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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應許之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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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應許之地(六)



細細算來,帕斯卡爾該有三十歲了。這醫院騎士也與同袍一般蓄起胡子,薄薄地鋪在雙頰上,想為自己添些成熟可靠的氣質——可惜這粗獷的東西沒能叫他看著像亞科夫一般可怖,反而為英俊的面龐蒙上一層滄桑憂郁的神秘,顯得那雙濃眉下的綠眼睛更深邃迷人了。

尤比想起他從前的緋聞,覺得有些糟糕的事情正在他身邊發生——菲拉克托斯家私奔出逃的小姐正在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騎士瞧,張著嘴,眼裏放出光來——亞科夫像根本沒發現這回事,只抓著一張密實布料蓋在尤比頭上,嚴嚴實實地圍好打結。這事他非要親自做了才放心。

“久違,帕斯卡爾。”尤比騰出手來伸給帕斯卡爾,“我很高興,看來亞科夫與我說得不假,這幾年你在聖地生活愉快。”

“生活愉快倒稱不上。可您遭了厄運,白日只能蒙著面紗與頭巾出行。”帕斯卡爾握他那只戴著手套的手,蹙著眉頭,彬彬有禮又憐惜悲傷地開口——尤比感覺身邊少女的目光正可怕地熾熱起來。“我已向亞科夫轉達過對您的關切,容我再向您重新訴說一次。願天主佑您,有朝一日能康覆才好。”

緊接著,醫院騎士優雅地轉頭。“請問這位美麗的少女是?”

尤比一下緊張起來,連亞科夫在他頭上打的醜結也不在意了。“…我叫尤多西亞。”金發的希臘少女一下羞紅了臉,說話磕磕絆絆伸不直舌頭——她的拉丁語顯然沒希臘語那樣好,聽起來略顯生疏。“初次見您,這副模樣真失禮了…”

“您沒報上姓氏,想必不便告人。”帕斯卡爾依舊毫不自覺地散發著那禍水般的魅力。他半跪下來,眼神向上擡著,像犬似的濕潤清澈。“看您臉上尚有淚痕,該是有沈重心事吧?”

尤多西亞的目光向下移,瞧見他身上那件畫著八角十字的罩袍。“抱、抱歉…”不知怎的,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忽然出現在她臉上——少女什麽解釋也不做,心碎地撒腿便跑,沖進隔間關上了門。沒過一會,就有哭嚎的聲音從那門後翻湧著滲出來了。

亞科夫這才發現身邊的荒唐事。他撇過頭,瞧見帕斯卡爾一張錯愕的傻臉——聖殿騎士抓著他的罩袍提起來,“醫院騎士團的團規這樣松弛?”他嗤之以鼻,“你不該和女人說話。”

“本來我們的團規就不像你們那樣嚴格。”帕斯卡爾無辜地眨眼睛,“我們不光戰鬥,還要看護傷員。不和修女們說話,如何工作?”

可醫院騎士環視四周,船上所有的人都責怪地用目光刺他——“真是自作孽啊。”唯一一個沒有眼睛的猶太人只得用言語刺他,“…您真該考慮一下戴著面具生活,像亞科夫從前那樣。”

帕斯卡爾終於被這些尖銳的視線與言語刺醒了。他震驚地張大了嘴,仿佛從夢中醒來,直至現在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蠢事。“…可我明明已是個滿臉胡須的老男人了!”他委屈地在胸前畫了十字,“聖父聖子聖靈啊,我不是有心的…請懲罰我,別叫我傷害更多的心靈了!”

尤比嘆著氣,拿起一面小巧的威尼斯手鏡。他這才有心思瞧亞科夫把他包成了個什麽模樣——血奴將他的面紗和頭巾都死死纏在一起,一個又一個難看的布疙瘩在他頭頂堆著,整張臉只剩下兩只眼睛露在眼洞外面,像沙漠裏的匪幫似的。他剛想抱怨,就瞧見亞科夫不知從哪摸出一小盒黑漆漆的東西,正用個小木棒戳弄。

“這是什麽?”他在緊得沒法呼吸的布料下悶悶地問。

“貝都因人的化妝品。”亞科夫按住他的臉,手指扒開他的眼皮,“塗了這個太陽就不傷你的眼睛。”

尤比發覺他想把那東西捅進自己眼睛裏——他嚇得屏住呼吸,可又想起自己早不怕疼了——反是亞科夫停了手,苦著臉把那小木棍扔掉。血奴徑直用手指頭蘸了盒裏顏料似的東西,胡亂向主人眼皮上抹。尤比一邊躲他動作一邊不住地瞥鏡子。“…你把我塗得像被打了似的!”他大聲抱怨,“哪有人這樣用化妝品!”

“要是不幹,你就必須一路在密閉的轎子裏呆著,沒法騎駱駝。”亞科夫卻早有準備地說,“你選哪個?”

尤比被堵得說不出話了——他想,還是騎駱駝更重要些。吸血鬼只得認命地閉上眼睛,讓亞科夫的指頭在自己眼皮上又抹了幾把。

一出了船艙,尤比便明白為什麽亞科夫這樣做了。

這的地上全是細細的晶瑩沙土,被太陽烤著,反射著一大片刺眼光芒,乍看上去竟像雪似的白——尤比根本不敢多瞧,只覺得眼球快燒起來似的疼。要不是亞科夫為他裹嚴了頭臉,塗黑了眼眶,怕是現在他已像舒梅爾一般失明了。他的騎士緊緊抓著他的手,極緩慢地在傘下行走。“你要是覺得難受,就立刻進轎子裏去。”亞科夫的語氣又兇又冷,“一點都不許逞強,明白嗎?”

可尤比已經在街上瞧見駱駝隊了。他覺得這點細小的疼痛可以忍受,該瞞著亞科夫。年輕的吸血鬼還是頭一次見到真的駱駝——從前他倒是在圖畫書上見過,可現如今他真懷疑那些畫師自己也沒見過真的駱駝——那和畫上看著一樣又不一樣。“我沒事!”尤比驚訝地打量那些奇妙動物,它們正臥在沙地上動耳朵,嘴裏愜意緩慢地嚼著什麽。“它背上真的有兩個小山似的峰…它比畫上畫的大多了!”

“駝峰肉好吃得很。”亞科夫卻說,“你有機會該嘗嘗。”

尤比責怪似的瞥他,還用手肘戳他的鎖子甲。“你叫帕斯卡爾和尤多西亞別老有機會說話…”他被亞科夫擡上鞍前不放心地囑咐,“你叫他們在隊伍裏排得遠些。”

“你不該覺得這是好事嗎?”亞科夫卻調侃他,“這就不算純潔的愛情?”

“…可帕斯卡爾是個醫院騎士啊!”尤比面紗下的被塗黑的眼睛不滿地覷起來,“他又不能娶妻生子!”

“沒什麽不能,他退團就行,大不了逃跑做個逃兵。”亞科夫托著尤比的屁股送到駱駝背上,“從來沒誰能強迫別人做什麽——要是能,就是那人根本不在乎罷了。”

尤比皺著眉細細思索這話的意思,一聲不吭了。騎士牽著駱駝的韁繩向前輕輕地拽。尤比感到他□□溫順的動物忽然猛地伸脖子,一下支著腿從沙地上跪起來——駱駝坐臥時已經很魁梧,它站起來時更令人震驚地高聳,讓背上生疏的騎手驟感顛簸,不由得抓緊鞍上把手。尤比嚇得叫出聲來。“它真高!”吸血鬼在面紗下大喊,“這樣溫和的動物有這麽大的力氣!”

亞科夫也將亞麻布與鎖子甲面罩系在臉上,不為人知地笑了。他將手中韁繩遞給駝隊的向導,又四下檢查隨行的人們有無遺漏。他轉了一圈回來,問了帕斯卡爾幾句話,又回到尤比的駱駝腳下。

“羅馬人安排了朝聖的路線。”血奴仰著臉檢查主人的行裝——尤比的鞍後有柄大傘,各處衣著也被他系的嚴實,看起來安全極了。“我們沿山路走,四天後到耶路撒冷。”

他們的隊伍跟在康鐸斯特法諾斯將軍的大隊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所有駱駝牽著繩,駝鈴在隊中叮當作響,拉作長長一隊,仆從與車馬伴隨其間。聽向導說,駱駝不會叫,用鈴鐺才能知道它們跑丟沒有。尤比手中的書又換成了一本阿拉伯語的,奇怪地從右向左翻頁——這是阿紮德在君士坦丁堡送給他的餞別禮物。可他看不懂那些也從右向左寫的彎曲文字,只得抓耳撓腮地找裏面的圖畫,對比著打量四處景色。

也許與真正的沙漠比起來,這還不算特別幹涸;可與特蘭西瓦尼亞的森林和君士坦丁堡的海灣相較,這顯然不是個宜居的地方。尤比擡起頭,看見一大片坑坑窪窪的巖壁。那些巨石被成年累月的風沙刮擦,上面留著數不清的條紋,形狀像陶藝工人手裏做壞了的坯子,彎彎扭扭的。他又低頭去看:他的駱駝有又大又厚的腳掌,毛茸茸的趾頭踩在細碎的沙石上,一擡起來就惹得漫天飛塵,被風揚得直直打到臉上。剛走了沒半天,尤比就覺得渴極了。他不得不來回喚娜婭,讓女奴為他取來新的血解渴。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太陽太毒,還是天氣太熱。他甚至能從那些血液裏也嘗出幹渴的滋味來。

水,水真是這最寶貴的東西了!凡是有河流流過的地方,哪怕是再淺再細的小溪,也必定被一片堅強的綠色包圍;可一年年的雨季過去,河道一改,那些葉片枝條便又被太陽曬成枯褐色死去了,叫人不忍唏噓。尤比忍不住擡眼打量隊伍前面的亞科夫,想起血奴幹裂的嘴唇,心裏默默想著多催促他喝水才好。走過橄欖樹與椰棗樹包圍的山路時,尤比又瞧見有牧羊人趕著羊群路過——這的羊與韃靼人的羊兩模兩樣,個個長著肥碩的屁股,跑起來搖搖擺擺,顫顫巍巍。牧羊人只圍著破爛的羊毛袍子,手中拿著彎曲藤杖,看起來就像聖徒傳裏的聖人似的。

亞科夫遣侍從買了兩頭肥羊帶著。等到晚上到了拿撒勒——這是他們要去朝聖的頭一座城——那羊屁股上的肥肉已卷著小茴香、胡椒和肉桂,被人做成了各種各樣的美食:有淌著油的肉串,有羊油浸的葡萄幹杏仁抓飯,還有炸鷹嘴豆泥丸子。尤比還看見亞科夫手裏拿著種奇妙的烤餅,中間空空地鼓著,像個口袋。亞科夫將烤肉和洋蔥塞進裏面,咬得肥油淌到胡子上。尤比看得雙眼發直,不住咽口水——他大概能想象這東西該有多好吃,可他現在根本嘗不出味道。

“多吃點!”他可憐兮兮地守在亞科夫身邊,“吃完了快把你的脖子讓出來!”

“你等著吧。”亞科夫樂意見他犯饞的模樣,幸災樂禍地笑。“我還沒吃夠呢。”

過夜到了第二天,帕斯卡爾帶他們去了耶穌的故居,從天使報喜堂的瑪麗亞井中取了聖水。那遭了地震,正緊鑼密鼓重建著。緊接著,他們繼續向南走,向納布盧斯——也就是聖經中的示劍去。吸血鬼不止聽這些聖經上的故事,又開始打量那些被抹去的□□的文字。他抓著亞科夫那巴勒斯坦出身的小侍從問東問西。

“你看得懂這本書嗎?”尤比在高高的駱駝上顛簸著問,“你會讀阿拉伯語嗎?”

“大人,我不認字…”達烏德難堪地接過那本厚重的書,硬著頭皮翻了兩頁,眼睛卻亮起來。“唉,我知道這書上畫的什麽,我知道了!”

尤比伸頭過去,叫達烏德指給他看——書中畫著一對衣著華美神秘的姐妹,正守在燈前依偎著——“她們都是大維齊爾的女兒,姐姐嫁給了殘暴的國王。她每晚給妹妹和國王講聽不完的故事,好免得自己被殺!”達烏德開心地大喊大叫,“這些故事每個說阿拉伯語的人都聽過!”

自此他們便有說不完的話講了。尤比又將自己沈浸在神燈、大盜、航海家的故事中,聽那些或光怪陸離或荒淫無度的傳說。第三天,他就在街上瞧見蒙著面紗、肚皮柔軟得蛇一般的、豐美的巴格達舞蹈家們。牧羊人的藤杖與士兵的彎刀都已變作她們手中最撩人的道具,從搖擺的長發與騰挪的裸足間來回揮舞。就連十字軍們也不願驅趕這些美艷的異教徒,只讓她們在忽快忽慢的手鼓鼓點中展示自己驚人的技巧。

帕斯卡爾又帶他們去瞧了聖經中的雅各井——傳說這井是雅各親自挖的,耶穌又曾在這與撒瑪利亞婦人談話。井裏滿是石頭,全是過路的朝聖者扔的,裏面的泉水清澈透亮。尤比瞧見舒梅爾也讓努克攙扶著向裏面扔了一塊,他驚訝極了。“你是個猶太人。”尤比放輕聲音,“你被允許這樣做嗎?”

“雅各就是猶太人的祖先。”舒梅爾笑道,“耶穌也是個猶太人;而□□也同樣認同耶穌是位偉大先知。其實,所有人敬拜的是同一位上帝。”

尤比這才想起來他們用著同一本《舊約》——他從來懶得想這些事,這尚是頭一次細細思辨。大量的疑問在他心裏翻湧著升起,可他又不想惹得舒梅爾傷心,一個都沒問出來。

這天晚上,亞科夫又叫人做了番茄幹燉蛋,加了阿什凱隆產的紅蔥和阿勒頗的鮮奶。他用烤餅挑開雞蛋,蘸著裏面流動的蛋黃吃。尤比只得從他的血中品嘗到這些美食帶來的歡欣,不願意松開他的脖子,忍不住抱怨。

“我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吸血鬼悶悶不樂,“你全是為了責怪我丟下母親的戒指。”

可亞科夫一點也不反駁他。“你知道就好。”血奴乖乖讓出血管,平靜極了。

一路上,教堂與修道院越來越多。聖人的手指、聖母的衣角、使徒的頭骨,這片土地的聖物實在太多了,幾乎每條河每棵樹都有奇跡的典故,個個值得人們建個宏偉建築來紀念,而村莊和城鎮就圍繞著這些教堂與修道院建造。

第四天,所有人在路上擡起頭來,瞧見山地上一面高聳城墻。一個碩大圓潤的鉛制穹頂顯眼地立在城內最高處,中心立著巨大的十字架。它由純金打造,在熱浪中熠熠生輝,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什麽地方?”尤比忍不住問。

“是□□修建的遠寺,現在是聖殿騎士團的總部。”亞科夫在隊伍最前面回頭瞧他,“我們到耶路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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