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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 七重紗之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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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七重紗之舞(八)



女奴孤獨地走出獅子門,離開聖城。她用頭巾掩住卷發,手握護身符,在風沙中接連回頭三次。第一次,她念女兒的名字,祝她平安幸福;第二次,她念尤多西亞的名字,願她堅強快樂;第三次,她的視線越過耶路撒冷的城墻,向更西邊去——尤比烏斯,她念主人的名字,求他善良仁慈。

葉薩烏已在城門外佝僂著等待她——娜婭慶幸地發現,現在她再也不會認錯他與亞科夫了。她在鬥篷下攥緊拳頭,湊上前去。

“我有疑惑,做不出抉擇。”她說,“我有事問你。”

葉薩烏的視線從她的眼睛掃到她起伏的胸口,註視其中灼熱發燙的刻印。“我理解你的疑慮,感謝你的坦誠。”老騎士摘下頭盔,淡淡笑起來,“你有問,我必答。”

二人牽馬沿著小道向橄欖山去。有人生活的地方尚能挖井植樹。愈向東行,愈靠近那汪最鹹的湖水,綠洲便愈斑駁光禿。他們越過懺悔者與朝聖者,不瞧任何洞窟與聖跡,只求尋到一處靜謐地方。最終,目之所及的世界變成了一片光禿禿的渾黃,被連綿的巨石山川填滿。娜婭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涼鞋踩在一片不知年代的廢墟磚石上——這條寂寥的路早已被數不清的前人走過了,她想。

“我想先問你的事。”娜婭問,“你的刺殺失敗了,落得如此下場…你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若只是為了失敗後悔,也稱不上真正的後悔。”葉薩烏坦然回答,“你是因為恐懼鬥爭的失敗,才遲遲不肯做出決定嗎?”

“並不是。”娜婭皺起眉頭,“我想知道…殺那孩子時,你覺得她枉死嗎?你覺得你有罪嗎?”

葉薩烏轉頭瞧她,眼角的褶皺裏滿是無奈。“鬥爭必有無謂的犧牲。我覺得她枉死,憐憫她的苦難,也從不覺得自己無罪。即便如此,一切都是必須的。不是我,也會是其他人。”他緩緩放輕聲音,“你因為恐懼承擔這罪責,所以猶豫不決嗎?”

“…也不是。我當初幫了你,這罪責早有我一份了。”娜婭忽然覺得寒冷,不得不用鬥篷掩起手臂,“我明白你說的,明白你的主說的…我覺得你們的理想與信念偉大又正義,我不懷疑這事…我只懷疑,光這一個理想與信念是偉大正義的嗎?一個容不下其他理念的理念,真是唯一的偉大正義嗎?”

葉薩烏沒回答她,只盯著她看——娜婭按住胸口的刻印。這眼神惹得她疼痛,呼吸急促。

“我不願繞彎子,讓我們坦誠相待吧。”女奴破釜沈舟地抓緊衣襟,“若你們要殺死所有的吸血鬼…上帝保佑,我真忠誠於自己所見所想,我所言的話無一個字是假的,願這苦痛的折磨能放過我。若是一些心狠手辣的殘忍之徒,你我知道此言指誰——我對那種冷酷的神明深惡痛絕,哪怕你們將她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我也打心底歡欣鼓舞;可若是一個有心有情的主人呢?莫要和我說你不了解、不認同,我只問你…若是你的主能仁慈向善,豈不是證明了我的主也能?”

說完這些,娜婭感到從身上卸下千斤重擔似的放松,刻印的痛苦也隨這真情流露著釋放了。她在心中默念尤比烏斯的名字,向神明祈禱——可葉薩烏的眼神又叫她覺得渾身發毛。竟有一絲恐懼生在她心頭。

“我明白你的訴求了。”葉薩烏終於移開眼神,“現在疑惑的人成了我。”

“你疑惑什麽?”

“我疑惑,你本該明白苦痛的感受,可現在像全忘了似的。”葉薩烏轉過身,望西面耶路撒冷的城墻,“你將女兒托付給無關的人,你想盡辦法逃離主人的眼皮底下;你現在正站在我身邊,和我討論權力與壓迫、辛酸與苦痛。這些全證明了你已睜開雙眼直面真相,有顆追求自由的心。可你又軟弱地心存憐憫,覺得害你至此的主人罪不至死。”

“若不是尤比烏斯大人,我和我的女兒恐怕都已不在了…”

“作為交換,你要永生永世做他的奴隸,唯他馬首是瞻。這是罪惡的脅迫。”

“若不是他,也會有別人!”娜婭辯駁道,“世上奴役他人的人還少嗎?哪怕和常人比較,尤比烏斯大人也絕不更邪惡殘忍!”

“不比常人更邪惡殘忍,就配得上做神明嗎?”葉薩烏不知為何慍怒起來,像是摘下了一只平靜的面具,從背後探出潛藏已久的瘋狂,“你不知道,做一位真正的神明要經歷何等磨難折磨,擁有何等堅強的心智。你我都是凡人,無法理解這些…不如說,正是為了一切凡人不必理解這些,我的主才走上那條最難走的道路,將自己獻祭犧牲了。而你現在卻想說服我,非讓我容忍有兩個神明在世上?”

娜婭頭一次見葉薩烏發怒的模樣——騎士老了,可還是比女人高大可怖得多。女奴被他強硬又難以理解的話嚇得失語,雙手抓緊了鬥篷。

“…我實在不明白尤比烏斯大人犯了什麽罪,非要死刑不可。”她壓著心中的軟弱喃喃辯解,“若你覺得世上只得一個神明,他便不做神明,他本也不想的。我的主與你的主,想必不是非要你死我活。”

“他不想、不做,也由不得他!”她看見葉薩烏蒼老的雙眼布滿了陰霾,“這確是件遺憾而不得已的事…世上只容得下一個主,叫所有人都信仰。”

娜婭不敢再反駁了。她只惶惶望向這片貧瘠的土地,在卷著沙子的風中立著,不知該往何處去。而她身邊的葉薩烏卻不做停留,嘆著氣牽起了韁繩。

“你不再帶我去集會了嗎?”娜婭驚訝地瞧他獨自踩鐙上了馬。

“我已沒資格再去集會了。”

“什麽?”

“你也不該去,從今往後都不能再去。”葉薩烏策馬踱步,“你沒法通過考驗,主不會接受你的。”

馬蹄聲遠去時,娜婭呆楞在那,任由風吹開了她的頭巾。像是心中的天秤被卸下了一邊的砝碼般,她忽然就知道該到哪去,該做什麽——仿佛被拒絕也成了件能叫人認清內心的好事。她忽然感到,自己本晦暗不清的道路變得明晰,燃起了盞盞燈燭。

“我是第一個拒絕主、拒絕自由的血奴嗎?”她沖騎士的影子大喊。

“並不是。”葉薩烏的聲音在愈來愈大的風沙中隱隱傳來。

“那還有誰?”

“你認識他。”葉薩烏遠遠勒了馬佇立,專為回答她這問題。“那人叫亞科夫。”

女奴轉身向西,隨商隊在貧瘠的荒漠中跋涉了兩天一夜,到盧德城前。守城的衛兵已換了一批又一批,全不認識她。直到天色昏暗,宵禁將近,達烏德換班時辨出她,她方被迎進城門裏。

“你怎麽忽然一個人回來?”努克又疑惑地將她攔在那棟撒拉遜風格的豪宅前,“尤多西亞大人呢?”

“尤多西亞大人在耶路撒冷能照顧好自己。”娜婭將卷發中混雜的沙礫抖落掉,試圖叫自己更體面些,“我有事要見主人。”

“好吧,我這就帶你去。”努克喚人來,為她用清水擦拭手腳,“不過自從刺殺的事發生,亞科夫大人逃跑,主人的心情一直差極了,常說可怕的話…”

“主人說些什麽?”

“…說什麽,要是自己死了,我們全丟了刻印都該如何過活…之類的怪話。”努克點起一盞漂亮的長明燈,小心翼翼遞給她,“真是奇怪。尤比烏斯大人是永生不死的神明,不怕刀劍也不怕炮火,怎麽總念叨這些事呢?你從前和主人比我更親密,可要好好開解他。”

娜婭感到一陣不忍,心中的焦急更多了。她緊隨努克的步伐,到天井庭院中那座精巧的八角小亭前。

沙漠中的夜空總有最燦爛明亮的星河與最皎潔純凈的月亮,雕梁畫棟的屋檐將它們像一幅畫般框在天花板上。她可愛又可恨的主人正立在亭中,被服侍著試穿一副新作的精巧鎧甲——娜婭頭一次瞧他穿甲提劍的模樣。每根亭柱都像鳥籠的圍欄,每顆鎖環都像沈重的枷鎖。仿佛無堅不摧的神明已被困於戰場,無處遁形了。

神明轉過臉,摘下頭盔,瞧他的第一位血奴。與初見時那天真的青年相比,他看上去沒長多少年歲,仍纖細挺拔,秀麗英俊。娜婭發現他的頭發被剪短了——女奴也是頭一次看見主人短發的模樣。她想,永生的尤比烏斯大人不知要再蓄多少年,才能重新長出及腰的長發。

“娜婭。”尤比烏斯大人冷漠又體貼地發問,“你來找我做什麽?”

一聽到這聲音,娜婭便感覺自己胸口的刻印痛苦地灼燒起來,頸上數年前早已黯淡的咬痕也訕訕發癢。她跪在主人面前,凝重又忠誠地牽起他冰涼的鐵手套。

“讓我幫您吧,我的主。”她將吸血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讓淚水滴在上面,“願您保初心、存良知,能自強自立、自主自決。

“您憐憫我,我也憐憫您。讓我將我知曉的所有事告與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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