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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 許珀耳玻瑞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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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幕許珀耳玻瑞亞(四)



亞科夫將自己的鬥篷解開,包著尤比拖進門去。

房間尚算寬敞,並不比外面暖和,但好歹能讓寒風不再沒完沒了地吹他們的耳朵。一進門,一座巨大的火爐就撞進他們的視野。“這火爐占了半個屋子了!”尤比驚嘆道,“這沒床,我們睡在哪?”

亞科夫松開他,熟練地抓了把稻草,將火爐上的灰囫圇掃了,然後將羊毛鬥篷鋪在上面。“在這必須睡爐子上。”他托著尤比舉上高高的火爐——尤比這才了悟,這大火爐的頂上竟是睡覺的地方。

“我去找柴火,好叫我們今晚不至凍死在這。”亞科夫捋了袖子便出門,“在這等我。”

“我摘了戒指就不怕冷,別去了!”尤比裹著外套叫住他,“你看,天也快黑了。”

聽了這話,亞科夫的眉眼奇怪地擠弄了一下。“不行。”他說,“你不怕冷,那我呢?”

尤比立刻住了嘴,慚愧地團起凍僵的手指,只得望著亞科夫出門去了。

吸血鬼無所事事地端詳這座木頭壘的房子。他想起從前在君士坦丁堡和盧德城豪華溫暖的宅邸與穿行的仆從,既懷念那奢靡生活,又責備自己從來不事生計。

房屋尚算精致,用粘土糊了原木的縫隙,不至於叫冷風從墻裏漏出來,也叫墻面看著平整許多。可要是想在這尋鑲嵌畫和瓷磚,就是天方夜譚了。尤比不知道那些美麗昂貴的裝飾曾經花掉了多少金幣,但他知道,光靠他和亞科夫在這打獵過活,多久也攢不起當初的巨款;漫長遙遠的河道和崎嶇難行的沼澤,對這些精致脆弱的貨物而言仿佛天塹。它們沒法從南方成功運來。

除了大火爐,屋內還擺著木頭桌椅。桌面上空空如也,本該放些油燈餐具之類的,尤比想。這沒有羅馬人柔軟的躺椅,也沒有撒拉遜人花哨的地毯。金角灣的浪花曾是他陽臺上的一副流動的畫,死海上空的繁星曾是他天井閃爍的點綴——可這連一扇窗戶也沒有,天花板還不知為何漆黑一片。尤比看見桌上的墻角用三角形的木頭釘了個狹小的架子,擠在東南邊。他也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

該怎麽洗澡呢?尤比忽然想。這沒有大理石砌的溫泉池子,也沒處放得下一個足夠躺人的木桶。他低頭向冰冷的爐子裏望——要是用這東西燒水,也許行得通。可水又要從旁邊的小河一桶桶運來,沒有水道橋和水喉可用;更別提再過幾天,那條河馬上就要凍得硬邦邦的。

這些嬌貴的問題全被他一個個攢在了心裏。

沒過一會,亞科夫抱著柴火闖進門來,頭上冒著白森森的熱氣,腰上竟還掛了兩只榛雞。“外面有個地窖。”他用根趁手的長棍掏爐裏的舊灰,“我在裏面找到些柴,有點受潮了,但能挺過今晚。”

尤比瞪著眼睛瞧他添柴引火。“還有地窖?”他立刻問,“大嗎?做什麽用的?”

“存糧食,存雜物用。”亞科夫費力地敲著火石,“冬天就靠它過。”

“一會我也要去看看。”

“等你暖和了再說。”

一顆小小的火苗終於在絨草上燃燒起來。亞科夫將它捧在手心吹了幾口氣,又用稻草添火,然後將它丟進擺好的柴火中間。“就好像從前露營的時候。”尤比趴在火爐頂上捂著耳朵看他,“從前你就這樣生篝火,讓我和舒梅爾有個暖和地方睡覺。”

“爐子比篝火熱得慢。”亞科夫坐在地上剝了榛雞的皮,又從包裹裏拿出兩張饢餅,“它要燒一整個冬天呢。”

尤比看著亞科夫將肉烤熟,又暖了罐水將饢餅泡軟。他忽然覺得,註視著亞科夫進食是件格外幸福的事。不知是火爐裏的火燒大了,還是食物的香氣引人放松,他感覺自己凍得生疼的耳朵在掌心逐漸化開,僵硬的手指腳趾酥麻地得以活動。終於,藏在頭發裏的雪花與冰粒也被融成了水,順著他的衣領癢癢地流淌下去。

“我也餓了。”於是吸血鬼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吃完了,就該我吃了。”

“好吧。”亞科夫在火光中擡起冰藍色的眼睛,火苗在裏面明亮地跳動。

血奴擦了手,踩著火爐的沿爬上炕床,暖和的身體帶著灰燼與泥土的氣味。尤比擁住他的脖子,想褪下戒指,將尖牙紮進他的皮膚裏——一個被壓抑許久的沖動竄進吸血鬼的腦海,仿佛身下的爐火燒得太熱,火苗直竄進他身體裏,沁得他出汗似的。

於是他收起鋒利的牙齒,只將柔軟的嘴唇放在亞科夫脖頸間跳動的血管上。

“…我想做點別的。”尤比緊緊攥著指間的戒指,“你願意嗎?”

亞科夫什麽也沒說。但他點點頭,允許尤比貼在自己身上。

尤比開心極了,興奮極了。他思考了一會,像個等著拆開禮物盒的孩子一般手足無措,仿佛焦急已化作一陣焦糊的氣味,直直鉆進他的鼻腔,讓他簡直喘不過氣——那是什麽氣味?尤比發現,有什麽辛辣的東西擠進他和亞科夫的呼吸中間,嗆他的眼睛和喉嚨,害他流出眼淚,還止不住地咳嗽。

亞科夫二話不說就放開他,跳下去看火爐。正有滾滾的濃煙從裏面湧出來,沿著墻直直噴到頂上——現在,尤比知道這黑黢黢的天花板是怎麽搞的了。

“這柴太濕了。”亞科夫說,“開門散煙吧。”

寒風立刻卷著雪花,從開啟的門板後襲入。“太冷了!”尤比失望地大叫,“一開門,熱氣都散光了!”

“改爐竈要好幾天。”亞科夫抱著手臂思忖,“這幾天我們沒法住在這。”

尤比狐疑又沮喪地盯著他的臉——亞科夫見年輕人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直到尤比將毛皮帽子丟在他臉上。

“去拜訪鄰居吧。”亞科夫說,“求人家通融幾天。”

二人跺著腳取暖,小跑著沖出門去,沿小道向北行。兩雙眉毛眼睛被水汽凝得結霜,連著口鼻周圍的領口一同全凍上了。這也算是村落嗎?尤比想,他覺得村落怎麽也該是幾幢房屋建在一起,出門見得到雞犬豬羊才對。他們數著步數,在無邊無際的平原上走了好一會,才在夜色中瞧見墓地的邊緣,和旁邊那座冒著煙的小房子。

那算棟房子嗎?尤比皺起眉頭。那更像個棚屋,也像個地穴。它矮極了,建在一片白樺林中間,屋頂鋪著苔蘚,門檻埋在土地裏,都長滿了野草。

“這房子怎麽和別的都不一樣?”尤比問,“真住著巫婆嗎?”

“這住的是個楚德人。”亞科夫回答道。

“我早想問,楚德人是什麽人?”尤比回頭瞧他,“他們長什麽樣?”

“長相倒沒什麽太特殊的。”亞科夫想了一會,“不過他們和斯拉夫人說不一樣的語言。”

“那我們的話,人家聽得懂嗎?”尤比在袖子裏焦急地搓著手,“怎麽叫人家幫忙?”

“不試試怎麽知道?”亞科夫推著他到那扇木門前。

“你怎麽不去?”

“我不擅長求人幫忙。你總不能覺得,我能把所有的事全做了。”

尤比不得不認同這話。他難堪地停在門檻邊,躊躇了好一會。伸手敲門前,他看見門上掛著一串小動物的骨頭與不認識的藥草,不由得心生忐忑:萬一這真是個巫婆,會巫術呢?

“…有人在嗎?”

吸血鬼用生疏的斯拉夫語喊話,袖子卷在手上,叩響門板——門竟立刻開了。一陣柔軟的暖流卷在他臉上。

一個矮小幹癟的老太婆從門後探出自己碩大的鼻子,不知已偷聽了多久。一雙銳利的眼睛來回轉動,細細端詳他們兩個在風雪中凍得發顫的模樣。尤比被這陰森的眼神惹得發怔,說話結巴起來。

“我…我們是您的鄰居。”他斟酌言語,“我們…我們的火爐壞了,想在您這借宿。”

她聽得懂嗎?會不會怕我滿口謊言,怕亞科夫人高馬大?尤比立在那,擔憂著許多問題。我們是不是不甚禮貌,該不該提些禮物來,有沒有冒犯她?

“進來。”幸好,房屋的主人將細細的門縫向他們敞開,“快點!別叫熱氣都散了。”

“謝…謝謝。”

尤比在門口拍掃了帽子和大衣上的雪片,才被亞科夫推著進門去——這門太矮,連他也要低頭才鉆得進。他的腳步踏空了,才發現夯平的地面比外面下沈許多,讓裏面的空間大了不少:這是個原始的屋子,地上壘著篝火,上面架著鍋子煮湯,旁邊鋪著木板作床;可篝火的煙剛好就能從屋頂的縫出去,四周不知為何幹凈又溫馨,被褥光潔如新,廚具一塵不染,一切井井有條。尤比驚訝地發現,房間的一側養滿了雞與鵝,還有兩只大得驚人的粗毛犬熱情地撞在他腳邊嗅來嗅去,尾巴和脖子上的鈴鐺都搖個不停,還老想把爪子搭在他身上。

“感謝您。”尤比歡喜地坐下來,挨個撫摸它們的頭和下巴,“您像聖人一般慷慨!”

老人聽見這話就不情願地哼了一聲。“不許在我的房子裏祈禱。”她刻薄地下了警示,“否則,我就把你們變成動物,下鍋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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