍;可要是一整個村落都變成了異教徒搞巫術的地盤,等待他們的可不是傳教的主教與修士,而該是領主的鐵蹄了。巫術終究不如長劍與盔甲好用,可到頭來,卻成了基督高貴聖潔的證據。這樣看來,這發生的事與其他地方也無甚區別。

“她都會些什麽巫術?”於是亞科夫只隨口問,“把人變成動物,給人下爛臉瞎眼的詛咒,還有呢?”

“可多著呢!”格裏克力手舞足蹈地講,將泥灰蹭了滿臉,“她最愛吃小孩,搶別人的小孩放進火爐裏做烤肉;她還能讓森林裏起大霧,再熟路的人踏進去就迷路;我還聽說,她住的房子會長腳跑動,掃帚和杵臼會載她飛天!”

亞科夫提著桶去河邊取新的水——才過了一夜,河面上已結起薄冰。忽然,他望著冰冷的河水想起什麽來。

“有什麽和□□有關的嗎?”亞科夫放下水桶。

“□□?”格裏克力撓了撓後腦勺,將頭發也弄臟了。“…我聽說她會收集□□背上的粘液,做一種愛情靈藥,能叫她在別人眼裏變成美女的模樣。”

話語間,亞科夫已披上羊毛鬥篷,沿著小河尋去了。“你休息一會,等我回來。”他的聲音在茂密的狼尾草叢中遠去,“我去河那邊看看。”

這的河水大多從南向北流淌,亞科夫循著河水流淌的方向,也向北去。他先走進舊磨坊後的那片樹林,松樹、楊樹與柳樹混著長,空氣中全是樹脂的香氣;然後,亞科夫瞧見有些樹幹出現被啃食的痕跡,岌岌可危地立在那,有些已折斷了倒在地上;最後,小河變成了一片平靜的泛濫沼澤,讓許多樹幹與樹根泡在裏面腐爛。

尤比被他找到時,正團著手縮在一片掛霜的香蒲草後面,毛皮帽子下的耳朵和臉頰全凍得通紅。亞科夫瞧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心疼得胸口發悶。血奴兩三步跨過去,想大聲訓斥——“別出聲,亞科夫!”尤比卻著急地作手勢,非叫他蹲下來,“慢點過來!”

亞科夫想遵他的話,可腳下的冰每走一步就碎裂出聲。香蒲草叢後,一只毛茸茸圓滾滾的動物察覺了他,扇動著一只扁平的尾鰭立刻沈入水下,躲在冰面後看不見了。

尤比遺憾地動著僵硬的雙腿站起來。亞科夫看見,他的靴子已經踩在臟兮兮的冰水裏,全濕透了。“那是什麽?是‘鰭足’嗎?”吸血鬼問,“它有魚似的尾巴,也有烏黑光滑的毛皮。”

“不是鰭足。”亞科夫踩進水裏撈他出來,“那是海貍。”

“海貍?”尤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有海貍香!”

亞科夫狠狠扒了他的鞋,用鬥篷擦幹他的腳。“對。”他的臉上卻露出獵人的笑容,“我們真幸運。”

“哪幸運?”尤比撇下嘴角,“我一只□□也沒找到。”

“現在是抓海貍最好的季節。”亞科夫說,“一顆海貍香,夠我們一年的開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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