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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索多瑪的毀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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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索多瑪的毀滅(四)



“真對不起,亞科夫。”尤比雖誠懇地說了,可亞科夫依舊覺得這道歉輕飄飄的。“努克他們也在大廳裏,人那麽多,我沒能一下認出他來…畢竟刻印都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他還會再來。”騎士只借著油燈的亮,埋頭擦拭手中長劍,“用不著你幫忙,我也抓得住他。”

尤比沒法分辨這是真話還是氣話,只得湊到亞科夫面前瞧他的表情。吸血鬼的影子蓋在本就昏暗的燈光前,惹得亞科夫不得不放下長劍,翻著眼睛無奈地與主人對視。

“別生氣了,亞科夫…”尤比委屈地放輕聲音,挪了盞蠟燭來,“這是我們頭一次開法庭聽請願,我其實覺得還算不錯。”

“還算不錯?”亞科夫的聲音平淡又嚴厲,“要是我不在呢?”

“…那你是生氣葉薩烏那件事,還是生氣法庭這件事?”

亞科夫的眉頭又糾結地纏起來了。他斟酌著想了一會,“哪個都不是。”他說,“我就生氣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尤比驚訝地望他的眼睛,“你還不如生舒梅爾的氣,怪他胡謅!”

“胡謅?他說的做的一點毛病也沒有。”亞科夫沈著臉訓斥道,“是你,你把什麽都不當回事。”

“我怎麽不當回事!”他年輕的主人被氣得幾乎從桌後跳起來,“你可真冤枉人,沒處撒氣,又全推到我身上!”

“你既不把葉薩烏的事放在心上,也不覺得自己需要重視統治與權力。”亞科夫對他的駁斥無動於衷,又抓過那把劍狠狠擦拭起來,“好像你來這就是為了玩樂,把事情全推給我和舒梅爾。好像你根本不把所有事當成真的,整日活得像做夢。好像…”

他忽然不再說了。尤比盯著他緊閉的嘴唇。“好像什麽?”

“沒什麽。”亞科夫將擦好的劍收進鞘中,“這事怪我,是我的責任。”

“怎麽又成了你的責任?”尤比驚訝地看著騎士起身喚了奴隸,“…那你不生氣了?”

亞科夫根本不回答他,只叫跑腿的仆人立刻再催一次舒梅爾——聽努克說,這猶太人跑到城外的農戶那去,非要買頭驢子回來不可,不知著了什麽魔。尤比無奈地盤坐到矮桌前,托著臉擺弄上面的花草。

“真抱歉。”過了一會,舒梅爾終於堆著笑臉姍姍來遲,“我來晚了。”

“別道歉,盡快說正事。”亞科夫也僵硬又沈重地坐到桌前。他單刀直入,“不能這樣下去。若我不在,法庭和請願就沒法開,這絕對不行。我們本就沒有多少士兵,再分一部分給教堂,巡邏的人手就不夠。若有什麽辦法和主意,現在就全說出來。”

他期盼著狡猾的猶太人能盡快給他一個過得去的答案——可舒梅爾只繞著嘴唇上的兩撇小胡子,為難地閉著嘴。

“…別處的領主都怎麽辦的?”尤比試探著問,“他們個個手下都有數不清的士兵?”

“聖地與其他領地不同,您先前在蒙吉薩瞧見了,這的軍隊並不算多。”舒梅爾攤開掌心,“這所有的統治者都是外來人,統治又不長久。他們個個都面臨和您一樣的煩惱——治下有基督徒又有□□,常有矛盾摩擦。若真狠下心來驅逐所有的□□,這全靠寥寥的朝聖者和修士可沒法經營;但要給□□多多好處,又是向異教徒妥協,好似動搖了基督的統治。很多事情分不出對錯,連法律與道德也無力裁決,只得詢問神明了。”

“所以這不是軍隊的事。”尤比將視線移到亞科夫臉上。

“這些對的錯的、法律道德神明的事,我什麽興趣也沒有。”亞科夫悶悶地指著尤比的臉向舒梅爾說話,“你只管告訴我,怎麽能讓他穩穩坐牢這位置,怎麽能讓我們別這樣日夜為他操勞。”

“統治哪有一勞永逸的!”舒梅爾無奈又憤怒地擡起手,“統治和操勞就是同一回事,就是無窮無盡地解決爭端、維持穩定!這就是統治者的責任!”

“要是世上各個統治者都盡了他們的責,我同意你這話也未嘗不可。”亞科夫難看地勾起嘴角,“可他們不是各個屍位素餐,也從統治中撈好處嗎?既然他們能,尤比怎麽不能?”

“我沒想逃避這責任!”尤比急得起身打斷他,“怎麽就讓我屍位素餐?”

“那你告訴我,這責任現在是在誰身上擔著?”亞科夫冷著臉瞧他,“你想擔,就擔得下,擔得起嗎?你獨自一個能做什麽,帶兵打仗,還是記賬頒法?”

尤比不再說了。他坐回去,抿著嘴唇低下頭,又將頭巾撈到胸前,只盯著繁覆刺繡下的珠鏈墜子看。

舒梅爾在矮桌的一角重重地嘆氣。“別這麽刻薄,亞科夫。要是沒有尤比,無論你是再厲害的騎士將軍,我是再聰慧的學者大師,不也無處施展、無從發揮嗎?世界的秩序就是如此,人該在各自的位置上。”他輕咳了兩聲,昂起頭顱,“尤比身在這,便是最大的作用。每位貴族、領主、國王,誰人的頭銜不是從血緣和恩賜而來?誰人就敢說自己天生高貴又有能,嬌生慣養的身體裏偏偏裝有一個最勇武或最智慧的靈魂?權力和能力又不是一回事啊,亞科夫。”

可被說的人只虛浮又憤懣地嗤笑一聲。“別和我翻來覆去地講那些無用又腐朽的道理。”亞科夫逼問道,“我只問你一件事,你究竟有沒有辦法解決這亂象?”

“我把道理已給你講透了。你非想叫我一下解決,那就是不可能的事。”舒梅爾無奈地聳聳肩,做了個無話可說的表情,“不過,要是尤比肯幫忙,總有些更神奇的辦法…”

“我想辦法再去弄來更多的士兵。”亞科夫忽然打斷了他,“我去周邊的村子再征兵,再抓俘虜回來。”

“我不想讓你再去沙漠裏了!”尤比拽住他的手,“你又要和□□打架!”

“如果我不做,我們就永遠受人牽制,整日擔驚受怕,任由基督徒和□□在你的法庭上吵成一鍋粥?”亞科夫氣得笑出聲來,“等有了更大的軍隊,我該從□□手裏再給你搶下幾個城!”

“我已經是城主了,亞科夫!”尤比終於無法忍受地大叫起來,“你究竟想要什麽?你想叫我做國王,做皇帝嗎?那麻風國王不也整日殫精竭慮,羅馬皇帝不也常遭非議嘲笑?難道你再搶下幾個城給我,就真能不受人牽制,真能和平度日?安穩與自由不是這樣來的,亞科夫!”

“那你告訴我,哪有什麽安穩與自由?”亞科夫從桌後起身,那張斯拉夫人的面孔直直逼到尤比面前,“沒有安穩與自由,就成了你不上進不思考的理由,懶惰度日嗎?”

尤比被駁得啞口無言,眉頭顫抖著蹙動。房間裏安靜下來,舒梅爾躲進沈默的空氣中。

“…我只是想叫你們都好好享福,就全夠了。”他們的主人喃喃道,“我想讓你們天天吃最鮮嫩的肉,喝最醇美的酒。特別是你,亞科夫。我要讓你穿漂亮鎧甲,讓你睡柔軟床鋪,騎漂亮的馬,使鋒利的劍,比其他有權勢的騎士一點也不差才好…

“我想在這蓋自己的房子,要和金角灣那間一樣有溫泉池,要比那還大還寬敞!我要讓你們天天有仆人伺候,再也不用出海去、不用去沙漠裏幹危險的活計了…亞科夫,從今天起,你該和舒梅爾一樣,天天和我呆在一起!”

亞科夫的嘴角和眉頭被這些幼稚的話惹得上下翻動,顫抖著不知舒展還是皺緊為好。一陣酸澀又溫熱的東西從他的胸口萌發,小蟲子似的密密麻麻順著血管爬遍全身,簡直要化作憤怒的眼淚湧出來——可他對面的舒梅爾卻喜笑顏開地咧開了嘴。

“蓋豪宅,是個好主意。”猶太人從尤比的桌子上拾起粒椰棗。

“不行。”亞科夫冷漠地僵著身體壓低嗓音,“才來了一個月就蓋豪宅,只會惹貴族閑話,害平民厭棄。”

“這話不對。”舒梅爾搖著頭,“倒不如說,這是件大善人才做的事,算作‘天課’呢。”

“‘天課’?”尤比驚喜地轉過頭問,“什麽是‘天課’?”

“富有的□□需按教義救濟施財給窮人,就叫‘天課’。”亞科夫警惕地回答,“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是權勢之人丟下的甜味毒藥,專為了讓人甘願守在低賤位置上蹉跎歲月,鞏固自己的統治所用。”

尤比大張著嘴瞧他,“照你說的,反是吝嗇又殘暴的城主才好嗎?”

亞科夫皺著眉想了一會,又不說話了。

“我就知道你這頑固的人會這樣想,且聽我為你捋順一遍罷。”舒梅爾的鞋尖在長袍下搖搖晃晃,“蓋間華貴的新房,一來彰顯權勢,叫來訪者多份忌憚尊重;二來流通財產,讓城中治下肯出力氣的工人都能吃得飽飯;三來騰出這間修道院,又能收治更多的病人與孤兒。若你擔心用工的問題,就親自督促——這樣聖殿騎士團也不會以為你在這悠閑度日,換你回去總部給你找額外的活做。這也滿足了尤比的願望。”

亞科夫焦慮地起身踱步。他靠在門邊鑲著磚瓦的柱上,不住地摩挲滿是胡須的下巴。尤比無比期待地盯著他的腳步,仰著臉等待他的回音。

“我們的錢還夠嗎?”他問,“夠蓋一間新房,給所有的工匠發飲食酬勞?”

“我們不是已經抓了不少薩拉丁的逃兵,得了許多軍備嗎?”尤比眨著眼睛,“像其他領主一樣,把逃兵們能換贖金的換作贖金,不能換贖金的賣做奴隸不就好了?”

這聽起來真熟悉極了。亞科夫深深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的眼球在眼窩中酸痛地硌著,像兩塊石頭。“我們沒身份顯赫的俘虜,賣不上多少錢。”他說。

舒梅爾長籲短嘆地搖頭,皺著眉心笑起來。

“亞科夫,你腦袋真不靈光。”猶太人點著桌子,“你是聖殿騎士團的騎士。要是錢不夠花,替尤比跟騎士團借不就好了?”

亞科夫回頭瞧他。一邊的尤比也驚訝得瞠目結舌。

“那要是還不上可怎麽辦?”吸血鬼質樸又焦急地問,“怎麽能隨便借錢?”

“人又沒法吃掉金子。錢這東西,不流通時絲毫用處都沒有。”舒梅爾眼角的笑紋更深了,“一城之主,還怕還不上貸款、收不上稅金嗎?就算不還,您真那樣在意還不上錢的後果嗎?只要有本事借出來,便是為全城謀福利了。”

亞科夫咬著嘴唇一言不發。這聽上去好像沒那樣邪惡又蠻不講理了。

尤比眼巴巴盯著他瞧,懇求著等待他的決斷。亞科夫無可奈何地點了頭。他的默許使房間內所有的人都緩緩松了口氣。

“那過了新年就籌備著蓋新房。”尤比緊握著拳頭。

“沒問題。”舒梅爾笑盈盈地應著。

新年的彌撒剛過了一個星期,招工的事立刻被如火如荼籌備起來。亞科夫在選好址的土地邊與工匠討論地基的事——這太缺水了,若想要像羅馬人一般奢靡的溫泉池,非要打個深井不可。他們站在土隴邊,瞧乖順的、汗流浹背的人們揮舞著鏟與鋤:這些民兵與戰俘搖身一變,又全成了在一條溝壑邊工作的好工人。

“您為什麽非要將天井封死呢?”重金雇來的巧匠百思不得其解,“溫泉池邊種上花草,中庭有天井,純凈陽光自上投下,才是最敞亮的好住宅。”

“天井必須封死。”亞科夫不容置疑地命令他,“這的主人生著怪病,見不得太陽。”

工匠嘆著氣搖頭,在草稿紙上又改了改。“這最便宜也最方便的石料就是當地的黃白色大理石。用不著去采石場買,可以拆了現有的用。”他指了指城邊無人居住的空屋與廢墟,“內飾您有主意嗎?想要法蘭克人喜歡的石膏壁畫,還是希臘人擅長的鑲嵌工藝,還是更東方些,用釉彩瓷磚?要是喜歡,大馬士革有許多畫匠專畫瓷磚;想要更好的,還能去開羅或巴格達尋大師,只是運送來要時間久些,需提前籌劃。”

亞科夫被這些美學術語惹得頭痛起來。“…先不考慮那些。”他扶著自己頭上刻十字的鐵帽子,“打了地基蓋起墻來再說。”

“那花草樹木呢?”工匠搖晃著筆桿,“建築內飾要與庭院景觀相符,可這的土地種不得許多喜濕的植物。您是基督徒,也許喜歡橄欖樹、無花果樹與石榴樹;不過希臘人也喜歡在這種香柏與月桂;當然,著名的大馬士革玫瑰人人都愛,配上薰衣草與百裏香,搭起架子,兩年便能成景,還用不著像北方那樣小心禦寒…”

“我不懂這些。”亞科夫不得已打斷他,“你看著弄!”

工匠對他粗糙的敷衍態度不滿地哼了一聲,又埋頭做自己的活,用繩索丈量各處尺寸。這看人修房子的活真該由舒梅爾來做,而不是歸他這一竅不通的粗人,亞科夫不情願地想——可舒梅爾已整日被案宗與賬本淹沒,還指望他能在尤比待客理事時出謀劃策。

騎士守在工匠旁無所事事地思緒萬千,只不時訓斥下偷閑的工人們。直至傍晚,達烏德策馬從城門奔入大道沖著他來。“大人,信到了!”侍從大喊著,“從君士坦丁堡發來的信!”

亞科夫兩步奔上前,從達烏德手裏掰過信封——一條漆麻繩捆的兩個信封。騎士困惑地解開繩結,其中一封精美地畫著卡納卡基斯的十字紋章,用最好的牛皮紙封裝;另一封卻是莎草紙的,已在遙遠的路途中磨損至幾近破碎,裏面洇洇透著墨水的痕跡。

亞科夫選擇先拆開那破舊的一封。裏面盡是蝌蚪似的字符,點點撇撇,他一個也看不懂,只勉強認得出那是什麽文字。

信是希伯來字母——猶太人使用的文字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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