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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 最後的晚餐(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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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最後的晚餐(十一)

十一

一離開牧首池,躲進大衛塔有士兵把守的拱門,亞科夫立刻喚努克來。“到豬市場去,尋尤多西亞,告知她這事。”他謹慎地盯著奴隸年輕稚嫩的雙眼,“你知道該怎麽辦吧?”

“我知道,大人。”努克機靈地、連珠炮似的說,“我不說她家破產的事,也不說她兄弟結婚的事,更不會讓人瞧見了。”

“好,快去。”

亞科夫一松開手,努克就像離弦的箭一般竄出塔樓廣場,轉眼就藏進人堆裏沒了影子。

尤比打量著他緊張的模樣,頗為不滿地抱起手臂。“其實要是他們兄妹能再重歸於好也不錯。”他說,“要是尤多西亞願意,我就該告訴他。這樣,我和狄奧斐盧斯還能做朋友。”

“不許做這蠢事!”亞科夫卻嚴厲地告誡他,幾乎要吼出來,“你要防著那小子。他現在必定恨你入骨,遲早找機會尋你麻煩!”

“為什麽?”尤比倔強地眨眼睛,“他現在不是結了婚,又有了錢,依舊是貴族嗎?我也一直對尤多西亞多加照顧,他恨我入骨做什麽?”

“貴族為什麽不找貴族聯姻?那禿頭算什麽貴族?”亞科夫又刻薄地冷笑一聲,“他對親妹妹做得出來的事,對自己也做得出來,還算有魄力。”

尤比低頭思考了一會,想不通這話算是讚揚還是侮辱,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二人踏進石頭拱門,瞧見大衛塔的中庭四處擠滿了貴族的車馬家眷,絲綢的紋樣與香料的氣味讓他們想起梅塞大道上最繁華的廣場。拜占庭人向來對朝聖這事沒有拉丁人那般熱衷,尤比甚少在耶路撒冷見過這樣多希臘服飾與首飾——可它們大多被穿在“外族人”身上,像是逃難而來的拉丁貴族們將君士坦丁堡的一部分挖下來,帶進大衛塔中重建了。

亞科夫拉著他尋了個視野寬闊的陰涼地方,搬了把輕便的藤椅到他屁股下。“這有血奴在嗎?”他湊在吸血鬼的耳邊問,“要是你看見誰身上有刻印,必須告訴我。”

“說不定姐姐還沒到呢。”尤比望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嘆氣,“別急!”

他的視線從傘下探出,觀察所有人溫熱的血管,聆聽所有人聒噪的心跳。官員與奴隸,騎士與貴婦,尤比百無聊賴地試圖分辨他們的區別。華服之下,血肉在活著的人身上無太大分別。吸血鬼有時能找到一些纏身的病竈與衰老的跡象,但這與為人的品性無太大幹系,無法決定血液的滋味好壞與否。他想,興許不同的吸血鬼品鑒同一個人的血液時,也會有不同的意見。就像亞科夫的血,如果叫他的姐姐或哥哥喝上一口,肯定苦澀得難以下咽——尤比忽然異想天開,既然如此,是否真正的美味從來因人而異,從不存在所謂“難喝”的血與“渾濁”的靈魂呢?

騎士在他身邊板著臉眺望廣場,在一片繁雜的禮服與沈重的頭飾間尋找任何熟悉的細節。可不知是人太多還是太陽太大,他的耐心與警惕終耗到了極限,被渾濁的空氣惹得昏昏欲睡。

尤比望了他一眼,“努克怎麽還沒回來?”他隨口問,“別睡著了。”

“我過會再叫個人尋他去。”亞科夫疲憊地應了一聲,很快又沒聲音了。

他的主人舍不得再提醒他。二人在這無所事事,翹首以待一直到黃昏。看來要在耶路撒冷等上幾天了,尤比剛這樣想,就見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舉著長矛的衛兵腿間竄出——是一只渾身雪白的鴛鴦眼長毛貓,正張著爪子奔逃,撓得石頭地磚咯吱作響。

它猛地跳到尤比膝蓋上,亞科夫立刻驚醒。“誰的貓!”騎士粗暴地戴著鐵手套捏起貓的後頸,“滾開!”

“就一只貓!”尤比責怪著從他手裏搶走那可憐的小東西,“你沖它兇什麽!”

話音剛落,吸血鬼便瞧見另一團紮眼的白色撥開衛兵,從那些縫著金色十字的罩袍下硬擠出來——一個女孩,尤比想。她有一頭雪白的卷曲長發,蒼白又透明的皮膚比紙還薄,底下血液奔湧的顏色清晰可見,讓尤比一下想起自己母親的模樣。可他從沒見過母親這樣矮小、脆弱、又稚嫩的時候。尤比想,母親也有過做孩子的時候嗎——自己從前也是這般孩童的模樣嗎?

女孩怯怯走到他面前,擡起臉,露出一雙血似的紅色眼睛:顏色奇怪極了,不像寶石般澄澈,倒像傷口般刺眼。“大人,這是我的貓。”她笨拙地行了禮,伸出戴著那可怕的紅寶石戒指的手,用希臘語小聲問,“能還給我嗎?”

尤比發怔地楞了一會,想將懷裏蠕動的貓遞過去。他剛要這樣做,亞科夫就拔出了劍——

“安索佩婭!”一個熟悉的聲音撥開人群趕過來。

女孩立刻被一雙深色的大手撈起抱走,離開亞科夫危險的劍刃。她嚇得哇一聲哭起來,將臉埋進那人懷裏。尤比懷裏的貓也蹬著他的袖子跳了出去,給昂貴的薄外套留下一道疤痕。

“下午好,尤比,許久不見。”塞勒曼安撫著孩子雜亂的白發,心驚肉跳地強笑道,“看來你先找到你舅舅了。別怕,那騎士不是討厭你,他對誰都一樣無禮。”

尤比聽了這話,責怪地瞥了亞科夫一眼。“真對不起,安索佩婭。”他誠懇地放輕聲音,“我是你的舅舅…我現在就叫他給你道歉,好嗎?”

安索佩婭哭個不停,將眼淚和鼻涕一股腦抹在塞勒曼的領口,被那雙大手搖晃拍打了半天也沒法平息。這場面害得尤比渾身難受。他對如何哄勸小孩一絲心得也沒有,甚至覺得自己難道不也是孩子嗎——可仔細算來,今年他就該過30歲的生日了!尤比想到這,不由得心生愧意。

“快去把安索佩婭的貓還給她!”於是城主對他的騎士命令道,“快道歉!”

亞科夫終於像顆笨重的巨石一般緩緩被推動起來。他捉住那只貓,提給塞勒曼。“抱歉。”騎士心不在焉,也蠻不在乎,“你該離你舅舅遠一點,你明白嗎?”

果不其然,安索佩婭哭得更厲害了。塞勒曼不得不將貓丟下,奮力做滑稽又笨拙的鬼臉給她瞧,可惜於事無補。“你幹嘛這樣?”尤比氣沖沖地踢了亞科夫的鐵鞋子一腳,“那麽小的孩子懂什麽!還是你還和塞勒曼過不去,給他找麻煩呢?”

亞科夫一聲不吭,絲毫沒有悔過的意思。尤比不得不又抱起那只貓,握著它的爪子湊到侄女面前,想逗她開心。可貓不乖極了,掙紮個不停,沒過一會就惹得他的袍子飄滿毛絮。“別哭了!”亞科夫在他身後又咆哮著嚇唬人,“再哭就有專吃小孩的女巫把你抓走!”

三個男人在嘈雜的宮廷廣場立著,使出渾身解數,惹得引人側目,可安索佩婭的哭聲不絕於耳,反越來越響,越來越委屈了。“是不是這太熱了?”尤比乏力地將貓遞給奴隸,“我們找個陰涼的屋子吧!”

“不必。”塞勒曼抹著頭上的汗水勉強笑道,“安比奇亞該快來了。”

孩子總是和母親最親密,尤比想,安比奇亞一定輕易就能解決這事。他焦急地向王宮塔樓的門洞張望,在越來越少的過客中尋找姐姐冰冷的身影。天色漸暗,幹燥的沙漠綠洲涼爽下來。尤比終於在幽深的宮廷中看到姐姐的身影——和他一般,安比奇亞周身被布料層層包裹,蓋著頭巾與面紗,一絲皮膚也不暴露在外,像一尊蒙了紗布的聖像。她被奴隸前後擁簇著,傘蓋在頭頂遮蓋著到廣場中。黑夜似乎由於她的現身而降臨了。

“姐姐!”尤比提醒他們,“姐姐來了!”

塞勒曼懷中的哭聲戛然而止,好似雛鳥被掐死在巢中一般。

那冰冷的吸血鬼湊近來,牽起尤比同樣的冰冷的手。尤比輕輕屈膝,叫她隔著面紗在自己額頭上虛吻了一下。

“看來安索佩婭先見了你們,還添了不少麻煩。”安比奇亞在夜色中取下面紗,露出妖冶小巧的紅色嘴唇,“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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