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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索多瑪的毀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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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索多瑪的毀滅(八)



二人向雅法的司事申請了沖澡的許可。在風沙天走得汗津津的兩位騎士得了特許,能到要塞的小澡堂去——說是澡堂,可和尤比那堪比羅馬浴場的奢華溫泉池差得多了。亞科夫光著腳踏進一間簡陋的石頭拱房,瞧見地上低窪的地方有個水池,另一邊是柴火爐子。

“過度清潔是□□的放縱。”葉薩烏解下腰帶,褪下罩袍,“主啊,只是風沙太大,我們為了健康這樣做。”

亞科夫疑惑地觀察他一舉一動。“這只有我,用不著再祈禱作模樣了。”他說。

“誰說血奴就不許虔誠?”葉薩烏笑著回答。他解開鎖子甲的皮帶扣,將曬得通紅的背裸露出來——亞科夫發現,那與他一般,布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傷痕,整塊皮膚沒一處好地;可它們太新鮮了,皮開肉綻的裂痕還沒長好,血痂清晰可見。

“…這又是怎麽回事?”亞科夫指著他的後背問,“你被撒拉遜人捉去,施了鞭刑?”

“這是苦修。”葉薩烏轉過頭,又反指他的背,“我曾見到數不清的同胞受這奴隸的罪。我意欲借□□相同的苦難,接近所有可憐人的靈魂,溫習自己的頓悟。”

亞科夫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又尋不出話來反駁。二人拾了桶,坐在池沿,從池中舀了水。誰也懶得在這幹旱又炎熱的地方再燒熱水,幹脆就用冷水澆在頭上——葉薩烏的傷口沾了水,痛得呲牙咧嘴地發抖。亞科夫想,他要麽是腦袋不正常,要麽真是個聖人;不過,的確沒吸血鬼為他治這些可怕的傷。

“給你刻印的那吸血鬼,是個男人還是女人,長什麽樣子?”亞科夫濕淋淋地抹臉,“是什麽時候的事?”

“二十五年前,我在諾夫哥羅德的家鄉遭了劫掠。我的妻子和孩子死在那,而我險些淪為奴隸。”葉薩烏的胡子被澆塌了,整個人看起來邋遢又落魄,可語調平和又堅定,“一個男人救了我,帶我去了波蘭。他很年輕,長一頭淺褐色頭發,有蒼白的臉和血紅的眼睛…還不能見太陽,就像你那主人一樣,只夜裏才能露面。所以我一瞧見你和你的主人,就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亞科夫五味雜陳地說不出話。二十五年前,他敏銳地發覺,這該是尤比出生的那年冬天。他搓洗著頭皮,很費力才回想起特蘭西瓦尼亞城堡中那副畫像。他的記憶有些模糊了,回盧德後該細細與舒梅爾核對一番——伊納爾特,不過他還記得尤比兄長的名字,該是沒錯的。他謹慎地沒說出這名字。

“…然後呢?”亞科夫旁敲側擊地問,“他對你做了什麽,下了什麽命令?”

“如你所見,他給了我一個姓氏,還有這刻印。”葉薩烏指著自己胸口那血口尖牙似的紅色痕跡,“他說,這東西是神的慈悲與恩賜,是永生的象征。而我是被神選中的人,是神的使者。”

“…姓紮什奇特尼科夫的人全是他的血奴?”

“哈哈,並不是。只是被他所救的人都自己改叫了這姓氏。”

“…然後呢?”

“然後?我再沒見過他。沒人再見過他。”

亞科夫被這回答弄得一頭霧水。他凝視著自己發梢上不停滴落的水滴,試圖理清思緒。“…那吸血鬼什麽命令和要求也沒給你,就這樣走了?”多疑的血奴轉著眼睛思考,想找出這故事的漏洞。“既然如此,你怎麽知道血奴的事,怎麽能分辨誰是我的主人?”亞科夫問,“你怎麽知道你成了吸血鬼的奴隸?”

“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個血奴,一個吸血鬼。”葉薩烏忽然停頓下來,像在做什麽艱難的抉擇似的皺起眉,“…我自此無法再長年歲,便只得追著神的腳步尋他的蹤影。可我很快就發現,哪有什麽神明,有的只是以鮮血為生,誘惑人們出賣靈魂的魔鬼罷了。”

亞科夫瞪著眼睛盯他的嘴唇。

“我遇見了其他的血奴,就像你一樣。”葉薩烏像面衰老的鏡子般與他對視,“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血奴,亞科夫,超出你的想象。有些被束縛在魔鬼身邊做他們的奴隸,無論自願還是不自願;有些像你和那女奴一般,被指派著離開主人做其他的事情,獲得喘息與逃跑的機會;還有一些,像我,從一開始便沒有所謂主人,只被迫接受這禮物,在世上仿徨地尋找答案。

“有人以為這是詛咒,這便是詛咒;有人認為這是祝福,這便是祝福;但所有奴隸們都曾因此以為自己是特殊的、獨一無二的、痛苦又清醒的人。只這一條,我可以斷定。

“你也曾這樣認為吧,亞科夫?你也曾以為,自己有不屈的意志與高潔的靈魂,有堅韌的毅力與深刻的智慧,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為透徹清晰的洞察者,是不肯屈服的高尚勇者,反抗強權的悲苦鬥士。這便是為何你的綽號為‘自由者’,既是自嘲也是向往,對嗎?

“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同伴。”

一陣詭異的思緒從亞科夫腳底的冷水酥麻地上湧,像一根鈍鈍的冰刺極緩慢地紮進他身體裏。他忽然感到羞愧到無地自容,又憤怒得無以覆加。“我不想聽這些。”他感到自己皮膚上密密麻麻地布著惡心的雞皮疙瘩,“我只想知道,你那主人死了嗎?給你刻印的吸血鬼若不死,你怎敢說自己是自由的?”

“你問了個好問題。”葉薩烏循循善誘地笑了,“他死了固然好;他若不死,為了自由,我們可以親手殺死他。”

亞科夫目瞪口呆地思考這句話的含義。親手殺死他?要如何能親手殺死一只吸血鬼?他想起卡蜜拉的死,想起那罐中腐朽的頭顱,想起她葬禮上可怕的哀嚎——亞科夫忽然瞪著眼睛大笑起來。

“你們被騙了!”他指著葉薩烏的臉,“你們見到吸血鬼的屍體,便以為他死了!那怪物會覆活,你們卻以為自己已經自由。瞧瞧自己身上可悲的刻印吧!”

他以為葉薩烏該露出副驚詫表情——他多希望葉薩烏露出這樣一副表情!可那血奴只無動於衷地緩緩起身,拾了棉布草草擦了頭發和身體。那些背上的傷口遇了水又流出血來,沿著脊彎與肌肉的輪廓淌下去,像若幹條幾近枯竭的小河正潺潺匯入海洋。亞科夫怔怔看著他穿戴,將那些血淋淋的傷口掩蓋在鎖子甲與罩袍之下、在虛偽的信仰之下。“你再沒別的想說的?”亞科夫赤裸著上前去,捉住他的手臂,“你們要怎麽殺死吸血鬼?”

“那是一個秘密。”葉薩烏清澈的藍眼睛像面鏡子,在滿是褶皺的眼眶中盯著他,“你想知道嗎?”

亞科夫楞住了。許多記憶翻湧著幾近嘔吐一般從他的胃裏湧出來。只一瞬間,他的刻印迸發出無比強烈又真實的痛楚。他痛得摔倒在堅硬的卵石地上,捂著心臟的位置,呼吸像從喉嚨裏吐刀子一般撕心裂肺。血奴試圖平息它,將雜亂的思緒從頭腦中剔除,哪怕一會也好,哪怕只爭取來一絲喘息的機會——葉薩烏像端詳誤入歧途的旅人那般瞧他淒慘的模樣。

“願主憐惜你。疼痛是走向自由的第一步。”葉薩烏笑著說,“若你真想探究自由的真相,就在下個新月的夜晚前到卡拉克城堡去。我會在那等你,做你的領路人。

他掀起浴室的門簾,腳步聲消失在要塞的走廊中。

風沙持續了整整五天,在聖地的春天不算長也不算短。亞科夫連著五天沒出門去,只稱自己病了——他想,他也許是真的病了,只是不知在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騎士團的同袍們本還對他駐紮盧德的肥差指指點點,可見他在宿舍中的憔悴模樣又紛紛為他祈禱。終於,在第六天的黃昏,空氣變得有清新的苗頭,不再有數不盡的沙子堵進亞科夫鼻孔裏。

騎士爬起身來,向窗外探頭,瞧見天空與大海終返久違的清澈,似乎混沌的思想也受了凈化,重獲新生。他的視線向下掃,立刻就瞧見尤多西亞與娜婭的身影。少女倔強地立在港口最遠的那條棧橋上,伸著脖子眺望,簡直像被縛在礁石上的公主,在期盼英雄的到來。

難道一連幾天她日日冒著風沙來這,從早到晚苦守?亞科夫一邊佩服她堅韌的毅力,一邊嘲笑她幼稚的行徑。可見了這情景,他又沈痛地如鯁在喉,像做了什麽愧疚的事一般心中難過——待到日落時分,他找了盞長明燈,將它點燃了掛在自己窗前,靜靜等待夜幕降臨。

血色的太陽終於被吞進海中,長明燈的火焰變作沒有溫度的鮮紅——他守的人終於來了。

“這沒有別人嗎?”這是尤比從窗戶裏鉆進來後說的頭一句話。“就你一個在這?”

“我升了隊長,就能用單人宿舍。”亞科夫一見到這張熟悉的臉,緊繃數天的精神莫名其妙放松下來,“穿上件衣服,別這樣放肆!”

他抓起自己的襯衣,強硬地套在尤比光溜溜的身上。吸血鬼抱怨了幾句,又甜蜜地纏住他。“我還是頭一次知道這春天有風沙。”尤比難過地嘆氣,“我五天沒見到你,我太擔憂了…我怕你在路上遭了貝都因強盜,也怕你迷路渴死在沙漠裏…以後你再也不許獨自出城了。”

“用不著你擔心。”亞科夫皺著眉反駁,“我在沙漠裏死不了。”

“可是我聽說你生病了!”尤比不由分說向他額頭上摸,“你就不該遇到風沙還不回來!”

亞科夫想躲著他的手離開床邊,他的主人卻對他的抗拒置若罔聞。那雙冰冷的手非要貼到他額頭上,沿著發際線細細地摸。“看來是好了。”尤比笑著趴在亞科夫的床鋪上,“我什麽毛病也沒找到,也沒處可治的。怕不是你在裝病呢。”

亞科夫感覺像被剝奪了隱私一般不舒服——可他只重新理了頭發。“尤多西亞和娜婭也在雅法,我遇見她們,問了你囑咐我的事。”他若無其事地說,“看來那血奴就快背棄你,更想跟隨那小姑娘去。”

“哦!那有點可惜…”尤比翻了個身,貼在他傷痕累累的背上,“不過也沒什麽。這樣她就像你一樣,對吧?母親派你來照顧我,我派她去照顧尤多西亞…說實在的,我覺得這樣的人比自己的奴隸更好。我是說你。比起舒梅爾和努克他們,我更喜歡你。你明白嗎,亞科夫?”

這是什麽話?亞科夫感到多疑又敏感的心思又跳動著折磨自己。

“為什麽?”於是他問,“只因為我是你母親的血奴,不是你的血奴?”

吸血鬼被他的問題惹得發楞,臉上竟一下泛起紅暈來。“…因為你比他們更誠實啊!”他似乎錯誤地將這問題當成了暧昧的引子,“這也是你教過我的。若是我有那樣大的權力,能處置他們的生死,隨意懲罰他們…我怎麽能指望他們像你這般誠實,將真心話講給我聽?”

“那要是你命令他們誠實呢?”

“那反會叫他們痛苦。久而久之,便對我愈來愈不誠實。”

亞科夫不說話了。他挑不出這回答的任何毛病,無論從理性亦或情感上——可他又想起舒梅爾。

“提到這個,我要給你講講我這幾天學了什麽。”尤比忽然拽起他粗硬的手,興致大發地念叨,“蕾莉教了我好多東西,我從前從沒聽過的事情,從沒想過的事情…□□的念頭和基督徒區別大極了,新鮮極了!”

“她教你什麽了?”亞科夫警惕地想起那□□女樂師的出身地,“什麽區別?”

“首先,她和舒梅爾說得一樣。”尤比清了清嗓子,“世界上只該有一位神,而所有人的神都是同一位神。他無所不能,開天辟地;又仁慈善良,平等博愛。無論這完美的神是真實存在,還是被人所造,我們先不論這些,這並不重要。”

“然後呢?”

“然後,她說真正的神無處不在,無處不有,無形無影,無所不能。”尤比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那件尺寸大得過分的襯衣從他肩膀上掉下來,“因為這個,□□覺得神從不該顯現在人身上,不該化作偶像;可基督徒就偏偏相反,覺得神可化作人,可與人化作一體降臨,再背負著人的一切罪孽受難死去。你想,在君士坦丁堡的教堂時,我們也聽過類似的話。”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亞科夫一陣頭疼,“你學這些東西有什麽用?”

“聽我說完!”尤比憤憤推了他一把,“我思來想去,又覺得他們其實同樣認同著另一件事——無論是偶像、神的化身,還是聖人、使徒之類的東西…無論他們如何稱呼它。”吸血鬼像位辯經的修道士那般誇誇其談,“真正的神,若他想統治、想叫世間和平又美好…那神就必須死去,必須隱藏自己,必須擺脫人們的崇拜與恐懼——神必須不存在才行。”

“什麽?”

“因為人總是把所有事物都視作和自己一樣的東西。神只要現身、化作偶像、化作凡人,只要它尚是全能又完美的神,便與人不同,便反會引起所有人的嫉恨與不滿。”尤比眨著眼睛,指自己的臉,“就像你老是想叫我和你一樣,老是想讓我戴上那枚紅寶石戒指,像個人才行。非要這樣你才覺得好呢——我算是徹底搞清楚了你的想法,對吧?”

亞科夫只覺得手腳冰涼。他端詳著尤比的臉,那些漂亮精致的五官陌生又熟悉,像是扭曲成了一個深邃的漩渦,深不見底——像亞科夫根本認不出那是一張臉,它們全成了無意義的排列。

“蕾莉還說,基督徒老是誇大仁愛的作用——她說‘若是對所有不仁愛的人都仁愛,仁愛本身就會被消滅’。而對□□而言,‘公正’才是更為重要的。只公正才能讓人有真正的向善之心。”尤比揚著下巴,竟作出副頗為沈穩的模樣,“所以,真正的神該更重公正而非仁愛。你瞧,這難道不算作我對權力有了深刻的理解,像你先前告誡我的那般做了嗎?

“我想給我的血奴們也立下類似的規律,更公正地對待他們。你知道嗎,你的侍從達烏德就快成年了,我在想要用什麽方式來考核他,讓他能如願做我的血奴…不止這樣,我還得想想如何能叫其他血奴與知情的奴隸認同這事,不排斥記恨他…這還蠻難的,哈哈。不過這樣我不用將他們全變成血奴,也能讓他們聽我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亞科夫陰沈地打斷他。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尤比直直湊到他面前,“我又不是個壞吸血鬼!做我的血奴只得到恩賜,不套上鐐銬!我的每位血奴都十分感激我、誇讚我呢!”

亞科夫慍怒的視線向下移,落到尤比光裸的脖頸上。他鬼使神差般想起從前那被刺穿、鮮血淋漓的模樣。

“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的手想也沒想就摸上去,死死掐緊那地方,用力按下去。

可血奴忘了他的主人早沒有痛覺了。尤比被他按進枕頭裏。那根脖子那樣細那樣輕,在他粗糙有力的手掌中冰冷地梗著,氣管與椎骨的形狀清晰可觸。像吸血鬼真的被這可怕的暴力喚醒,從屍體般的軀體中覆生——尤比在他掌心下迷茫地翻著眼睛,瞧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瞧他怒瞪決眥的眼睛。青年的喉結緩緩地滑動,面色紅潤起來:仿佛他的肺突然記起了該如何呼吸,他的心臟突然記起了該如何跳動。

破碎的氣音從亞科夫手掌下漏出。他聽不清尤比在說什麽。

亞科夫苦苦平息了數天的刻印果不其然又揪著疼了。他不願臣服,拼命加重手上的力氣,幾乎要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去。他想象著,也許能聽到那脆弱的骨節哢嚓一聲被擰折了,也許能將這顆不知天高地厚的頭顱捏斷了。也許他只要辦成了這事,真正的自由就即將向他敞開大門。他是否早就該幹這事,該在頭一次見到這吸血鬼時就掐死他?這樣,一切苦難就會煙消雲散,一切疑問都能迎頭解開。可他就是做不到——他發覺尤比的腳正順著他的腰,蹬著繞上去。

像從夢魘中醒來似的,亞科夫終於發覺他的一切努力全是無用功。血奴的背上發出一層冷汗,松開尤比的脖子——那白嫩皮膚上分明布著清晰可怕的指印——一瞬間就不見了。

刻印的痛苦也停止了。取而代之的,一陣綿密又卑劣的、欲望與向往的交織物在他的心頭生長。

亞科夫不知說什麽。他像打了一場狼狽的大敗戰般疲累又驚恐,只顫抖著手,拼命地將尤比身上的襯衣領子拽上去,擋住他不該露出來的皮膚。

“…我,我知道錯了,亞科夫。”他的主人卻眼裏閃著光,動著柔軟的嘴唇吐出魔鬼的話語。“…天啊,我喜歡這個,再來一次吧!”

也許這才是對的,亞科夫想。這時他便更像人,更易於沈湎、易於掌控,更脆弱又安全些。於是奴隸埋進主人纖薄的頸窩,狠狠用牙齒咬住那塊冰冷皮肉——就像主人常向他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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