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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應許之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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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應許之地(三)



據聞,皇帝共有戰艦二百餘艘,在整片地中海內無可披靡——羅馬人把地中海叫做“我們的海”,他們數百年來致力於使這稱呼名至實歸,光覆曾經的榮耀。平日裏,那些龐大的木頭巨物被塞在陸上的造船廠中;而現在,帝國將這些巨物推進海裏,再用四處招募來的槳手與士兵填滿它們,讓本是死物的木頭機械變為可怖的戰爭兵器。

尤比正在傘下向海中張望,數了幾遍也數不清個數。當初塞勒曼載他們來的豪華船艦現在堆滿了港口,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整齊列隊,像一座城市被搬到了水上。遠遠看去,它們像種奇異的昆蟲,頂上豎起的三角帆像翅膀,兩側動著的密密麻麻的槳像腳。一大隊擠在一起,讓人想起傾巢而出的水蟻群。

桑喬已背著行囊戴著頭盔趕來。他帶了十幾個騎士團的年輕軍士,由達烏德領著列在港口邊上。亞科夫為他們指好了路,正回到主人身邊。他沒好氣地奪過娜婭手中的傘,催促這女奴回到奴隸的隊伍裏去。

“你還為那事心煩呢?”尤比打量他的模樣,“怪我同意娜婭帶著自己的孩子上船?”

“不如把她丟在君士坦丁堡。”亞科夫板著張臉,“你不該帶走任何不聽你命令的人。”

尤比的眼睛在面紗上笑盈盈地彎起來。“照這樣說,你和舒梅爾也是不聽我命令的人。”他輕快的聲音上揚著,“我自己的血奴都比你們聽話多了。”

亞科夫閉上了嘴。他想起自己,又想起舒梅爾纏著繃帶的臉,覺得這話既對又不對,卻令他莫名地驕傲——血奴只將傘又向主人的方向移了移。

“這不光有戰艦。”尤比繼續在傘下探頭探腦,“那大的是什麽?”

“補給船。”亞科夫回答他,“裏面放糧食、淡水和兵器。”

“那小的呢?”

“傳令船。用於傳遞消息。”

“華美的那幾艘呢?”

“司令與貴族待的地方。”亞科夫站在尤比身後指給他看,畫有紅十字的白色披風像一面帳篷般蓋住吸血鬼的身影。“那艘是我們的。”

尤比在面紗下順著那方向張望。他看到一艘龐大堅固的艦船,比當初在多瑙河見到的紅漆大船更奢靡花哨。它不光有尖銳撞角,還有奇異形狀的龍頭。龍大張著嘴,舌間含著一根凸出的銅管。“那是什麽東西?”他好奇地問,“那艘和其他的船都不一樣。”

“你猜一猜。”亞科夫垂下眼睛瞧他,竟使壞地說。

尤比不由得回過頭去打量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昂起下巴,責怪地嘟囔,“是雕塑?”

“不是。”

“…是種特殊的船錨?”

“也不是。”

“你不告訴我,我就不關心這事了。”尤比哼了一聲,“真懶得叫你捉弄。”

“從前你還問過塞勒曼。”亞科夫只聳聳肩,“再想一想。”

尤比擺出副無言以對的模樣抿著嘴瞧他,責怪他仍在與塞勒曼較勁。正當這時,四周有號角聲吹起來,那深色皮膚的血奴剛好就走進他們的視野——新晉的師團長官正帶著自己的隊伍,向此次遠征的總領軍報道。亞科夫愉快地瞧見他臉上仍掛著彩——騎士頓感自負,將胸膛挺得很高,擺出副傲睨神色。不過這驕傲使他更有禮貌了一些。塞勒曼和總領軍報道完畢,帶著士兵們列隊到他們身邊。兩位血奴和平地握了手。

“一艘能噴射希臘火的遠航船。”塞勒曼邊向尤比行禮,邊感嘆道,“那是您的嗎?”

尤比發楞地擡頭瞧亞科夫——亞科夫只沈靜地點點頭。年輕的吸血鬼臉上浮起紅暈,移開眼神。“姐姐不來送行嗎?”他允塞勒曼起身。

“安比奇亞仍在養病。”塞勒曼戴著一頂誇張的金色頭盔,他半是敷衍半是誠懇地回答。“自從生下女兒,她的身體一直不大好,無法出門來。”

狗屁理由。摘了戒指的吸血鬼怎麽會有這種煩惱?亞科夫在傘下隱蔽地翻了個白眼。他心中遺憾地念起嬰兒手上的那枚戒指。

“我想您尚不認識我們的總領軍。”塞勒曼很快扯開話題,“康鐸斯特法諾斯大人海戰的經驗十分豐富。八年前的埃及遠征是由他帶領,六年前威尼斯人的覆仇艦隊也是由他喝退。”

“所以八年前帶領士兵吃棕櫚葉子的也是他。”亞科夫說。

“看來你也下了不少功夫問這事。”塞勒曼滿意地評價道,“出征前的準備做得充分。”

話語間,號角聲又響起來——這次是瓦蘭吉衛隊的隊伍扛著斧頭來了,奧列格正在其中向這邊擠眉弄眼地做鬼臉。那邋遢的斯拉夫傭兵貌似從亞科夫在大競技場的勝利中贏了不少錢,靴子和鬥篷都換了新的,頭發和胡須也不再成結打綹地編著,而是塗了油保養起來。亞科夫想起尤比和他學斯拉夫語的事,忽然低頭問:“你會法語嗎?”

“你問這個幹嘛?”尤比又仰著頭在披風下瞧他,“我法語說得不是很好…”

“那阿拉伯語呢?”

“更是一竅不通了。”尤比撇撇嘴,“從小我一個會說阿拉伯語的人也沒見過,你還是頭一個。”

“是嗎。”亞科夫不知為何自負地笑了。

“你還沒回答我呢!”尤比拽他的衣服,“你問我這個幹嘛?”

“聖地的人要麽說法語,要麽說阿拉伯語。”亞科夫拍拍他的肩膀,“雖不會讀寫,但這幾年來我兩種都已學會如何說,也聽得懂了。”

尤比不敢置信地瞪著眼睛瞧他。“你真是個學習語言的天才,亞科夫!”他皺起眉頭,“世上有些人就是身體強健又頭腦靈活。說不定你進了修道院,也不比在騎士團做得差呢…”

亞科夫被這充滿仰慕的誇獎惹得心滿意足,笑容更加深了。他擡起頭,瞧見獨屬於他的軍隊——圖拉娜與她矮壯的兒子正帶著允諾的一千個韃靼人與一千匹馬向港口來了。那支隊伍舉著兩面旗幟,一面是紅底狼頭,另一面是黑白相間的喪旗——亞科夫的視線移到圖拉娜左手上——那缺了一只無名指,傷口光禿禿的,露著圓潤的粉色疤痕。

血奴的心像一下墜進冰水裏,卻又冉冉飄升到暖和的雲朵上,安寧又輕松,仿佛終於甩掉了一團雜亂沈重的行李,得以在道路上輕裝上陣。他環視四周,只覺世上所有力量都正匯集在他掌心為他所用,正等待他的號令——就像他夢中的模樣。仿佛他幾十年來的磨難終於被神明認可,有所回報,得了憐憫,不再是毫無意義的無用功了。

“…願他安息。”尤比低下頭,憐憫地念叨了一句。

“願他安息。”亞科夫也低下頭。他在胸前熟練地畫了個十字。

所有人在港口各自登上船去,海面變得沈甸甸的,肅殺又聒噪。康鐸斯特法諾斯將軍站在司令艦的甲板上,發出第一道號令——騎手揮舞起畫有凱樂符號的紫色旗幟,樂手們換了首更激昂的旋律吹起號角。

“上帝所願!”

“為了皇帝與羅馬!”

港□□發出此起彼伏的震天聲浪,從一艘船傳到另一艘船。戰爭的狂熱像燎原的星火般瘋漲著燃遍整片海灣,士兵們舉起兵器,整齊拍擊著手中盾牌。

龐大臃腫的艦隊極為緩慢笨重地從港口逐漸起航,駛向馬爾馬拉海。

亞科夫在船艙中備了一間比當初塞勒曼船上更為豪華舒適的房間,正打算帶尤比瞧瞧。不湊巧地,還沒輪到他們的船動起來,他又聽見狄奧斐盧斯惹人生厭的聲音在港口隱隱響起。這陰險的貴族又想出什麽主意來中傷他們?亞科夫懶得理睬:既然他們再也不會回到君士坦丁堡,再惡毒的話也毫無傷害。

不過尤比的聽力比他好得多。“他在找他妹妹。”吸血鬼疑惑地擡起頭問,“你在港口見到尤多西亞了嗎?”

尤多西亞?亞科夫對這名字感到陌生。他只從前狩獵時曾與那金發的小姑娘短暫見過一面。“我不認識她。”騎士回答道,“他的家族沒在遠征隊伍裏,他到這來尋他妹妹做什麽?”

正當尤比的視線正在傘下緊張地打量四周時,亞科夫眼尖地發覺一頭燦爛奪目的、麥浪般散亂的金色長發正從碼頭送行的人群中穿行而過。騎士將手裏的傘桿塞給娜婭,移步到艞板邊,堵住棧橋通向甲板的通路——那希臘少女的臉看起來遠沒她哥哥那樣惹人厭惡,可正披頭散發、形容落魄,還頗失教養地扯著一個俊秀的年輕人。她拎著長裙,拼命地擠開人墻向尤比的船上趕。

女孩腳步匆忙,跑丟了一只鞋子,被亞科夫攔住了。“尤比烏斯大人,帶我和我的愛人上船吧!”她柔弱地哭泣起來,臉上的脂粉被眼淚浸花了,“求您…別讓兄長帶走我!”

亞科夫鄙夷地瞧她的模樣,又瞧她那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愛人”——被扯著手腕的男孩顯然是個仆人。他嘴唇哆嗦,眼神游移,嚇得呆若木雞。“戰場不是貴族小姐游樂的地方。”亞科夫像堵墻般輕易攔住二人,“要是想朝聖,也挑個安寧時候。”

“你到這做什麽,尤多西亞?”尤比驚訝地在傘下喊話,“船馬上就開了!”

“…狄奧斐盧斯要把我嫁給一個60歲的人換金幣!”尤多西亞跪倒在亞科夫面前,死死抓住他的罩袍。“他要拆散我們,讓我們上船吧,求您了!”

亞科夫懶得聽這些幼稚的愛情故事,想將她丟回岸上就不再理會。可他擡起頭,瞧見狄奧斐盧斯已經發現這騷亂,正罵罵咧咧擼著袖子向這邊來;他又打量尤多西亞身邊那一聲不吭,只知道一齊跪倒的懦弱仆從。

血奴轉過臉去,瞧尤比的反應。

“放他們上船吧,亞科夫!”他的主人果不其然地心軟了,一絲乞求也禁不住。

亞科夫閉了閉眼睛,側過身讓開路來。少女與年輕仆從立刻從他身邊爬著竄上了甲板。水手們見狀,默契並手腳麻利地收起所有艞板,關閉了大船通向岸邊的每一條通路。狄奧斐盧斯奔到岸邊,氣得臟話連篇,侮辱自己的同胞姊妹是不知廉恥的娼婦,又咒罵尤比和他的騎士是骯臟邪惡的異教徒。那些難聽的字眼直叫人聽了尷尬,紛紛移開眼神。

“把你的親妹妹賣給老頭?”亞科夫站在甲板上嘲諷他,“不如讓老頭玩你的孔雀。”

船被海浪卷著離了岸,狄奧斐盧斯在碼頭無助地哭泣起來。“你忘了嗎,尤比烏斯!”他跪下來,抓著臉和頭發,“我幫過你那麽多的忙…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帶走我的妹妹!”

他嗚咽的聲音越來越遠,很快被海鷗的啼叫遮掩,再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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