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幕 最後的晚餐（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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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最後的晚餐（十二）
十二
從大衛塔出來，努克便註意到那金發貴族已甩下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與岳父，死死盯著他。年輕的奴隸立刻沿著相反的方向走，一直到聖殿街的市場上。他停在一個銅壺攤位邊，打量那些光滑得鏡似的壺壁。“這壺怎麽賣的？”他換上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看上去活像個本地人，“要是我主人想多買些，可有折扣？”
攤主包著頭巾，留著一臉大胡子。他以為自己撈了門大生意，臉上堆起笑來，瞪著眼睛說個沒完。努克一點沒聽，只借著銅面瞧轉角的影子——跟蹤他的人幸好有頭顏色鮮亮的頭發，在這不常見，十分顯眼。那抹尊貴的金色果真停在另一個攤前，裝模作樣地挑揀商品，不時向他這瞥。“我還要看看別家的再考慮。”努克放下手中的壺，鬼祟地放低聲音，“真主在上…您知道附近有什麽能做禮拜的地方嗎？”
“真主在上…”他賭對了，這攤主果然是個有門道的□□。“您向東走，有座廢棄水井。跟著大家走，地下有間舊屋，能聽古蘭經。”
“感謝您，”努克將右手放在胸前，“願真主予您善。”
“願真主予您善。”
努克轉身離開，跟蹤他的貴族緊步跟隨。他的腳步向東去，很快尋到那座水井。正如攤主所說，前面圍了一大群深色皮膚的本地人，用阿拉伯語交談，圍東方風格的頭巾。努克將自己的披肩摘下來蓋在頭上，迅速紮成□□常用的樣式——他曾為尤比烏斯大人這樣做過許多次，十分熟練。
諒這有顯眼金發的希臘人不肯跟著他到□□紮堆的地方去，血奴在心中偷偷嘟囔。他鉆進人堆裏，跟著他們向秘密的地下清真寺去。
可那希臘貴族徑直沖撞進人群。那頭燦爛的異族金發害四周的人躲閃他，竟讓出一條路來。領隊的人見有外人混進來，已猶豫地停在空地上，不肯暴露聚會的地點，只吵吵嚷嚷地立在那。
這人真麻煩！努克難堪地撇嘴。他只得從人堆中小跑著離開，鉆進狹窄崎嶇的小道中。
二人的距離縮得越來越近。努克在幾座棚屋邊繞了幾圈，沒能甩掉他。血奴向北拐，沿著皮商街一溜小跑，聖斯蒂芬門出現在他眼前。
努克楞了一瞬，聽見身邊響起一串清脆的銅鈴聲。他轉頭望去，瞧見一群戴兜帽的人正搬屍體出城去。他們身上縫著綠色的十字架，臉上被繃帶纏得嚴實。所有城民聽見這鈴聲就避之不及，看見這隊伍就心生恐懼——努克想起舒梅爾曾教他的知識來：聖斯蒂芬門外就是麻風病院。這些人是聖拉撒路騎士團的人，各個患麻風病。
血奴想也沒想就擠進他們的隊伍裏，到路對面去。就算被傳染了麻風病，尤比烏斯大人也一定能揮揮手就治好自己！努克在病人身邊聞到一陣潰爛化膿的味道，害他捂著鼻子才能不嘔吐。他向跟蹤者的方向回頭望去。貴族各個惜命，他想，那人必不肯跟到這來。
金發貴族果然被這些綠色十字嚇住了，咬牙切齒地立在那。努克的心落下去，想著過一會就能完成亞科夫大人給他的任務——可令他震驚地，那貴族竟攥緊了拳頭，硬著頭皮非要沖進擡棺的隊伍裏。
努克清晰地聽見他用希臘語賭咒的聲音。“我非抓到你不可！”那張英俊的面孔吐出惡毒的話來，“可惡的小泥鰍…”
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還是他那可憐的妹妹。努克本想放慢的腳步不得已地加快，在麻風病人們出城前改了方向。他拐了急彎，沿另一條路向南繞去——前面就是聖墓教堂與醫院騎士團，是整座城裏朝聖者最多的地方。
醫院騎士團的修道院前常年坐滿乞丐與流浪的孩子。他們必定纏住每一位衣著光鮮的大人，不討出錢來決不罷休。努克緊張地快跑幾步，擠進街上看著最貧窮破落的朝聖團中，眼疾手快地將自己頭上的棉布頭巾換了頂補丁羊毛帽子。血奴一狠心，將自己身上的袍子也撕爛了一半，抓起街邊的糞肥桶澆在裸露的皮膚上。這觸感惡心得努克差點暈厥過去——這下，就連最臟最臭的乞兒也不願意靠近他了。
緊跟著他的貴族一繞過拐角，就被乞討的人團團圍住，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發怒大罵起來。努克挑釁地做了個侮辱的手勢，轉身向醫院騎士團總部的內院裏逃。他險些迎面撞上一個臉熟的騎士。
“…你需要幫助嗎？”帕斯卡爾沒認出他，只皺著鼻子回避，“你可以去修道院的水池邊沖洗一下。”
“等等，大人…”努克心生不妙，“您別出門去！”
“我還輪不到被一個渾身糞臭的搗蛋鬼說教。”帕斯卡爾捋起袖子，搬起一大鍋稀燕麥粥，“快去洗洗吧，小心染病。”
今天怎麽偏偏就是他值班施粥？努克暗罵了一句，跟著他向門口去，躲到柱旁。一見到帕斯卡爾，本還圍著希臘貴族的孩子們便紛紛跑到他身邊，非要挨個在他臉上留下親吻不可。“你們該懂些禮貌，不能強迫別人施舍。”帕斯卡爾放下鍋，瞧見那金發的人，“請原諒這些孩子，他們也是迫不得已…您長得真像一位我認識的人，您從哪來？”
“我從君士坦丁堡來。我是狄奧斐盧斯，是菲拉克托斯家的長子。”狄奧斐盧斯傲慢地昂起頭顱，“我有個妹妹，叫尤多西亞。”
“我認識她！”帕斯卡爾恍然大悟，“原來您是她的兄弟！”
“她住在哪？”
努克聽不下去了，不顧滿身邋遢的惡臭跑出門來。“您別聽他的！”他氣得將糞抹在帕斯卡爾的罩袍上，“這人壞極了，要把自己的妹妹賣給老頭，絕不能告訴他尤多西亞住在哪！”
“請您別取信這惡毒的埃及小奴隸，他們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什麽謊話都編得出來。”狄奧斐盧斯勾著嘴角，露出一張極為厭惡的嗤笑表情，“是我愚蠢的舍妹要和仆人私奔，還脅迫尤比烏斯大人讓她上船。我此行來，就為了帶她回家，教育她德性。”
“…你怎麽能隨便誣陷我！”努克的眼睛瞪得牛鈴一般大，“尤比烏斯大人信任我！”
帕斯卡爾顯然此時才認出努克的臉，想起他的主人姓甚名誰。騎士擡起手，制止即將發生的爭吵，扶著額頭細細思考他們的話。努克鄙夷又緊張地盯著那張為難的臉，在心中拼命祈禱。該死的，無論什麽神都好，請別叫這騎士辦出傻事來！要是他看起來更可靠更成熟些就好了！
“我帶你去找尤多西亞。”帕斯卡爾最終說，“她就住在豬市場。”
“你這豬玀！”努克憤怒又失望地大叫，“你這害人的蠢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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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從大衛塔出來，努克便註意到那金發貴族已甩下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與岳父，死死盯著他。年輕的奴隸立刻沿著相反的方向走，一直到聖殿街的市場上。他停在一個銅壺攤位邊，打量那些光滑得鏡似的壺壁。“這壺怎麽賣的？”他換上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看上去活像個本地人，“要是我主人想多買些，可有折扣？”
攤主包著頭巾，留著一臉大胡子。他以為自己撈了門大生意，臉上堆起笑來，瞪著眼睛說個沒完。努克一點沒聽，只借著銅面瞧轉角的影子——跟蹤他的人幸好有頭顏色鮮亮的頭發，在這不常見，十分顯眼。那抹尊貴的金色果真停在另一個攤前，裝模作樣地挑揀商品，不時向他這瞥。“我還要看看別家的再考慮。”努克放下手中的壺，鬼祟地放低聲音，“真主在上…您知道附近有什麽能做禮拜的地方嗎？”
“真主在上…”他賭對了，這攤主果然是個有門道的□□。“您向東走，有座廢棄水井。跟著大家走，地下有間舊屋，能聽古蘭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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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真主予您善。”
努克轉身離開，跟蹤他的貴族緊步跟隨。他的腳步向東去，很快尋到那座水井。正如攤主所說，前面圍了一大群深色皮膚的本地人，用阿拉伯語交談，圍東方風格的頭巾。努克將自己的披肩摘下來蓋在頭上，迅速紮成□□常用的樣式——他曾為尤比烏斯大人這樣做過許多次，十分熟練。
諒這有顯眼金發的希臘人不肯跟著他到□□紮堆的地方去，血奴在心中偷偷嘟囔。他鉆進人堆裏，跟著他們向秘密的地下清真寺去。
可那希臘貴族徑直沖撞進人群。那頭燦爛的異族金發害四周的人躲閃他，竟讓出一條路來。領隊的人見有外人混進來，已猶豫地停在空地上，不肯暴露聚會的地點，只吵吵嚷嚷地立在那。
這人真麻煩！努克難堪地撇嘴。他只得從人堆中小跑著離開，鉆進狹窄崎嶇的小道中。
二人的距離縮得越來越近。努克在幾座棚屋邊繞了幾圈，沒能甩掉他。血奴向北拐，沿著皮商街一溜小跑，聖斯蒂芬門出現在他眼前。
努克楞了一瞬，聽見身邊響起一串清脆的銅鈴聲。他轉頭望去，瞧見一群戴兜帽的人正搬屍體出城去。他們身上縫著綠色的十字架，臉上被繃帶纏得嚴實。所有城民聽見這鈴聲就避之不及，看見這隊伍就心生恐懼——努克想起舒梅爾曾教他的知識來：聖斯蒂芬門外就是麻風病院。這些人是聖拉撒路騎士團的人，各個患麻風病。
血奴想也沒想就擠進他們的隊伍裏，到路對面去。就算被傳染了麻風病，尤比烏斯大人也一定能揮揮手就治好自己！努克在病人身邊聞到一陣潰爛化膿的味道，害他捂著鼻子才能不嘔吐。他向跟蹤者的方向回頭望去。貴族各個惜命，他想，那人必不肯跟到這來。
金發貴族果然被這些綠色十字嚇住了，咬牙切齒地立在那。努克的心落下去，想著過一會就能完成亞科夫大人給他的任務——可令他震驚地，那貴族竟攥緊了拳頭，硬著頭皮非要沖進擡棺的隊伍裏。
努克清晰地聽見他用希臘語賭咒的聲音。“我非抓到你不可！”那張英俊的面孔吐出惡毒的話來，“可惡的小泥鰍…”
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還是他那可憐的妹妹。努克本想放慢的腳步不得已地加快，在麻風病人們出城前改了方向。他拐了急彎，沿另一條路向南繞去——前面就是聖墓教堂與醫院騎士團，是整座城裏朝聖者最多的地方。
醫院騎士團的修道院前常年坐滿乞丐與流浪的孩子。他們必定纏住每一位衣著光鮮的大人，不討出錢來決不罷休。努克緊張地快跑幾步，擠進街上看著最貧窮破落的朝聖團中，眼疾手快地將自己頭上的棉布頭巾換了頂補丁羊毛帽子。血奴一狠心，將自己身上的袍子也撕爛了一半，抓起街邊的糞肥桶澆在裸露的皮膚上。這觸感惡心得努克差點暈厥過去——這下，就連最臟最臭的乞兒也不願意靠近他了。
緊跟著他的貴族一繞過拐角，就被乞討的人團團圍住，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發怒大罵起來。努克挑釁地做了個侮辱的手勢，轉身向醫院騎士團總部的內院裏逃。他險些迎面撞上一個臉熟的騎士。
“…你需要幫助嗎？”帕斯卡爾沒認出他，只皺著鼻子回避，“你可以去修道院的水池邊沖洗一下。”
“等等，大人…”努克心生不妙，“您別出門去！”
“我還輪不到被一個渾身糞臭的搗蛋鬼說教。”帕斯卡爾捋起袖子，搬起一大鍋稀燕麥粥，“快去洗洗吧，小心染病。”
今天怎麽偏偏就是他值班施粥？努克暗罵了一句，跟著他向門口去，躲到柱旁。一見到帕斯卡爾，本還圍著希臘貴族的孩子們便紛紛跑到他身邊，非要挨個在他臉上留下親吻不可。“你們該懂些禮貌，不能強迫別人施舍。”帕斯卡爾放下鍋，瞧見那金發的人，“請原諒這些孩子，他們也是迫不得已…您長得真像一位我認識的人，您從哪來？”
“我從君士坦丁堡來。我是狄奧斐盧斯，是菲拉克托斯家的長子。”狄奧斐盧斯傲慢地昂起頭顱，“我有個妹妹，叫尤多西亞。”
“我認識她！”帕斯卡爾恍然大悟，“原來您是她的兄弟！”
“她住在哪？”
努克聽不下去了，不顧滿身邋遢的惡臭跑出門來。“您別聽他的！”他氣得將糞抹在帕斯卡爾的罩袍上，“這人壞極了，要把自己的妹妹賣給老頭，絕不能告訴他尤多西亞住在哪！”
“請您別取信這惡毒的埃及小奴隸，他們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什麽謊話都編得出來。”狄奧斐盧斯勾著嘴角，露出一張極為厭惡的嗤笑表情，“是我愚蠢的舍妹要和仆人私奔，還脅迫尤比烏斯大人讓她上船。我此行來，就為了帶她回家，教育她德性。”
“…你怎麽能隨便誣陷我！”努克的眼睛瞪得牛鈴一般大，“尤比烏斯大人信任我！”
帕斯卡爾顯然此時才認出努克的臉，想起他的主人姓甚名誰。騎士擡起手，制止即將發生的爭吵，扶著額頭細細思考他們的話。努克鄙夷又緊張地盯著那張為難的臉，在心中拼命祈禱。該死的，無論什麽神都好，請別叫這騎士辦出傻事來！要是他看起來更可靠更成熟些就好了！
“我帶你去找尤多西亞。”帕斯卡爾最終說，“她就住在豬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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