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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 最後的晚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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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最後的晚餐(三)



“你叫來了不少人。”亞科夫坐在石頭板凳上,聲音被蒸汽烘得霧蒙蒙的,“他們來幹什麽的?”

“你天天不關心我的事,現在才想起來問?”尤比趴在玄武巖做的池沿,瞧他琢磨那馬鬃磨砂布的模樣,“我才不告訴你。”

亞科夫的眼睛翻動了一下。“既然你這麽說,該也不是什麽大事。”可他只抓著那塊粗布,唰唰搓得身上的皮膚泛紅充血,“別玩得太過火。”

尤比討厭極了他這樣說話。吸血鬼抓起木瓢,向血奴臉上揚冷水。“我和瑪戈學了好久舞蹈,我叫他們來開舞會的,就明天。”他不情願地咬著嘴唇,“你來不來?用不著你跳,你看著就行。”

不出所料地,粗俗的騎士哼笑一聲。“別拉我和你一起天天玩樂,我有的是事情要做。”他搶走尤比手裏的瓢,“我還要巡邏去。”

又是巡邏去?尤比敏銳地動了動耳朵。他裝出一副氣憤模樣,抓著毛巾湊到亞科夫面前。“你成天去巡邏,差一天又怎麽了?”

“明天不行。”

“明天怎麽不行?”

“明天是□□的新年。”亞科夫意味不明地嘆氣,“他們要慶祝,開集市的。”

“現在是十月,哪有人秋天過新年?”尤比立著眉毛瞪眼睛,“我看你是和我胡謅呢!”

這次他清楚地看見,血奴無奈又慍怒地在他面前翻了個白眼——但亞科夫沒接著說下去,只像把氣緩緩吞回肚子裏似的深深呼吸,拿起肥皂向身上抹泡沫。

“你愛去不去。”尤比將毛巾圍在身上,“我自己也能玩得很開心。”

他踩著很響的水花,從這一言不發的臭石頭似的人身邊離開了。

“他沒起疑心?”瑪戈拽著尤比躲到一間狹小的更衣間,“他怎麽說的?”

“他還是說要巡邏去。”尤比小心地脫下鞋子與外套擺在一邊,“他還編出什麽□□的新年來騙我…”

“這倒不是騙您。”瑪戈卻從衣服堆中回頭瞧他,“今天的確是□□的新年,他們要開集市、點街燈、吟經詩的。他們的歷法按月亮的圓缺計算,不看四季——要知道,這地方根本沒有四季。”

尤比正向身上擺首飾,聽了這話皺起眉頭。“是我學藝不精。”他尷尬地將一張繡滿了花紋的頭巾蒙在頭上,“…我連我城裏的事都不知道。”

瑪戈像沒聽見他的話,不給他自怨自艾的機會。“大人,您怎麽凈挑鮮艷的東西上身!”她一把抓走他頭上的布料與珠寶,“您打扮得這麽漂亮,我可要費心了!”

“啊?”尤比眨眨眼睛,“女孩不都是打扮得漂亮才肯出門去嗎?”

聽了這話,瑪戈的臉上露出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像被隱隱冒犯了似的。“唉,您終究還是個男人,不懂這些事。”她從箱子裏翻出一條黯淡又保守的披帛遞給尤比,“打扮得漂亮,就要額外花功夫長眼睛看守自己才行。您可不想被街上的每個人都牽著手攬著肩膀,不在臉上親吻兩下就不放您走吧?”

尤比回憶起錫塞羅汗津津的手心——年輕的城主立刻羞愧難當地低下頭。“…真抱歉,瑪戈。”他用這面舊布料重新擋住頭發。

少女抓著他的頭巾狠狠向兩邊掖進去,將他的臉圍了個嚴實,恨不得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用不著道歉,小心別曬著太陽。”她又拿出一面帶兜帽的大鬥蓬,踮起腳壓在尤比頭頂,“這瞧著就虔誠多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高個子侍女了!”

尤比沒將這事告訴任何血奴——他的寬敞大廳裏正站滿了陌生客人,血奴們光遵他的命令款待就已夠忙了,沒人發現瑪戈如何喬裝領著一位他們不認識的女伴溜出大門,也沒人發現自家照不得陽光的主人已悄悄走到太陽下。這感覺刺激極了——尤比只敢低著頭瞧自己的影子,生怕身上有煙霧散出來。

“這事不是我辦,別人辦不成的。”瑪戈揣著他的手,驕傲地昂起下巴,“要是別家的貴族小姐,哪有這種能耐。”

“那您從哪學來的這壞主意?”尤比掐著嗓子小心地問,“說真的,您剛來時,我還以為伊貝林大人為我送來一位十足的淑女…”

“您說的好像‘伊貝林’是什麽顯赫貴族似的。”瑪戈攜他向城門口快步去,“十歲前我還在法蘭西鄉下,和別的孩子在泥水裏摔跤呢。同歲的男孩,沒一個打得過我。”

尤比在腦中謹慎地幻想那場面,滑稽又快樂的模樣害他一陣羨慕。“您過得真快活。”他低著頭,“我從小都沒玩伴。”

“別這樣說,貴族才惹人羨慕。”瑪戈不滿地撇嘴,“有人伺候照顧,穿衣吃飯全遞到手邊嘴邊,還不用幹活。整天苦惱的事就只有書本上那些字母吧。”

“那您現在來了聖地,也算得償所願,是位貴族了。”

“哈哈,他們把我從法蘭西抓來做貴族,又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雙腿中間那東西。”瑪戈忽然粗俗地提了提裙子,“如果您是個壞人,是個油頭大耳又長癩子的好色城主,您說我該怎麽辦,能怎麽辦?”

“…您可以和人私奔!”尤比想起尤多西亞令人厭惡的兄弟。

“我才不私奔呢!”瑪戈卻說,“私奔了,我又要做無邊無盡的活,整天沒得休息了!”

“每個人能忍受的東西真是不一樣。”尤比感嘆道,“快樂不快樂只自己才知道。”

瑪戈側眼瞥了他一眼,甜美地笑了。“我真喜愛您善解人意的模樣。”她愉快地踢起鞋子來,“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通情達理!”

話語間,他們從盧德城的小道出了城門——除開城墻內,尤比的領地還有城墻外的數個鄉村,只年關時交了稅便多能自治。城主驚訝地發現,離開城中喧囂,二人又步入鄉下的喧囂中去,熱鬧從不只屬於顯貴們。□□的新年,他想,亞科夫果真沒有騙他。

駱駝皮與羊皮搭的帳篷沿小路邊搭了一串,燈籠如潛藏的星河在裏面閃爍。它們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鮮艷的顏色交相輝映,漸迷人眼。尤比細細瞧去,有錢人家將黃銅與玻璃做的彩燈掛在車前,貧苦的孩子用樹枝與皮紙糊的也差不到哪去。無數燭光從罩中投出,有的是箴言經文的形狀,有的映出顏料的顏色,就算最樸素的,也在四周投出繁覆規整的影子,好似光做的花草成堆綻放開來。凡進帳的人都像踩進了滿是鉆石與黃金的財寶堆裏,連乞丐的破舊羊毛袍子也熠熠生輝。

“真漂亮!”瑪戈在他身邊開心地大叫,聲音淹沒在誦經的唱聲中,“我也想買一只齋燈回去!”

“什麽是齋燈?”尤比張著嘴,全忘了扭捏,“這都是齋燈嗎?”

“□□過節時家家戶戶都掛這個。”瑪戈已松開他的手,向小販的攤位奔去了,“您不想也來一個嗎?”

尤比剛想讚同她的主意,卻立刻嚇得拽緊她。“…不行!你是基督徒,講法語的!他們一定討厭你,不賣給你!”

“那怎麽可能啊,大人!”瑪戈驚訝地回頭,“在這生活的人,誰會在乎那些無關緊要的,放著錢不賺呢?”

少女的袖子瞬間從尤比手中飛走了。喬裝的城主只得窘迫地環顧四周,腳不敢挪動地方。短短一會,瑪戈比劃著從攤位上買了一只精巧齋燈,又從旁邊七嘴八舌的人群中搶購了一碟灑了阿月渾子碎的油炸奶酪,最後又在一輛推車邊挑挑揀揀選了一只藍色項鏈,竟還和商人討價還價——她手中提著燈,脖子上戴著項鏈,嘴裏塞著奶酪回到尤比身邊,把碟子遞給他。

“有點太甜了,撒拉遜人的甜點總是甜得齁嗓子。”她問,“您來點嗎?”

“我不用了…”尤比為難地將頭巾又提了提。

“那您瞧瞧那邊的首飾攤?”瑪戈指著脖子上的項鏈給他瞧,“那人說,這種藍色陶瓷只有波斯人才燒得出來。”

“也不用了…”

“哎呀,和您出來真糟心!”瑪戈苦惱地抹去嘴邊綠色的果仁粉末,“您是看不上這些便宜買賣,還是不喜歡異教徒的東西?”

“都不是。”尤比嘆著氣,“…從前我覺得,這種地方危險得很。”

“為什麽?”

“基督徒與□□會在我的法庭上打架。”尤比喃喃道,“他們彼此仇恨。”

“您覺得這的人恨基督徒?”

“不是嗎?”

“恨倒是恨的,可恨的又不是你我。”瑪戈咂咂嘴,“除非你身上披著十字,手裏拿著劍逼他們走。”

真是如此嗎?亞科夫的模樣出現在尤比腦海中。他想,十字軍的國家靠掠奪與侵占建立,難道撒拉遜人真能只恨騎士與軍隊,不恨朝聖者與旅人嗎?朝聖者與旅人能踩在耶路撒冷的土地上,難道不也是因為騎士與軍隊先殺光了那所有的□□嗎?他望著瑪戈手中搖擺的齋燈,頸上波斯藍瓷的項鏈。可少女灰綠色的、法蘭克人的眼睛在陽光下無辜又無知地瞧他。他想,她這樣年輕快樂,究竟有什麽罪,要惹人恨?

“…那我也去瞧瞧那些首飾。”尤比的腳步終於動起來,“我想給我的面紗添點新裝飾。”

“哈,您開竅了!”瑪戈跳著挽起他的手,“我也喜歡您這種聰明勁!”

“您怕不是就為了逛市場才勸我出來。”

“唉,別的事也不耽誤的!”

尤比靦腆地笑,仿佛他們真是兩位女伴好友,心裏揣著的煩惱事能一股腦倒掉,輕盈又愉快地無所事事一般。二人沈浸在這狹小集市中,用略知皮毛的三兩阿拉伯語和商人搭話,采買任何看得上眼的東西。尤比的腳步路過奏樂的詩人就掉下兩枚硬幣,瑪戈看見新奇的飲料吃食就非嘗不可——吸血鬼忽然就想起從前,他尚戴著那戒指時。在那些第一次見的港口與市集,他也曾像瑪戈這般享受著單純的幸福。那時世界對他是那麽嶄新光彩,可日子越久,越叫人發現其中腌臜之處,叫他不知道該責怪他老了,還是世界舊了。

“那圍了好多人。”瑪戈臉上泛起熱熱的紅暈,“我要去瞧瞧!”

“是有表演嗎?”尤比伸著頭瞧。

“好像是游戲。”瑪戈拽著他彎腰擠進人堆裏。

尤比被她頗無禮儀地強扯,一直沖到第一排去——人群中央點著許多火把,成隊的小孩子正撿石頭堆在煙下。有兩個白衣白頭巾的撒拉遜人正鏟一個土坑,挖了有半人深。所有人議論紛紛地註視這場景,臉上帶著奇妙的肅穆。

“…這是做什麽的?”瑪戈困惑地放低聲音,“他們說什麽呢?”

“我的阿拉伯語還沒那麽好…”尤比謹慎地掩起頭巾,“他們說,是在等什麽人來。”

“說不定是有馬戲團和舞姬呢!”瑪戈踮起腳尖,“我還沒見過撒拉遜人的馬戲團什麽樣!”

忽然,眾人議論的聲音平息下去。尤比的耳朵敏銳地聽見女人哭泣的聲音。他擡起頭,瞧見一位胡子雪白的長者正向這邊走。在他身後,那哭聲越來越近地逼迫而來——年輕的城主猛然發現,自己曾在聖喬治教堂的法庭上見過這兩張面孔。

女人被繩索捆得結實。兩位白衣男子放下鐵鍬,按著她跪到坑邊。她頸上的十字架項鏈與眼淚一起掉進泥土裏。

白胡子的長者——伊瑪目行至人群前,向太陽擡起雙臂。“真主至大!”他憤怒地大喊。

“真主至大!”所有的人跟隨他喊這話。

“我們聚集在此,是為了踐行主的真理。”伊瑪目踩著飛揚的沙土,行至女人身後,“主洞悉一切,主至仁至慈。主言,‘誰背棄信仰而死時為不信者,他們的善行將變為空虛,他們在今世與後世中都將為虧折者,永居火獄。’

“教法不可廢,正道不可辱!叛教者棄主如棄父母,叛群如叛血肉!

“依真主審判,背棄正道者,當處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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