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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 最後的晚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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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最後的晚餐(四)



人越來越多地圍上來。尤比將瑪戈的手腕緊緊攥著,生怕她在人堆裏丟了。少女驚得六神無主,喝了一半的甘蔗汁全灑在地上。幸虧二人披著的頭巾皆是東方的樸素樣式,沒引人註目也沒害人懷疑。

“…我們走吧。”瑪戈軟著腳拽尤比的袖子,“這和我們沒關系。”

“不。”尤比拉著她站到一棵橄欖樹下,“這是我的領地,我要看個究竟。”

他掃視四周,瞧所有的人——無誰對女人的死刑提出異議。他們真是剛剛與瑪戈交談的親切商販與風趣詩人嗎?那些笑容與善意全是虛假的嗎?尤比搞不清他們的心究竟沖著何方,只迷茫地感到人像被風吹著的稭稈般,該露出哪一面便只顯出那一面來。

“你們不能審判我!”戴十字項鏈的女人咬著牙辯駁,“城主的法庭已做了決斷,收留了我的孩子,我已是基督徒了!”

“你明知道叛教者定要判死刑的。”伊瑪目厲目怒斥,“這從不聽外來基督徒的法庭說了算,這從來有自己的、屬於真主的法律!”

“若是你現在悔改,還來得及。”人群中有聲音傳出來,“主接納迷途知返者!”

“悔改吧!”又有人悲憫地說,“你何苦改信叛教!”

“主若是唯一的真神,為何會叫聖城失陷,為何會叫我的丈夫戰死沙場,為何叫你們低人一等,交更多的稅金?”女人在他手中掙紮,“主便是這樣對待他的信徒,讓他們遭人奴役,蒙受恥辱和失敗嗎?”

“那是主在懲罰我們!”人群中又有聲音,“正是因為有你這般不虔誠的人!”

“那是主在考驗我們!”新的話又響起來,“只有經歷過這般考驗的人才能證明自己的虔誠!”

“願你們抱怨稅錢與生計時也這般說便好。我的伊瑪目,我的尊師啊,願你在聖殿騎士的刀刃下也這般開解自己便好。”女人心如死灰地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你們全是虛偽的人。你們向領主老爺們笑臉相迎,向外來的侵略者卑躬屈膝。誰人不炫耀自己與異教商人的交往,將西方人的金幣藏在家中最珍貴的箱子裏;誰人不督促自己的孩子學習外族的語言,巴不得他們能為信仰基督的人牽馬引路!你們全是虛偽的人,只我一個看清一切,坦蕩而光明,而虛偽的人見了這些就心如芒刺。嫉妒與不甘像火焰一般灼燒你們,叫你們紛紛脫下虛偽的外衣,赤裸地下地獄去。呵,見了你們這般焦急的憤恨模樣,反證明了我從沒有錯,從沒有罪!”

原來如此,尤比藏在樹下的陰影中想。他終於明白了為何有人寧願背棄族群——他忽然後怕地想,為何這些人不依女人說的,全改信了?要是這般,舒梅爾賬簿上專收異教徒的人頭稅可全斷了——尤比困惑起來。身為一名領主,他該支持還是不支持改信為好?

人群非但沒被她的話說服,反被更強烈的憤怒點燃作一片火海。“叛徒,你心中被銀錢填滿,沒一絲信義,沒一絲真理,沒一絲對同胞手足的感恩之情!”伊瑪目抓著她的頭發,在此起彼伏的唾罵中質問,“你竟以為改了信就能成基督徒,別的基督徒便當你與他們一樣了?”

“主教為我做了洗禮,領主帶走了我的孩子。”女人竟冷漠地笑了,“無論你當我如何,眾人當我如何,我已是個基督徒。你不能在□□的法庭上處死一個基督徒。”

“我是這的伊瑪目,我有這權力!若是不能,早有那穿十字的騎士來救你了!”

穿十字的騎士,尤比瞪大眼睛。亞科夫成日說自己在領地上巡邏,可此時他身在哪裏?他為何不帶隊前來,驅散這可怕的法庭?他看到兩名男子拽著個白布口袋,強套在女人身上。一個鮮活的人被布罩住了面目身形,好似悶在其中的慘叫與掙紮便不再屬於人了。那像人又不像人的、蠕動著的東西被推進深坑中,男子們又拿起了鐵鍬——瑪戈嚇得背過頭去,捂住了眼睛。

“他們要把人活埋了!”她幾乎是央求著說,“大人,我們走吧,我不敢看!”

“…我要等亞科夫來。”尤比緊盯著那殘酷場面,“他說了要來這的集市巡邏。他一定會來!”

“他幹嘛管這些,大人!”瑪戈一遍又一遍扯尤比的手腕,“□□們給自己的叛教者處刑,關他什麽事,關我們什麽事啊!”

“可那人既然改信了基督,不就該受庇護嗎?”尤比皺起眉頭,“若不受庇護,為何主教又鼓勵改信,為她做洗禮呢?”

“改信的人本就證明了自己的不虔誠!誰知她哪天又改信別的去了!”

“可不是說,只自由的信仰才是真正的信仰嗎?誰人又能決定自己生來信仰什麽!”

“可她哪是為了信仰和真理,她是為了金錢生計!”

“難道就只許強者改信弱者的信仰是自由,弱者改信強者的信仰就非要蒙上罵名嗎?”尤比的話語不解又慍怒,“基督徒中有的是大字不識的農民,一輩子也沒讀過聖經。可從沒人說他們不懂信仰和真理,不虔誠了!”

瑪戈急得額頭上冒汗珠,舌頭也打結,說不出話來。尤比心軟地嘆氣,悄悄安撫她。“…亞科夫一定會來,別擔心。”他瞥了眼那被填得越來越實的深坑,“你瞧,他們不是要活埋她,還有半個人露在地面上呢。”

他的話說完,面前的少女瞬間血色盡失,本急迫得紅潤的臉頰變得蒼白。“大人,求您了,我不想看。”瑪戈顫抖著嘴唇,“這是石刑。”

“石刑?”

“他們要用石頭砸死她了。”少女指向火把邊被煙籠著的地方。

尤比順著她指尖的方向尋去,瞧見那被火光邊的整齊石堆。它們各個精挑細選地趁手,大小趨近,在太陽下泛著白森森的顏色。圍觀的人們正向那邊聚集,每人都義憤填膺地搶了幾塊抱在懷裏,仿佛手中的石頭越多,自己的虔誠也越多了。

“…對不起,瑪戈。”尤比擡起袖子,遮住她的眼睛。“這是我的城,我必須要等我的騎士來。”

當伊瑪目手中的第一塊石頭被擲出時,白口袋中的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塊石頭並沒能命中她,只砸在地上的聲音就足以讓她嚇破膽子。“耶穌基督啊!”她向看不見的方向扭著頭躲,“救救我吧!”

叛徒向異神祈禱的話語使人群很快擲出第二塊石頭——這次命中了。石塊像是砸在她頭骨上,悶悶地發出咚地一聲,可沒血流出來,看似不十分痛。“我的孩子!”袋中人尚有精力大叫,“我的孩子再不用與你們為伍了!”

尤比想,要多少顆石頭才能完成這場漫長的處刑?時間拖得愈久,那不知可憐還是可恨的犯人便愈痛苦,可留給亞科夫的時間也愈多些。他在酷暑中期盼著,快來啊,那身上有十字的騎士!多麽野蠻又殘忍的刑罰,不光被處刑的人要忍受痛楚,還叫所有人分擔這罪責,叫暴虐之心在他們心中生長——可這刑罰又巧妙極了:向一個人扔上幾顆石頭算得上什麽可怕的事?誰又知道是哪一顆石頭砸死了她,誰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瑪戈的眼睛在他袖下緊緊閉著。每聽到一聲石塊落下的聲音,少女便無法控制地打冷顫,好似那石塊是砸在她身上,幾乎使她要跳起來。第三塊、第四塊石頭被擲出去,一點鮮紅的血從布料中滲出來,刺痛了尤比的眼睛,卻激發眾人的躁狂。他不再數得清接下來是第幾塊石頭被擲到中央,瑪戈的肩膀也不住地顫抖,淚水濡濕了他的袖口。

“您太殘忍了…您不能救她嗎?”少女不敢哭得太大聲,“我恨極了您…”

自己如何能救她?尤比呆楞在那,望著太陽下揚起的塵煙,發覺自己的雙手從未像現在這般無力。他想起在競技場與戰場中,自己能用神祇般的力量叫亞科夫變成無堅不摧的勇士。可他治好女人的傷,又怎能治得好其他人的心?究竟是什麽叫人變成這般模樣,是貧弱還是不和,狹隘還是愚笨?他們的憤怒與暴力究竟有沒有罪?若亞科夫在這,自己便能命令他以此罪將所有人都關起來嗎?他能把這所有人都變成血奴嗎?

“…我只是個城主。”尤比麻木地低下頭,“我什麽都做不成。”

“既然您無能為力,為何還非要看!”瑪戈痛罵他,“您明可以走開,明可以閉上眼睛,當不知道這些事!”

尤比沒法回答她,可還是努力緊盯著那令人膽顫的可怕畫面。擲石頭的人太多,雜亂的碰撞聲與激昂的聲討掩蓋了慘叫。白布袋上的紅色越來越多,逐漸填滿了所有空隙。它們蔓延到慘白的地面上,又漸漸凝成一種令人作嘔的、了無生氣的黑紫色,像一只裝滿腐肉的囊在漏出汁液——刑罰的效率比尤比想象中高效,女人很快不再躲閃也不再掙紮了,可丟在她身上的石頭不停下來。

一股絕望又焦糊的血腥味彌散在空氣中,尤比嗅到它就覺得痛苦。眾人對著屍體丟光了所有的石頭,等待伊瑪目揭開成果——口袋下的東西不成人形,只血肉與頭發糊作一團。他們對著叛徒淒慘的下場發出歡呼的口號。

“真主至大!”所有人發自肺腑地抒發道。

“…您的騎士終究沒來。”瑪戈在他懷中抹幹淚水,“您這般執拗又有什麽用?他和您一樣無能!”

“無能一定使他比我痛苦百倍千倍。”尤比盯著人們從坑中刨出那具軟綿綿的屍體,“他是我見過最執拗的人。”

“您異想天開!”瑪戈憤怒地推開他,“誰知道他在什麽地方享樂休息!”

尤比見圍觀的眾人開始散了,失望地順著瑪戈的方向退了幾步。這時,他卻聽見沙石山上有馬蹄的聲音響起來,密集又果斷,模糊地由遠及近——本悠閑散去的人們一下混亂,紛紛丟了手中的齋燈躲藏起來。像魔鬼伸出兩只黑暗的掌般,狹小的集市街道從那聲音的源頭處開始混亂,奔逃的人們向行刑場湧過來。

他們口中說著一個在拉丁語、法語與阿拉伯語中都同樣發音的詞。“聖殿騎士!”尤比聽見他們告誡同胞們,“聖殿騎士來了!”

吸血鬼驚訝地回頭,向人群中尋找那痕跡——他永遠明亮的視野中很快出現刻印的形狀,那滴血尖牙般的圖騰正騎在馬上向他這來。

鐵蹄一直踏到他面前。身著十字的騎士全沒發現他,只粗暴又冷漠地帶隊闖到伊瑪目面前,包圍他們。馬蹄踢翻了許多來不及收起的攤位,將美食與燈盞一起砸在地上摔成碎片,所到之處皆響起哭叫聲。尤比恍惚地緊跟飛揚的塵土,發現士兵們行裝整齊,列隊規整,顯然有備而來。

“有人說你處死了一位基督徒。”他分辨出亞科夫的聲音,“這是嚴重的逾權,我要逮捕你。”

伊瑪目瞪圓了眼睛,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依真主的法律處置叛教者!”他蒼白地辯駁道,“這是我的權力!”

“這已是基督徒的土地,不允許這種不人道的行為。”亞科夫手中的馬鞭動了一下,指向他們根本來不及挖出的殘破屍體,叫眾人瞧上面掛著的十字架項鏈。“證據確鑿。依法律,私刑主導者需被放逐,所有參與的人罰繳稅金一倍,此處禁止夜間集會與講道活動一年,廢除自主法庭,一切事務移交盧德城裁決。”

聽見這話的人紛紛驚惶地轉頭便走,仿佛地上散落的、沾著血跡的石頭不是從他們手中扔出的。尤比瞧見周圍的士兵沒攔他們,只團團圍住慌張的伊瑪目,架住他的臂膀。

“這是什麽法律?”伊瑪目整齊的白胡子被刀戈弄亂了,“你從未說過不許我處置叛教者,卻等我處了刑才說我有罪!”

尤比聽見亞科夫發出輕蔑的哼笑。

“把他抓進監獄去,所有財產收繳。”亞科夫調轉馬頭,向尚在圍觀的所有人大喊,“還圍在這幹什麽?今天的集市關停了!”

尤比還想停留,可瑪戈死死拉著他的胳膊走。二人心驚膽戰地躲到一頂巨石後,遠遠看著伊瑪目被關進一輛備好的囚車中,被馬拉著,讓落魄的模樣沿街給眾人瞧。

“我說錯了。”瑪戈放開尤比冰冷的手腕,“您的騎士比您有能。”

“…為什麽?”尤比望著那被所有人遺忘的、攤在地上的糊爛屍體,發怔地問。

“他這樣做,犧牲一人,從此這再不會有這樣的事。”瑪戈紅著眼眶說,“他比您有能,也比您殘忍冷血,比您邪惡。”

尤比說不出話,也想不出對錯。那股惡心的血腥味被風送著,卷著沙土飄到他面前。瑪戈從他身後抵著石壁,哇的一聲嘔在地上,將剛下肚的新鮮小吃全吐了精光。她一邊嘔,一邊抓著脖子上的藍瓷項鏈解下來,丟在石頭上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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