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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索多瑪的毀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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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索多瑪的毀滅(七)



“你們來雅法做什麽?”亞科夫問,“你在耶路撒冷的豬肉鋪呢?”

與先前萎靡的模樣相比,尤多西亞現在看上去活潑開心得多了,好像胳膊和腿也更結實健康些。可她一聽這問題,就不知為何羞紅了臉,低著頭不肯吭聲。亞科夫剛想擱置這事,娜婭就在背後替她開口。“聽說隨佛蘭德斯伯爵去北方的醫院騎士們正陸續回來。”女奴帶著笑意回答,“船這幾日就在雅法靠岸。”

“你…你別說出來!”尤多西亞狠狠拽她的袖子,“真不好意思,亞科夫大人…豬肉鋪這幾天休息著,勞煩您關心。我們的香腸配方照您先前的意見改過了,生意果然好了不少…”

“哦,帕斯卡爾。”亞科夫卻裝作一副絲毫不通人情世故的愚笨模樣,“為了他,沙塵暴也攔不住你。”

尤多西亞臉上的紅色直直蔓延到脖子根。她抓著頭巾死死蒙住自己的臉,半天才磕磕絆絆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這沒什麽,我覺得…”她的聲音像畫眉鳥的鳴叫一般顫抖,“我們…多虧遇見您那位同袍,他認得路,我們一隊人才沒迷路…”

亞科夫無奈又警惕地向身後悄悄瞥了一眼——葉薩烏正跟在長隊隊尾,幫士兵們看管俘虜,嘴上念叨著些勸人改信的鬼話。他尚是頭一次細細打量這無主血奴的表情:這人的性情貌似與他截然相反,十分愛笑。瞧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做出親和的模樣真叫人渾身不舒服——“那您來雅法做什麽的?”尤多西亞想了好一會,又忽然問他,“我還以為,尤比烏斯大人絕不肯叫您離開他身邊呢。”

看來她從前的確沒少聽狄奧斐盧斯講的那些腌臜話。“他是城主了,比起耍小脾氣,還是要多關心正經事。”亞科夫游刃有餘地回答她,“不像你,想隨時來便能來。”

小姑娘被他的話噎得氣沖沖地呼氣,手指緊緊抓著娜婭的衣服擰成了結。

“你想叫這女奴什麽時候回盧德去?”亞科夫忽然停下腳步,“既然你已在耶路撒冷安頓下,如此悠閑,也該將她還回去。”

尤多西亞被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問題嚇得發抖,一把抱緊娜婭的手臂。“大、大人…我還需要她,求您向尤比烏斯大人說情…”她一改先前輕快的語氣,用詞謹慎起來,“再過段日子吧,我獨自一人還沒法幹那麽重的活…”

亞科夫的視線快速掃過她的手與娜婭的手——經驗豐富的斯拉夫人一看到那些保養良好、細嫩光滑的指頭,就大體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不能一直指望別人的幫助。”他想起少女家中近變,便不近人情地開了口,“否則還不如回君士坦丁堡去嫁給老頭。”

殘酷的訓斥惹得少女畏縮,甚至眼裏一瞬間隱隱泛出淚花來。亞科夫心頭沒一點愧疚,反覺得不屑又煩躁。“您雖這麽說,卻也幫尤比烏斯大人做事。”可娜婭卻一反常態地安撫著尤多西亞的肩膀,“無論誰都是靠別人的幫助活在世上的。尤比烏斯大人知道這真理,不會介意的。”

他親自買回的女奴何時變得如此桀驁,竟敢直視著他的眼睛反對他?亞科夫皺起眉頭,剛想發怒嚇人,就見葉薩烏湊上前來。“‘好施舍的,必得豐裕。滋潤人的,必得滋潤。’”年長的騎士笑著調解,“聖殿騎士應鼓勵助人為樂,遵主的教誨才好。”

“‘那地上的窮人永不斷絕’。”亞科夫冷笑一聲,“只是施舍就能算作助人為樂?”

“我們的職責與天性便是尋到真正助人的道路,而不是杜絕施舍。”葉薩烏雙手合十,向聖彼得教堂的十字架做祈禱,“誰人都有貧弱無助的時候。若在此時苛求他們拿起刀劍拼搏自保,也不失為一種人性的盲目,憐憫的貧瘠了。”

亞科夫懶得與他在大街上論道。“若是你非想和我爭辯,不如去要塞裏細細討論。”血奴打量著他虛偽的虔誠模樣,“除了這個,我還想請教你許多事。比如你姓氏的來歷,和你家鄉的見聞。”

葉薩烏終於閉上了嘴。他含糊地笑了,不做任何解釋。

“等你們回耶路撒冷時該路過盧德城。”亞科夫故意對娜婭提點了一句,“見見你的主人,別忘了他的恩惠。”

雅法是座極古老的城市。一到朝聖的季節,這座離聖城最近的港口就擠滿了摩肩接踵的游客。眾人行至碼頭擠進人群中,伸著頭望海面上。傳說中,英雄帕爾修斯曾在這用美杜莎的頭顱將海怪刻托變成了石頭,救下公主抱得美人歸——可沙塵太大,原用作地標的那塊海怪礁石怎麽瞧也瞧不見了。港口停運,本清澈湛藍的海水渾黃地翻滾,所有進出的船都困在碼頭間沈寂著。

亞科夫握著馬鞭,指向一旁聖殿騎士團的塔樓。他的士兵們立刻會意,牽著那根拴著所有馬匹與俘虜的繩索,向他指明的方向走。他向惆悵地立在港口眺望的尤多西亞暫作告別,剛走了兩步,就發現葉薩烏跟上來。

兩位血奴在白日下一言不發,踏進騎士團堡壘的石頭門檻,踩著鞋抖下披風中藏著的沙子。亞科夫摘下滾燙的鐵帽子與濕淋淋的頭巾,從腰間掏出那張借款請求書。他忽然感到一陣奇妙的羞恥——上次他和這些管金幣的禿頭修士們打交道,尚是理直氣壯地討要存款;而現在竟要反過來低聲下氣,腆著臉面借錢了。

他希望葉薩烏能回避一下,可這位同袍正正立在大廳邊,像要觀察他,也像在等待他。

“我帶來了盧德新城主的請求書。”亞科夫這次沒將紙狠狠拍在桌子上,只安分地交給瘦弱的修士——對他而言已算作頗有禮貌。“…過目一下吧。”

修士伸著長袍下的手,顫顫巍巍接過那張羊皮紙。他舉起手鏡,細細查閱起來。亞科夫知道他們在審視些什麽,只指望舒梅爾的花言巧語能打動這些酸腐的人——那修士擡著下巴,像要將這張紙上的字母全掰碎磨成渣似的,不知讀了多少遍。他看完了,又喚過身邊另一位弓著背的老修士。這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又傳遞到另一只瘦弱的手中,重覆剛剛遲緩的過程。

他們不會還要喚第三個禿頭□□來讀吧?“…他托我帶來20個□□戰俘做抵押。”亞科夫忍不住添了一句,“我希望今天就把錢取走。”

“哦,奴隸。”老修士被提醒了,他喚了個侍從來,“去為這位大人取奴隸處置合同來。是多少個來著?”

“20個。”

“20個,一個也不多,一個也不少?”

“對。”

“那就取20張,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合同以後再簽,我還會再來,盧德不遠。”亞科夫用餘光掃過正翻動紙堆的蹩腳侍從,“這些奴隸要拍賣估值,可風沙讓市場關了。拖下去太耗時間。”

“這個事不能免的。”老修士卻背著手搖頭,絮絮叨叨念經似的說話,“做抵押的奴隸,必須先估了值才能簽合同,簽了合同才能取出貸款。否則,不是您說是什麽價錢就是什麽價錢嗎?所以,凡是用戰俘做借款抵押的,都必須先等拍賣,把人頭換成金幣,才能知道算作多少抵押金,能還幾個月的份額。”

“我知道這些,用不著給我解釋。”亞科夫終於不耐煩地皺起眉,“最終大多也是騎士團留下他們,拍賣只是走過場。你直接把貸款給我。”

兩位修士聽見他這樣說,皆露出一張令人不悅的難堪表情,嘴角撇得老長。“大人,您這樣違反團規。”老修士幹咳了幾聲,“我們不是對盧德的新城主抱有仇怨,也沒打算非要阻攔您的借款,可該走的流程必須要走。無論您與城主私下交情多深,您入了團,就必須脫離世俗一心向主…我說得明白嗎?您立了戰功、升了頭銜。可我要是報告給主教記您的過,您照樣要被罰禁食三天。”

亞科夫氣得兩只眼珠要從眼眶裏鼓出來。從前桑喬在時,這些事哪有這般麻煩!他感覺被人當面侮辱了似的渾身不自在——血奴瞥向大廳裏的葉薩烏。那同袍正豎著耳朵聽他們的話,臉上掛著一副憐憫又可笑似的神情。瞧見亞科夫充滿敵意的眼神,他竟頗為俏皮地聳肩攤手,做了個無能為力的遺憾表情。

“…等風沙過去,你們頭一件把這事辦了。”亞科夫虛張聲勢地用鐵手套敲了兩下桌子,“我這幾日就住在這,不拿到借款我絕不離開。”

“那就請您求天主眷顧,叫風沙盡早散了,也叫您帶來的戰俘盡早有人喊價。”修士當著他的面,將舒梅爾擬好的借款請求書塞進了抽屜深處。“大人,要塞的宿舍在樓上。只要沒有征召,您想住多久都行。”

這些冠冕堂皇的揶揄,騎士再一句也忍不下去了。他卷起畫著紅色十字的披風,死死捏著劍鞘向樓梯走。“把這些撒拉遜人看好了!”亞科夫回頭怒吼著叮囑自己的士兵們,“哪個也不許在拍賣前生病受傷,掉了價錢!”

士兵們悻悻應了聲,牽著馬與戰俘們向地下走。而他的同袍快走幾步,緊跟著他上了樓梯。

“亞科夫,‘自由者’。”那討人厭的跟屁蟲說,“現在看來,倒像個頗有深意的寓言——你入了團,打了勝仗,有了靠山,卻依舊被更可怕的東西束縛著。不得自由,反作繭自縛。”

“你究竟想說什麽?”亞科夫在螺旋向上的塔樓間停下腳步。他悄悄將長劍拴在腰上的皮帶扣解了。“你以為在騎士團的要塞,我便沒辦法像在外面那般捉了你嗎?”

“我只是不想叫你誤解我的意圖。”葉薩烏盯著他一舉一動,像縮回殼裏的蚌似的退了一步,在臺階上矮了一級。“風沙天的騎士團要塞是個好地方,能避開你那可怕主人的視線。”

可怕主人?亞科夫的腦筋轉了一圈,才想明白葉薩烏指的是誰——他將這字眼與尤比不經人事的傻臉聯系起來,忍不住哼笑出聲。“你還沒告訴我你的主人是誰。”亞科夫輕蔑地用劍鞘戳點對面血奴的左側胸膛,直指他心臟跳動的位置,“希望你不是個懦夫,也不是個滿口胡謅的瘋子。”

“我早告訴過你,”葉薩烏順從地舉起手來,表達和平的意願,“我沒有主人,我是個自由的血奴。”

亞科夫今天糟心的事已夠多,再聽不下去任何鬼話了。他向前猛地邁步,用劍鞘頂著年長同袍的脖頸,狠狠逼到石頭墻上。“看來你是個胡謅的瘋子。”亞科夫向地上唾了一口,“你若真沒有主人,也就沒可惡的吸血鬼能療你的傷,救你的命。我該把燒紅的鐵塊按進你被詛咒的刻印的地方,把那的皮肉燒焦了、攪爛了。到那時,就知道你嘴裏還吐不吐得出這種瘋傻字眼。”

他該作英勇就義的模樣咬緊牙關、亦或是繼續裝作瘋傻的模樣,亞科夫想,無非就這兩種反應——可葉薩烏在他的劍鞘下嗆著笑出聲來,胡須裏抖出塵土。“這沒那麽難理解,亞科夫。”他臟兮兮的手指敲打亞科夫胸前的罩袍——那處畫著紅色的十字架,而十字架的更下面是刻印的疤痕。

“我去瞧了你們的法庭。給你刻印的吸血鬼,該不是你在盧德城的那位主人吧!”血奴湛藍的眼睛閃亮地望著他,“既然如此,我是自由的,你也該是自由的。我和你一樣!”

像一層蒙昧的膜被揭開似的,亞科夫忽然理解了這些胡話的意思。他怔怔放下沈重的長劍,不由得張開了嘴。

“你的主人死了。”血奴恍然大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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