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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 最後的晚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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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最後的晚餐(六)



亞科夫做了一個荒誕無比的夢。

尤比坐在他肩膀上,輕若無物。一個面目模糊的敵人站在他們面前。“把這人變成血奴。”亞科夫不知道這話為何會從他口中說出,可他感到一股拋卻道德的、報覆的暢快。尤比擡起手,將一串血色的鎖鏈串在敵人身上,那人的胸口立刻顯出刻印,發著邪惡的光,順從又麻木地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繼續向前走,更多不知名的敵人出現了。“把他們全變成你的血奴。”亞科夫又說。

尤比什麽也不過問,只遵著他的教誨做。更多的行屍走肉跟在二人身後,列成長隊。亞科夫冷漠地瞧這些人,心想著愚蠢又膚淺的人們也許只配用這種方法得到救贖。他們需要欺騙,需要支配,需要痛苦,需要神!如若不是尤比,也會是別人,那為何不是尤比?他側頭瞧那強大的吸血鬼,卻發現尤比的身體好像變小了,像被他的支配抽空了。

“你還能堅持下去嗎?”亞科夫問。

尤比什麽也沒說,只點點頭,像已是個不會說話的傀儡。

血奴的首領心驚膽戰,生怕自己失去力量。他們繼續向虛無又危險的道路前方奔跑,不敢停下腳步。每遇見一位敵人,亞科夫來不及看清他們的衣著身形,只管叫尤比重覆那行為——把他們全變成血奴。大地被清洗,山河被改造,世間鄙棄太陽,尊崇月亮,支持者與反對者皆無還手之力。可吸血鬼變得越來越小,他們的方向也越來越猶疑。最後,尤比只剩下一張巴掌的尺寸,亞科夫將他托在手心上,不肯再向前一步。

“我累了!”忽然,尤比蝙蝠般爬到他臉上,掰開他幹裂的嘴唇,“你為什麽不自己做這事?”

恍惚間,亞科夫發現小人鉆進自己的嘴裏。他來不及反應,猝不及防地合上臼齒——咯吱一聲,有什麽東西被他咬碎吞掉了。血從他的眼眶奪目而出,所有的鎖鏈與刻印全被咽進了身體裏。

他驚醒時,太陽還沒升起來,四周卻炎熱得像火爐。只一個冰涼的東西墊在他腦後,讓他不由自主地轉過去,將臉埋進去解暑。亞科夫很快發現,那是尤比的膝蓋。血奴熟練地拽著主人的手,摸索著手指的縫隙尋找那枚紅寶石戒指——他什麽也沒找到。他安心下來。

“你又做噩夢了?”尤比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來,“你臉上都是汗,嘴唇還被咬出血了。”

“只是夢。”亞科夫抹去汗水,閉著眼睛不願瞧他,“你的舞會結束了?”

“嗯,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尤比瞥向榻邊的銅燈,“那是□□的齋燈,對吧?他們過節時家家戶戶都要掛的。”

“我不知道。”亞科夫說,“我只是看著漂亮,便帶回來給你。你喜歡嗎?”

尤比卻不說話了。

安靜使血奴覺得不祥,他睜開眼睛擡頭望去——吸血鬼竟在夜裏也戴著面紗。一個廉價的波斯藍瓷吊墜掛在面紗外,在月色與香霧中搖來晃去,是個似曾相識的樣式。尤比摸到他嘴唇上,蘸了那的血,放到面紗後的舌頭上品嘗。

“這是欺騙的味道嗎?”他的主人倔強又哀傷地發問。

亞科夫屏住呼吸,等待刻印的懲罰降臨。

部落中的奴隸犯了錯,鞭子就抽上背來;船艙裏的水手犯了錯,便予他饑餓與幹渴;軍隊中的士兵犯了錯,監禁與貶職緊隨其後。亞科夫凝視尤比的眼睛,從倒影中審視自己——他仍是奴隸、水手與士兵嗎?他犯了錯嗎?他是否有權力,能決定自己究竟是否犯了錯?

痛苦沒有襲來。血奴感到渾身舒暢而安寧。他從榻上按著枕頭爬起來。

“你今天去哪了?”亞科夫沈靜地問,“你說你要去舞會,可你沒有。”

“我什麽都看見了!”尤比顯然被他游刃有餘的反應小小地激怒了,“我看見你,看見伊瑪目,還看見…石刑。”

“那你為什麽覺得我欺騙了你?”亞科夫早有預料地覷起眼睛,“我說我去巡邏,說今天是□□的新年。哪一句是騙你?”

尤比眼中倒映的燈光在黑暗中動搖起來。“…你沒有欺騙我,也是隱瞞我。”他的聲音變小了,“就像舒梅爾一樣。”

“你覺得我該事無巨細講給你聽?”

“我是這的城主,我是你的主人!”

“那你知道了,又能做什麽?”

“…我能做許多事,比你能做的要多!”尤比扯下面紗,嘴唇下的尖牙折出寒光,“我能將伊瑪目變成血奴,將在場所有投石的人全變成血奴!我能做他們的神明,讓嫌隙與隔閡不再存在,將殘酷的刑罰盡數取締!我用不著犧牲什麽,就能解決一切!”

亞科夫瞧他這副猙獰模樣,故作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血奴愉快地發現這很有效:尤比的眼神一下怯懦地軟下來。

“那其他認同這事的□□呢?”他緩緩地發問,像在恐嚇,“這種事到處都有。”

“…誰要是認同,我就將誰變成血奴!”

“那無視與縱容這事的基督徒和猶太人呢?”

“那要看情況…”

“根本不信神,也不信你的人呢?”

“我…”

“但凡世上有你覺得不對的人與事,你就將他們強扭成你想要的模樣,是嗎?久而久之,世上所有的人都成了你的敵人,所有的事都成了腌臢。細究起來,誰都又蠢又壞,該變成血奴。你讓齷齪下流之徒組建成你的信徒。”亞科夫換了個姿勢,靠在榻邊的墊上,“既然如此,你為什麽沒這麽做?”

吸血鬼被他的話堵得發不出聲音,慚愧又悲憤地低下頭,像正為自己從未犯下的罪過懺悔。這可憐的模樣叫亞科夫心中泛起一陣卑劣的竊喜與奇妙的憐憫——血奴沈醉地再次牽起主人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叫他輕撫那刻印。

“我告訴你的話你都記得。”亞科夫垂下眼瞼,“所以你才沒這麽做。”

尤比的手在他胸口猶疑地掙紮,終究沒收回去。

“你不信任我嗎?”吸血鬼不甘心地問,“既然我記得你的話,我就已是可靠的人,能分擔你的憂愁。你為何還是什麽都不告訴我?”

“告訴你,除了叫你難過以外無濟於事。”亞科夫揉捏著那幾只不安分的手指,“你用不著繳稅,受不著酷刑,也關不進監獄。你還有我,我什麽都處理得好。你不添亂,不給我惹麻煩,就足夠了。”

“那我成天玩樂,把所有事都交給你和舒梅爾,你也不在乎?”

“對。”

“…你真這麽想?”

“我真這麽想。”亞科夫指自己的刻印給他瞧,“你瞧它有一絲疼痛的跡象嗎?”

吸血鬼不甚肯定地爬到那去,將涼爽的臉頰貼上去聽他的心跳。

“既然如此,你從前為何不這樣做?”尤比懵懂又疑惑地發問,“要是我從來不知道這些事,不是才能活得更自由、更無慮、更幸福嗎?

“除非你恨我、嫉妒我…就是為了讓我痛苦,才讓我看見,卻又緊接著讓我蒙上眼睛…”

像一艘破舊的船似的,亞科夫感覺自己被投石機扔來的澆著油的巨石砸得翻沈。海面上的一半燃著熊熊大火,海面下的一半冰冷地支離破碎——刻印給他的痛楚終於像海水的漩渦般,要將他從胸口一點點吸進去。他非拼命地游,拼命地逃離這囚籠不可。

“你簡直是個愚蠢自大的幼稚鬼…”血奴咬著牙將主人的手越握越緊,甚至捏得骨節發出彈響,“你還是從前的你,本領與頭腦毫無長進嗎?我當初告誡你的話,難道是為了叫你現在想這些嗎?”

尤比被他掙紮的模樣嚇到了。“對不起,亞科夫…我胡亂說的…”吸血鬼呆楞在那,不得動彈,“我不明白,我也覺得荒唐,可我真不明白…”

“聽著。從前你我一無所有,孱弱無力。‘要麽同流合汙,要麽卑微下賤。’我告訴你這話,是為了你有朝一日能擺脫泥潭,不是叫你同情其他愚笨又無能的人!”亞科夫死死拽他到面前,“現在你有了城,有了本領,有了軍隊和財富,有了權力!你能運用它們,擺脫那些念頭,讓自己做個高尚體面的人——我不是叫你放棄那些拼搏得來的、真正珍貴的東西,非作踐自己,和蟲豸混為一談,為他們著想!”

“…可我就是同情他們!我的眼睛看到,我的耳朵聽到,就無法忍受我的手腳什麽都不做!”尤比的眼睛彎彎地顯出痛苦的弧度,“這是你教我的!”

“那就解決你的同情!采舒梅爾的建議,你修豪宅,蓋修道院,施些善心,看他們感激你的善良,你的同情就能得到滿足!”亞科夫的聲音振聾發聵,“我就是你的雙手,雙腳,雙耳,雙眼。你母親選中了我,給了我命令,你就要聽我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是疼痛?”吸血鬼的尖指甲抓著他的胸口,“既然你遵從了命令,為什麽刻印還是發作?”

亞科夫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不明白。疼痛正像深海中的千萬只魚虱,拖著他向下沈沒,啃咬他的每一寸骨肉。他感到一陣深刻的後悔,而後悔又叫他終於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背叛了什麽東西——究竟是什麽東西被他背叛了?是自由,還是刻印,還是某種他尚未參透的真理?

“真荒唐。”亞科夫卸了勁,將這些疼痛打碎了咽下肚去,“我不知道。”

尤比眼中的無數種情緒像漩渦般渾攪,最後竟浮出一種令他厭惡萬分的憐憫來。亞科夫感覺自己的胸口正被吸血鬼抵著向後推,一個冰冷的、天鵝絨似的腦袋鉆進他頸窩,瘦削的膝蓋硌得他肚子生疼。在兩只尖牙抵在他皮膚上時,血奴終於出了滿身的冷汗。

“滾下去!”他半是恐懼半是怨憤地令喝,“不許咬我!”

“別擔心!”尤比的聲音像麻醉的草藥湯,昏沈又灼熱地在他腦子裏咕嘟著沸騰,“我品嘗了,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牙齒紮進血管,像逼供的刑具,要亞科夫握緊拳頭,將指甲狠狠紮進手心才能忍耐。吸血鬼一邊吸吮,一邊極緩慢地動著舌頭舔舐,像是非要細細將血奴謎一般的血全品清楚,琢磨出其中每一絲每一滴的意味——他顯然失敗了,亞科夫如釋重負又陽奉陰違地想——因為尤比正抓著他的手,手指摸進他的指縫裏。

“也許這是愛的味道吧。”年輕又盲目的吸血鬼竟膚淺又含糊地感嘆,“…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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