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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應許之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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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應許之地(十三)

十三

亞科夫不能擅離職守。他死死守在塔樓裏,掌心按著尤比的頭巾,不許吸血鬼擡起腦袋來。騎士一只眼睛盯著薩拉丁的大軍,一只眼睛盯著港口的船只。

“該讓我看了!”尤比不情願地嚷嚷起來,“我倒要瞧瞧,你怎麽就篤定那船是□□的。”

即使不是又怎樣?現在這時候謹慎些總是好的,亞科夫想。可他沒搭年輕貴族的話,只一聲不吭地瞥港口的動靜。那很快有小小的騷亂湧起來——達烏德的消息顯然已帶到了,使值守的騎士與士兵格外緊張。那甲板上跑豬的奇怪船只終究沒被放到岸邊來,上面的人不滿地揮舞手臂,只得從海上繞開了。

“不給我瞧,好歹給我講講啊!”尤比抓著他的手從頭上摘下來,“你是不是猜錯了才不叫我看的?”

“別胡鬧!”亞科夫又一次將他按回披風下去。日上三竿,陽光正危險地從那狹窄孔洞裏斜斜投下來。“那船已走了,沒人敢叫他們上岸!”

“這些騎士個個都像你這麽多疑。”尤比抱怨道,“說不定就是好心的意大利人給你們送豬肉來,還被冤枉著趕走了。”

“他們被冤枉,也比薩拉丁的奸細混進城裏要好。”亞科夫的視線又從港口挪到城外的大軍——他發現那三萬名紮營的□□大軍終於開始在山谷間蠕動著行進。騎士緊張得渾身汗毛都立起來——攻城要開始了嗎?他立刻摸著手邊的扳機弩塞進墻縫裏,拉著弦備好箭矢。

“這是什麽東西?”尤比伸手去摸這精巧武器,“我怎麽從沒在君士坦丁堡見過這個?”

“基督徒打基督徒時不許用這個。”亞科夫皺著眉抓回他的手,“它殺傷很大,只有打異教徒時能用。”

“…好像用別的打就不會死人一樣。”尤比驚訝又疑惑地說,“真自欺欺人。”

亞科夫也這樣想的,他一絲反駁也不做。騎士一手抓著主人的手腕,一手端著扳機,沒過一會就覺得不妥——他知道攻城戰是什麽模樣:那些滾著油燃著火的巨石會被砸到城墻上,將結實的石墻壓塌,然後士兵們在那做殘酷的白刃戰,堆起屍山來;數不清的箭矢會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無論是工商婦孺、布道的主教、披甲的將軍,誰運氣不好,被射中了一命嗚呼就是眨眼間的事;他已聞到隔壁瀝青與糞便被煮沸的味道了——這東西又黏又臟又燙,從城墻上澆下去,碰到的人不是燙傷就是感染。然後攻城的人又會將病死的屍體用投石機扔回城裏來,想著引發瘟疫。

他想叫尤比見識這些殘酷的事,可又轉念——吸血鬼不怕這些。既然已失了對死的恐懼,又怎麽能真的體會?

“找個地方躲起來去。”亞科夫沈著幹涸的嗓音。他又覺得喉嚨發渴了。“找個沒太陽的地方,找個地窖去。”

“我是一定要跟著你的。”可尤比堅定地望著他的眼睛,“我不在,萬一你死在這可怎麽辦?”

“要是城墻塌了,你被趕到太陽底下,哪還顧得上我?”亞科夫氣憤地咬著牙,“我就是怕你這樣黏人又礙事,才不許你離開聖殿山!可你就是不聽我的話!”

“其實我有辦法。”吸血鬼忽然掀起他的鐵帽子,“我可以躲在你頭上。”

亞科夫沒聽懂這話是什麽意思。他剛想詢問,就看見面前的人騰地化作一團黑影,從層層疊疊的暗紋袍子裏鉆出來。那些沈甸甸的布料和珠鏈全灑在地上,像魔術師的花把戲似的,裏面鮮活的□□一瞬間就沒了形狀——只剩下一團黑黢黢濕漉漉的蝙蝠趴在他手背上,動著膜翼撓耳朵。

血奴感到一陣荒謬的可笑,仿佛戰爭的苦難在這奇跡面前真與他無關了似的。“…你母親也會這個。”他故意板著張臉,“只是她變的那只比你大多了。”

蝙蝠吱吱叫了兩聲,已不會說話了。它只忽閃著翅膀,抓著亞科夫的胡須和鼻子爬到他頭頂的鎖子甲上,用鐵帽子將自己罩住。

“…那裏面可燙得很。”亞科夫無奈地將亞麻頭巾又纏了一圈,“忍著點吧。”

他又向孔隙外瞥了一眼——□□的軍隊竟沒朝城墻這來。啞著嗓子喊話的馬穆魯克們終於倦了,用彎刀將那一排俘虜都割了脖子殺死,讓基督徒的血灑在沙地上鮮紅一片。大軍浩浩蕩蕩,繞開阿什凱隆的堡壘,沿東北方向行進。

達烏德正氣喘籲籲跑回塔樓上,手裏握著水囊。他向嘴裏灌了好幾口水才能說得出話來。亞科夫將尤比褪下的衣服全踩著藏進角落裏,塞到樓梯邊去。

“大人!他們說,薩拉丁的軍隊不攻打這,要朝耶路撒冷去了!”侍從邊咳邊說,“耶路撒冷沒有軍隊看守啊!”

城中的所有騎士與士兵都被召集到一處——亞科夫環視四周,整個海外領土殘存的軍隊該都在這了。桑喬牽著尤比送給他的那匹駱駝,正緊張地將劍綁在腰上。那皮帶老化發硬,他粗笨的手指頭塞了半天也打不上結。

“你上次打仗是什麽時候?”亞科夫推開侍從,幫同袍狠狠拽了一把皮扣,“在君士坦丁堡這些年,開刃的劍都摸得少吧?”

“少嘲笑我。”桑喬拍開他的手,“再怎麽說,我也是二十一歲就做了騎士的人。”

“我不是嘲笑你。”亞科夫轉開眼神,“…要是技藝生疏了,你就躲到後排去。”

“你簡直是在侮辱我。”桑喬狠狠捶在他胸口,“要是聖殿騎士個個都這樣想,還打什麽?”

亞科夫嗤笑了一聲,懶得再回嘴。他默默打量這所有其他的聖殿騎士。不出意料地,那和他長得極為相似的葉薩烏也正在隊伍中備馬。血奴從頭到腳打量那人:他不由得想,吸血鬼的奴隸該全是貪生怕死之人——不是說貪生怕死是什麽邪惡羞恥的事。但那人的披風或頭盔裏,也在某處藏著一只蝙蝠嗎?如若不是這樣,他是被吸血鬼逼迫著上了戰場賣命嗎?

亞科夫心事重重地抿起嘴唇。他感到頭頂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抓撓他的鎖子甲,可又覺得好像是幻覺。

堡壘中,那患麻風病的、纏滿繃帶的國王正策馬走出門廊,引得周圍所有的人發出激昂歡呼——亞科夫發現這年輕人騎馬的姿勢甚怪,上半身直直挺著,全靠膝蓋夾著馬鞍穩住自己,還用左手牽韁繩——“國王的右手已沒知覺了。”桑喬在他身邊小聲地說,“他竟想親自出征啊…”

“不親自出征,如何鼓舞軍心?”亞科夫不以為然,“不是得了麻風病就能不負國王的責任。”

在國王身後,伯利恒的大主教緊隨著。衣著光鮮的侍童們奮力舉起一只碩大金燦的十字架,前方用絨布呈著亞科夫和尤比在聖墓教堂曾見過的小盒子——真十字架。所有的騎士與士兵見了這東西全俯身跪地,像這聖物正發出震懾的波濤,將凡人們用可怕的威嚴盡數壓塌了。這場面令亞科夫極不舒服——他不由得想起在卡蜜拉葬禮上見過的血奴們卑順又癲狂的模樣。亞科夫忽然覺得,仿佛全世界的人早就全是某種強權的奴隸了,仿佛人們不做什麽的奴隸就不知該如何活似的。而那強權究竟是什麽,反而最無所謂。

但他還是順從地單膝跪地,叫自己藏在軍隊中甚不起眼——亞科夫悄悄打量葉薩烏,那不知屬於誰的血奴也和他做著一樣的事。

“基督的聖地正在最危難的時候。”國王稚嫩的嗓音叫亞科夫想起尤比剛變聲的時候。“…我們是耶路撒冷僅剩的守衛者。這神聖的使命、沈重的責任無比光榮地落在我們所有人的肩頭,使我們的劍化作主的意志,將我們的盾鑄成主的榮耀。”

所有的騎士與士兵全屏住呼吸。亞科夫聽到風聲在石墻上蕭瑟地甩著。

“我代表這的所有戰士,上帝的戰士們,向主祈求勝利!”他擡起那只纏著繃帶的左手,用馬鞭直指天空,“願全世界的基督徒全受主賜福,借與我們力量!我向聖地的每一位虔誠之人發出號令,請求每一位領主與每一座堡壘的幫助!願真十字架的力量護佑我們所有人,護佑聖地不受異教徒的踐踏!不要畏懼榮耀的死亡,你們中的每一位勇士,都將受賜福,將上天堂!”

“上帝所願!”大主教威嚴地擡起那裝有真十字架碎片的盒子,高高舉過頭頂。

“上帝所願!”人群如沸騰的麥粥一般發出震天高呼,瘋狂地用武器敲擊地面。

亞科夫感覺時間好似變慢了。他看到桑喬、桑喬的侍從、那名為葉薩烏的血奴、還有他身邊巴勒斯坦出身的小侍從。所有相識的人都如被一種狂躁又熱血的氣息從頭到腳澆灌了一遍——他們的臉上帶著亞科夫不熟悉的憤慨,視死如歸,有人還落下淚來,卻分不清是真是假。上帝所願,騎士猛然想起,從君士坦丁堡的港口出發時,羅馬人也喊著一樣的口號。可他們全沒見到敵人就返航了。亞科夫想,戰艦隊中曾呼嚎著的那口號比這還響亮,聽著也不像假的。奮力呼喊與真在戰場灑下熱血是兩回事,前者要簡單得多了。

“上帝所願!”可他也憤怒地張開胡須下的嘴,融入這誇張的表演中。他想,別人也分不出自己的口號是真是假。

薩拉丁在阿什凱隆僅留下了一千人的部隊圍城——顯然這□□的蘇丹一點也未將城中的千餘人放在心上,只想直取聖城。待到晚霞布滿天空,城門打開,憤怒的騎士們策馬沖出來,立刻打散了部隊。

亞科夫想挑著長相與塞勒曼相似的人殺戮,可他發現這些敵人並不是蘇丹身邊精衛的馬穆魯克。他的劍刃割破了一個異教徒的脖子,那人痛苦地嚷叫著,嘴裏說的話甚至不是阿拉伯語——亞科夫發現這些士兵有黑夜似的黝黑皮膚。他立刻恍然大悟:這些人是撒哈拉更南邊來的奴隸,被抓來賣給蘇丹充作軍隊的。

可騎士一瞬也沒猶疑。他想起自己從前做奴隸時的殘忍生活,覺得自己絲毫不必憐憫他們,只在順應某種弱肉強食的法則罷了。他策馬追擊,在隊伍中恐怖地大喊著,砍了數人下馬。有敵人將長矛捅到他腳邊,割出一條鮮紅傷口。那傷口瞬間便痊愈了——亞科夫扯著嘴角獰笑起來,仿佛他是光輝而無堅不摧的英雄,受神明庇佑,就像尤比來時老捧著看的那本書上寫得一樣——書上的英雄尚有神的血脈,傳說的加持。亞科夫想,難道自己不比這些生來便優越的英雄們更勇武,更幸運,更可歌可泣嗎?他何嘗不算作是全靠自己,贏來了神明的偏愛?

他的小侍從正舉著長矛跟隨他,尋著倒在地上的傷者:若是基督徒就拖出來救治,若是□□就朝心臟補上一矛。沒過一會,那張年輕的小臉上已濺得滿是汙血,眼神也冰冷起來。

很快,阿什凱隆的城墻邊被清了個幹凈。黑奴部隊沒那樣忠誠,死了沒一半,剩下的人就丟盔棄甲跑進沙漠裏逃命。天色沒一會就暗下來,海風的溫度立刻涼了。亞科夫提著長劍策馬趕回城門去,身上灑滿了塵土和血,黏糊糊地在罩袍上結成塊。許許多多騎士也與他一同鼓動胸膛喘著氣回來,帶著各自的戰利品——有人手心裏攥著頭發提起人頭,有人撿了華美的雕紋頭盔,有人搶了撕碎的軍旗回來。

“上帝所願!”他們又一次在隊伍中狂熱地大叫。

亞科夫扯著韁繩到桑喬的駱駝那去。“你殺了幾個?”他拿出一柄大馬士革鋼的匕首給同袍炫耀——這是從一個看似司令官的人的腰上割下來的,刀刃上有水波似的紋路,看著鋒利又奢靡。“別和我說,你活著回來就費了全力。”

桑喬的嘴邊正呼出白氣來,好像冷得發抖似的。“…我懶得搶這些東西。”他嘿嘿笑了一聲,卻又低聲說,“我不用□□的東西。這駱駝我也一點都不會騎。”

亞科夫哈哈大笑,熟悉的殺戮使他愉快又解脫。“凈給自己本領不強找借口。”他將那匕首遞給桑喬,“這送你了,我用不著。”

桑喬沈默著接過這沈甸甸的、染著血的禮物。亞科夫狠狠推了他一下。“打起精神來!”騎士的聲音高昂又沈穩,“我們還要往耶路撒冷去接著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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