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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索多瑪的毀滅(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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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索多瑪的毀滅(十一)

十一

尤比沒想到這天會變得如此熱鬧。他本以為盧德城只將迎來一位伊貝林家的客人。

“是亞科夫委托我將人與東西送來的。”帕斯卡爾在盧德城門前下了馬。

“你真貼心又慷慨,我該款待你一番!”尤比的長袍被大風吹得煙霧一般飄飛著,“舒梅爾,你的妹妹到了!哦,她和你長得可真像!”

他本以為能見到些親人團聚的感人場面——“財務官”匆匆踱步來,與那同樣長褐色卷發、有琥珀色眼睛的手足輕輕擁抱。多年未見的兄妹隱忍又安靜地牽著手,互相親吻了對方的額頭,用尤比聽不懂的希伯來語簡單講了兩句話。他們誰也沒流出淚喊出聲來,只在風沙中忙著扯緊了頭巾,陌生地打量對方衣著——尤比想,這興許又是屬於猶太人的某種克制禮節。他感到好似有股東西被壓在胸腔中,難受地沒能抒發出來。

“感謝你,帕斯卡爾。”舒梅爾將妹妹交予仆人安頓,立刻又去了馬車邊上,“這也是亞科夫委托你送來的,對嗎?”他摸著那鉛封的、有聖殿騎士團標志的沈重木箱問。

“沒錯。”帕斯卡爾抱起手臂,“現在就可以查驗。”

欣慰的笑容終於在舒梅爾臉上浮現。他立刻呼喚努克囑托了幾句,將馬車帶進城中大道去。

“尤比烏斯大人,見到您真開心!”尤多西亞又被風推著款款到尤比面前,“托您和娜婭的福,我在耶路撒冷的生意開得不錯。您的善心定會有報答的…願上帝盡早使您痊愈。”

“瞧你過得好就是我的報答。”尤比隨口應了一句,“若你喜歡,娜婭可以一直留在你那幫忙。”

尤多西亞驚詫地擡頭瞧他——顯然小姑娘沒料到他未蔔先知的話。但緊接著,她的臉上翻湧出無與倫比的感激與喜悅。“…您太好了,大人!”她興奮地扯起身後娜婭的手,二人一起行了禮,“您真心體恤我的難處…您善良又敏銳,聰慧又虔誠!”

尤比瞧見她開心,自己也開心又靦腆地擺擺手,好似這點善行對他而言就是理所應當的舉手之勞似的——“迎接我們,用不著您拖著病軀到太陽下來。”帕斯卡爾打量著尤比被裹得嚴實的頭巾與面紗,“我們先進城去吧。”

“…哈哈,我不是為了迎接你們在這等待。”尤比苦著臉,在面紗下尷尬地笑了,“有位貴客正要來訪,如果方便,就陪我一起等吧。”

眾人在城門前搭起涼棚,運來瓜果飲品。他們從尚算涼爽的早晨一直坐到烈陽高照的正午,等到衣料和盔甲全滾燙地快燒起來,才見到拉姆雷的方向有了動靜——尤比瞇著眼睛向那處瞧,隱隱看到有二人二馬穿過風沙,從古道上來。

“我還以為他們會帶更多人。”他嘀咕著,“少女多愛美,不該拖一隊的行李嗎?”

“您在等的貴客是位少女?”尤多西亞開心又期盼地擡起頭——可她很快又敏銳地警惕起來,“…興許我與帕斯卡爾該回避一番,不該打擾您與她。”

“哦,不,我正指望你們能幫我解圍呢!”尤比轉頭瞧她,“你也許是最清楚這事的人,我一點也不擅長和姑娘聊天,一點也不想琢磨這些情愛與聯姻的要務…”

尤多西亞聽了這話,表情覆雜又精彩。她瞧瞧尤比,又瞧瞧身後的帕斯卡爾,最後視線落到遠方的人影上,什麽也沒說出來。可帕斯卡爾卻開了口。“若您不嫌棄,我可以教你些討女士歡心的小技巧。”騎士小聲地貼到尤比耳邊,“您學了這些大有脾益。”

“可我本來也沒想討女士歡心…”尤比嘆著氣。

“就是這樣,尤比烏斯大人對女士不感興趣!”尤多西亞不知為何忽然說話氣沖沖的,“再說,以為靠小技巧就能討女士歡心,聽上去真膚淺!”

“您這樣說,倒是聽信難聽的謠言,在汙蔑尤比烏斯大人!”帕斯卡爾驚訝地擡起頭——他似乎從未想過尤多西亞有天會對他說這般話。“…技巧雖膚淺,但用處是實實在在的。”

“我尚是頭一次發覺,您還有這般不尊重人的一面呢。”尤多西亞努著嘴,失望地反駁。

“先不論我對女士是否感興趣,也不論討人歡心的技巧是否有用。我想,這事我暫時還用不著特意學習。”尤比驚奇地打斷他們的爭吵,“你們倆竟也有吵架的一天。我幾乎分不清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身邊的兩位體面人一被揶揄,就全難堪地沒了聲音,只得暫且各懷鬼胎地各自思考。這時,舒梅爾終於抹著汗水從城中奔來。一瞧見那二人二馬愈行愈近的身影,他便作出副大吃一驚的模樣。“…伊貝林派了哪個偏遠寒酸的姑娘來?”他憤憤捋起寬袖,“尤比,這太不尊重你…我們該把她趕回拉姆雷去,不許她進城。”

“我又不是什麽大貴族,沒有爵位,還,還患著病…我倒覺得他們派來這樣一位姑娘也是應當的!”尤比連忙阻止他,“再說,你怎麽知道這姑娘看著寒酸,就一定身份卑微?就算真身份卑微,就一定道德低劣嗎?”

“您真寬厚又仁慈。”舒梅爾說。

“您說得好極了。”帕斯卡爾與尤多西亞也不由得附和,“您是位高尚的人。”

話語間,那姑娘已行至他們的涼棚前。尤比看到她穿著身奇怪衣服——她的長裙是法蘭克人的款式,卻是敘利亞產的棉布與亞麻裁做的;她的頭巾上點綴著撒拉遜人的花紋,可首飾又由西方常見的掐絲琺瑯與寶石制成,墜著十字架的形狀——年輕的城主迎上去,頗有禮節地伸出手,親自牽她下馬來。他的奴隸們舉著傘,珍貴的陰涼就此蔓延到貴客的馬鐙邊,準備好的樂師奏起了樂。乍一瞧,竟也能叫人聯想到些浪漫的愛情詩歌。

“您一定就是高貴的尤比烏斯大人。”少女說一口溫柔繾綣的法語。她下了馬,毫不矜持地盯著他的面紗與頭巾瞧,“和我聽說的一樣,您患著怪病不能見太陽。真叫人好奇您的面容。”

尤比有點忐忑——他的法語不夠好,聽說都有點吃力。“正是如此。只能請您到屋舍中去,再叫我坦誠相見。”城主揮揮手,叫奴隸們接應著少女身後的女仆也下馬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瑪格麗塔!”少女解下面紗,露出一張活潑又甜美的鵝蛋臉——“大家都叫我瑪戈,伊貝林的瑪戈!”

所有來訪的客人都被安頓下來稍作歇息。等到夜裏,尤比換了身更輕便秀美的法蘭克長袍,帶領他們去城中南邊、那間剛趕工蓋好的嶄新大廳參觀。那泛著石灰漿和木屑的味道,算不上十分悅人。但那是小城主唯一能想到盧德城中能帶人玩樂的地方——他實在不願意再去教堂,聽多米尼科主教一遍遍講聖喬治的故事了。

“大廳是最先建好的部分,溫泉池和臥房還要再等幾個月。”尤比叫奴隸點亮了所有的蠟燭,“依我的意思,這的地面用了鑲嵌磚,墻上貼了瓷釉,蓬頂是石灰壁畫——分別找了希臘人、撒拉遜人和法蘭克人的工匠來做工。等再過幾天,訂購的幾個大花瓶運來,我打算在裏面插上橄欖枝與迷疊香,混著最好的孔雀毛做裝飾。到時這就不會這麽空曠。”

他順著所有客人的臉挨個看過去——見了這豪華場景,舒梅爾的妹妹不知為何如臨大敵地繃著張臉,顯出警惕又木訥的模樣;而伊貝林的瑪戈與尤多西亞沒兩句話就熟絡起來。兩位年紀相仿的少女雖母語不同,卻已手挽著手走路。二人時不時向他這邊瞥,窸窸窣窣發出細小的笑聲;只帕斯卡爾一個仰著頭觀望,做出副嘆服模樣。

“…真是間漂亮的大廳!”騎士皺著眉說。

“這真適合跳舞!”瑪戈忽然提議道,“尤比烏斯大人,您會跳舞嗎?”

“跳舞?”尤比驚訝地張開嘴,“您、您要是想看舞蹈,我可以明天派人請舞者來…”

“我今天沒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尤多西亞小聲說,“不過我早就想試試跳舞。”

“瞧您,連尤多西亞都沒您迂腐。”瑪戈走上前去,大膽地牽起他的手,“君士坦丁堡來的希臘人覺得跳舞不體面,可在這不是這麽回事。跳舞是件優雅愉快的事,貴族都該會跳舞才行——天啊,您的手像冰一樣涼,正該活動暖和一下!”

迂腐?尤比一驚,想將手藏回背後去。可少女勇敢地拽住了他的手指。瑪戈又拉住欲拒還迎的帕斯卡爾,把他的手塞進尤多西亞手裏——看來她們倆籌謀了半天的事正為了這個。四個人手牽著手,繞做一個圓環,每個人的臉上都紅撲撲的。尤比發現,跟隨著他們的樂師已會心換了首節奏歡快的曲子。

“跟著我的動作一起,各位。”瑪戈巧妙地邁了一步,將裙擺掀起一個漂亮弧度。處在眾人註目的中心,令她開心又驕傲。

“左一步,右一步。然後舉起手,跟著節奏,拍三下,轉一圈!”

看起來沒那樣難,尤比想,他能體會這活動的樂趣——只要他能克服廉恥與禮儀的束縛。他的目光掃過所有舞伴的臉。帕斯卡爾顯然很熟悉這些家鄉的舞步,根本用不著教,沒一會就放得開了;尤多西亞對此好奇又興奮,正沈迷在暧昧的氣氛中;而瑪戈熱烈地端詳著他的一切反應。她的目光如火蛇般纏住了尤比。

“這很簡單,對吧?”她笑著說。

眾人繞著地磚鑲嵌圖案的中心旋轉,腳步越來越快,衣擺越飄越高。

尤比感到莫名其妙地暈眩,仿佛沿著一個不存在的塔向上螺旋攀登,暖烘烘飄飄然的。他看見大家笑著,於是自己也笑著,覺得屍體般冰冷的雙手被人觸碰也不算作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可這沒一個人知道真實的他是怎樣的。尤比望著他們的臉,望著血管在他們的面龐下跳動。每個人的血肉都像一副紅彤彤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卑劣又高尚,與眾不同地寂寞。要是亞科夫在這就好了。尤比的思念強烈而愧疚地翻湧上來。要是他牽的是亞科夫的手就好了。亞科夫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們幾乎是一體的。在亞科夫面前,他從不顧忌和隱瞞什麽,就像在母親的懷抱中般赤裸自然。

想到這裏,尤比撇過頭,想找舒梅爾給自己解圍——卻發現猶太人已帶著自己的妹妹回避開,不知所蹤了。

“您分神了,大人,步子都踩錯了!”瑪戈用力掰著他的手提醒他,“您在想什麽呢?”

“我…真抱歉,我想問您…”尤比偏回頭,小聲地說。他的聲音被淹沒在鼓點中。“您來之前,有沒有聽說過一些…有關我的傳聞?”

瑪戈驚詫地瞧他。“有關您的傳聞多著呢,大人。”她得體地微笑著,“您在這炙手可熱,大家都對您的家族與血統好奇極了。”

“我不是指這個…您、您有沒有聽說過些不體面的話?”尤比狠下心問,“比如,比如我和我的騎士的事…”

他想,要是少女露出副受傷的脆弱表情就好了。可瑪戈只眨眨眼睛,“哦,那根本什麽都不影響。比起這些,姑娘們更在乎您的頭銜、封地、和生育的事。您知道嗎,外約旦領主的繼子也和您有相似的興趣,可沒人說他不體面,頂多是不大虔誠。”

這回答並不令人意外。“…還有別的呢?”尤比失望地開口,“您不怕我的病嗎?”

“您的病倒十足神秘。有人說,這是您美貌的代償,苦修的磨煉;可也有人說,這是詛咒的具現,邪惡的象征。”瑪戈忽然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的臉瞧,像在欣賞似的。

“…您為什麽問我這些,大人?您是不是以為,我在邀請您向我求婚?”她問。

尤比的手一抖,放開兩位少女。旋轉的圓環被他打破了。他驚訝又窘迫地停下舞步,樂聲也稀稀拉拉地停了。帕斯卡爾與尤多西亞立在他們對面,怔怔地瞧。

“…瑪戈小姐,真抱歉…”他磕磕絆絆地說,“我,我以為…真抱歉,我自私極了,我求您和我一樣自私…我喜愛您,您的熱情美妙極了,可我對您沒任何圖求…”

“可我也對您沒任何圖求啊!”瑪戈大笑起來,“大人,我只是受了托,來這教您些法蘭克人的禮儀,讓您不必在社交場合束手束腳!”

尤比感覺一陣火辣辣的東西襲上他的臉和耳朵,窘迫得想鉆進地裏去;可他又解脫地想,太好了,原來舞蹈可以只是舞蹈,貴客可以只是貴客;原來他所擔心的事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我真抱歉…”他也靦腆地笑了,“我,我不大習慣這事,這和在君士坦丁堡時全不一樣。我以為…”

“原來如此,希臘人常鬧這種笑話。”帕斯卡爾拍拍他的肩膀,“您好歹不像他們中的許多人,見了不同的習俗便非說別人是野蠻人。”

“野蠻也算作種自由呢。”尤多西亞也開懷地笑著。

“既然如此,就叫我們今晚跳舞跳到天亮吧!”

“一直到天亮?”

“一直到月亮下山,太陽升起。”瑪戈指著夜空中彎彎的殘月,“夜裏玩耍,白日睡覺。這是更適合您的、享樂的生活!”

尤比笑了。樂聲接著奏起來,四人的手又牽作一圈,四雙鞋子在嶄新的鑲嵌地磚上騰挪著踩來踩去。這時,一個著甲的人從大廳進來立在柱前向他行禮,尤比定睛一瞧,竟是達烏德。

“你來有什麽事?”城主連舞步也沒停下,“是什麽要緊事嗎?”

“不要緊的,大人。”達烏德低著頭,“…只是我想跟您討要幾天假期。”

尤比轉著眼睛想了一會,“哦,今天是你的18歲生日!”他的聲音隨舞步位置的變換忽大忽小,“不是我不想給你假期,只是你不在,城中的士兵就沒人管!也許等到亞科夫回來之後我再允吧!”

達烏德什麽也沒說,只悻悻向後退了幾步。“既然我在這,幾十個士兵我也能幫著看管幾天。”帕斯卡爾卻在尤比對面自薦道,“就讓這可憐的侍從好好過個生日吧!”

尤比正從瑪戈的臂彎下繞過,試驗著新學會的優雅舞姿——他學得很快,被少女的恭維惹得心花怒放。“你真幸運,達烏德!”他開懷地笑著,“既然如此,我給你一個星期的假期,該夠了吧?”

達烏德跪倒在地上,向尤比行禮。侍從不起眼的身影藏在歡快的樂聲與通明的燭火下,沒人註意他是何時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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