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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應許之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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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應許之地(四)



尤比初次見尤多西亞時,她尚14歲,是個懵懂女孩。六年過去,閨閣少女的臉龐隱隱帶上了更多成熟的憂郁,淚水有了更多苦澀的滋味。她看上去比尤比還年長了,可又貌似仍懷著天真幼稚的心靈——打上了船,她便勾著愛人的手指,不住地哭泣,好似無邊無際的海洋都是她的眼淚澆作的。她踏上旅程,有了新的人生,從此便自由了。她為何還是哭泣呢?尤比想不明白。

夜裏甲板上布了桌椅,點起燈燭。“你是特意來我的船上嗎?”尤比等到尤多西亞終於哭得累了,才敢關切地問,“你不覺得我會害你嗎?”

“我認識的人不多,尤比烏斯大人…”尤多西亞又變回那副規矩溫順的模樣,說話的聲音小得難以聽清。“您總比別人值得信任。”

“…狄奧斐盧斯一定和你說過不少我的壞話。”尤比清了清嗓子,“你不像你的哥哥那樣想嗎?”

他對面的少女慌張地轉眼睛,手指在裙子上劃圈。“…您是唯一一個問過我願不願意的人。”她低下頭,“您曾真為我著想過,哪怕我的母親也沒這樣問過。”

這些話叫尤比覺得慚愧。他轉開視線,不甚舒服地捧起手邊的金杯。“那你和你那出身卑微的愛人的事,狄奧斐盧斯先前知道嗎?”

一談起愛人,尤多西亞的眼神便溫柔又靈動起來。“尤比烏斯大人,您一定理解這個。”她的語調悲傷又篤定,“愛情純潔美好。這是上帝給予我們的禮物,從來不是任何世俗之物能夠阻攔的。”

“這倒是真的。”尤比讚同地點頭,啜飲杯中鮮血,“愛情也使人有了勇氣!”

亞科夫與舒梅爾正在稍遠些的位置監聽這場對話。尤多西亞的“愛人”站在欄桿邊——那俊秀的男孩像只呆楞的鸚鵡似的,被尤多西亞牽著,只眼神空洞地望著大海。“這小姑娘一個人怎麽活?”舒梅爾嘆著氣,“我們把她放到哪去?羅得島、塞浦路斯,還是一路載她到阿卡,扔到滿是□□的地界去?”

“沒什麽活不了。”亞科夫不屑地開口,“她尚是個貴族,還有魄力自己帶著‘愛人’逃跑。”

“無地無財產的私奔貴族又算什麽呢。”舒梅爾搖頭,“我倒怕她那‘愛人’害了她。打上船起,那男孩一句話也沒為她說過。”

“她認識尤比,尤比會幫她。”亞科夫抱起手臂,“人脈就是貴族出身的好處。”

舒梅爾緘默下來,像在思考什麽。說實在的,亞科夫也不覺得荒謬的愛情能為可悲弱小的姑娘添上助力。他豎著耳朵,繼續聽尤比與尤多西亞談論起修道院的事。“我得不了遺產的,大人…”尤多西亞正磕磕絆絆地為尤比解釋,“若是我的丈夫尚無子嗣,我又為他添丁,我尚能以監護人的身份繼承子女的財產…可是那人已有子嗣,是合法繼承人。一旦結了婚,我成了寡婦,必被繼子送進修道院去…”

尤比眨眨眼睛,困惑地向亞科夫與舒梅爾那瞧。“我曾去過修道院的。”他天真又殘忍地張口,“其實那有書讀,有人照顧飯食起居,除了每日祈禱禮拜繁瑣了些,倒也生活快樂,氛圍寧靜…”

尤多西亞聽了他的話,忽然端莊地落下幾滴淚珠——亞科夫也被這無理的發言惹得惱火,他用力地咳了幾聲。

“…是我失言了。”尤比瞧見亞科夫的模樣,手足無措地從自己身上取了帕子遞給少女,“那你想到哪去呢?總不能和我們一起上戰場,去埃及啊。”

“只要和我的愛人在一塊,總有辦法的。”尤多西亞低著頭擦拭眼淚,“您只要在兄長找不到的地方放我們下船就好了。”

“羅得島和塞浦路斯都是羅馬的地界,你隨我們去聖地吧。”尤比思量了一會,“等到了耶路撒冷,我會給你們筆錢,尋自己的營生如何?”

“大人,您太好了!”尤多西亞的眼淚還是不停,她抽泣起來。“我們一定報答您!”

尤比沒法再問了。他深深嘆氣,向仆人叮囑了些要註意的,便叫他們送這二位不速之客回房間去——他們不得不在有限的船艙中額外騰出兩間尚能待客的得體房間,叫貴族少女尚有棲身之所,又保持名節。等到尤多西亞終於消失在視野中,尤比如釋重負地靠在欄桿上,仰著頭瞧雲中若隱若現的明月。

“還好我有你們在身邊。”他扭過臉瞧上前來的亞科夫與舒梅爾,“有你們在,我什麽都用不著擔心。若我是她,我也要非要愁得掉頭發不可了。”

可亞科夫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舒梅爾也一聲不吭地抿著嘴。

“你們有什麽不滿嗎?”尤比驚訝地從欄桿上直起身來,“亞科夫,我叫你放她上船,你也應了的!”

“我倒沒有不滿。”騎士徑直坐到椅子上,“你問他吧。”

尤比的視線轉到舒梅爾的繃帶上。

“尤比烏斯大人,我想您明白我並非刻意與您作對…於是我不得不告誡您這事。”舒梅爾躊躇了好一會,才動著舌頭開口——亞科夫聽得出來,他不光責怪尤比,還責怪自己。“您實在不該在港口載她上船的。”

尤比張大了嘴,驚奇舒梅爾竟敢於在這時反對他。“為什麽你這樣說?”

“我難以揣測您是真不明白,還是僅想為所欲為地胡鬧…希望您聽了我的話,能告訴我您的想法,讓您忠誠的謀士免於私下揣度。”舒梅爾緊張地來回搓摸欄桿,“您若是真想幫助這姑娘,便要替她著想:是與一窮二白的愛人私奔到滿是異教徒的地方貧苦地生活,還是嫁給年老的貴族在修道院頤享天年為好。有時人們就是會愚蠢地做對自己無益的事情。

“而您若只圖自己一時情感上的縱容,受不住別人的乞求,便又要想想這縱容的後果:您幫助菲拉克托斯家的女兒和仆人私奔,這於您的名聲也是有損的。”

不出意料地,越聽這話,尤比的臉色就越難看。亞科夫靜靜端詳他們倆——幸虧舒梅爾看不見尤比厭煩的表情。

“我不是想幫助她,也不是受不住乞求。”尤比皺起眉來,向亞科夫那小心地瞥了一眼。“純潔的愛情不該受任何阻攔,這是種真理。我聽說皇帝的堂兄弟越獄逃跑,和自己的親侄女私奔到特拉布宗去,還生了兩個孩子。既然這驚世駭俗的戀情都能終成正果,那尤多西亞又怎麽得不到幸福呢?”

這下難堪的表情移到了舒梅爾臉上。亞科夫悠閑地移目去瞧,那繃帶下的鼻子皺起來,小胡子也搖搖晃晃。“您說的那事不光是私奔,還是□□。不光驚世駭俗,還傷風敗俗。”猶太人說,“他的親侄女還是耶路撒冷國王的遺孀。他們犯了罪,毫無廉恥與道德,還破壞了規矩與約定。”

“遺孀?”亞科夫忍不住插嘴,“是我們見過的那位?”

“不是那位,是更前的一位。可那又怎麽了,非叫年輕女子守寡一輩子嗎?”尤比氣沖沖地丟給他回答,“有時我真覺得你們年齡大些的人好似就嫉妒美好的事物,總能擺出各種各樣的理由阻止愛情。年齡、性別、地位、種族、宗教、血緣,反正你們看不慣的人就是不許在一起。我真疑惑,你們就沒有年輕過,沒有向往過美好的愛?”

聽了這話,亞科夫的臉上露出一副滑稽表情,像憋不住笑了似的。他又瞧舒梅爾那張難堪的臉——猶太人的嘴唇顫抖著,像正搜腸刮肚,等著用苦口婆心的話反駁這些;也像在後悔自己將這些話說出來,惹得年輕的吸血鬼與他爭辯。

“…若您這樣想,是沒問題的,因為您與眾人不同,有自由而自私的資本。”他喃喃道,“不過您一人這樣做倒也罷了,請不要將這自由與自私強加與他人去…許多人經受不起這自由的重量。”

亞科夫又去瞧尤比的反應。他懷疑吸血鬼尚聽不懂這些話的含義——“我不覺得這是自私。”果然尤比的聲調又提高了些,“每個人自己想要和誰在一起如何生活,本來就不關別人的事。分明是非從中尋找矛盾的人們才自私,想用自己的道理綁架他人!”

他不再像從前的小孩子那般聽什麽便是什麽了。亞科夫想,尤比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並肯為這想法喋喋不休地爭辯,不惜得罪身邊人——雖然這想法的確略顯稚嫩,但世上這般年紀的年輕人都是如此,無可厚非。可惜對舒梅爾而言還是過了:猶太人的背又彎下來,像位耄耋老人,呈卑微的模樣閉上了嘴。

“我同意別人的乞求時,你便覺得我縱容、愚蠢、自私。”尤比向大海憤怒地嘆息,“可你乞求我治你的眼睛時,我的克制又不算作美德了。”

“我沒這種意思,尤比烏斯大人…”舒梅爾的聲音聽起來像要哭了。

“別這樣叫我,舒梅爾,我和你說過太多次!”

太多次?這樣的對話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過多少次?亞科夫警惕又煩悶地想。騎士用手指點點桌子,阻止這場對話繼續滑向災難。“事已至此。”他嚴肅開口道,“你們繼續爭辯也沒什麽用。”

“你怎麽看這事?”尤比不依不饒地將戰火燒到他身上,瞪著眼睛瞧他。“告訴我,亞科夫,你覺得我害了尤多西亞嗎?”

亞科夫毫不畏懼地瞧他發怒的模樣,拽著舒梅爾的袖子將盲人拉到身後。

“高談闊論虛無的道理毫無意義,凡事要一事一理。”他沈著嗓音說,“我和你打賭,等到了羅得島,你便知道這事究竟誰對誰錯了。”

如他所料,尤比眼中的憤怒被他瓦解了。“這是什麽意思?”他年輕的主人疑惑地發問,“你賭什麽?”

“我賭愛情。”亞科夫說,“賭愛‘情’與愛‘人’的區別。”

這條航路亞科夫極為熟悉——過去的五年間,他每三個月就要跑一個來回。戰艦群從君士坦丁堡出發,橫跨馬爾馬拉海,從達達尼爾海峽到愛琴海去。只不過艦隊規模龐大,紀律與補給的需求拖慢了他們的速度,不如騎士團的商船一般輕便易行。康鐸斯特法諾斯將軍計劃路途中在兩個港口停靠休息,頭一個便是羅得島。

愛琴海的海水美極了,湛藍清澈,像透亮的寶石一般搖動。可吸血鬼無福在陽光下欣賞它們——尤比整天捧著的書從《埃涅阿斯紀》變成了《世界七大奇觀》,不時舉著上面的圖畫給亞科夫瞧。“這從前有太陽神的巨像,所有船只都從他的□□經過!”尤比在昏暗的船艙中念叨,“可沒過幾十年就被地震毀了,只剩下大理石的基座還在。”

亞科夫皺著眉瞧那畫:巨像是個裸體男子的模樣,跨步在防波堤與半島中間,一手持矛一手舉劍。只是畫家畫得誇張,那龐大得過分的建築叫人至今不敢置信是人力能為之,更遑論千餘年前。他探頭出去到毒辣的陽光下,對照著畫作望那港口——現在本是巨像腳踩的地方一邊是普普通通的風車磨坊,另一邊是片海灘,躺著些赤身裸體的希臘人做日光浴。

“基座也找不見了。”血奴應付道,“你用不著出來瞧。”

然而他身邊的吸血鬼根本不聽他的話。亞科夫只一會沒看住他,那沒纏好頭巾的腦袋已從他身邊探進刺眼的陽光中。一陣可怕的煙霧彌散開,帶著股焦糊氣味。“你再敢這麽做一次,我就把你釘進棺材裏。”亞科夫氣得用力推了好幾下他的腦門,“越向南方走太陽越大,你不知道嗎?”

“難得來一次,我也想看看。”尤比與他犟嘴,“被曬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

亞科夫知道與不懂事的年輕人理論毫無用處。他只責怪地瞧尤比身後的娜婭——他們買來的希臘女奴整日忙於照顧自己年幼的孩子,服侍尤比的時候少了。亞科夫拽開吸血鬼,邁步到娜婭面前。女奴一聲不吭,乖順地跪到地上,垂下恐懼的眼神。

“帶你來不光是供血用的。”亞科夫下命令時的模樣威嚴可怖極了。他的話一半說給她聽,另一半說給尤比聽。“再叫我看見他這樣做,我就把你的小孩扔進海裏。”

下作的方法十分奏效,尤比果然不再嚷嚷了。他只咬著嘴唇,不情願地瞧亞科夫這討厭模樣。亞科夫樂於見到自己的伎倆得逞。他沒時間耗在這裏,只邁步到甲板上——更多暈頭轉向的正事尚等著他做。

騎士團的同袍與庫曼傭兵的將領已聚集到這艘船上,等待亞科夫的命令與給養。“船只在這停靠一天,天亮前必須回來。”亞科夫喚達烏德來,將舒梅爾數好的金幣袋子分發給眾人,又作出副威壓模樣。“下次停靠在塞浦路斯,你們要準備好至少20天的吃食和淡水。”

大家沒多做停留便去了市場。等這批人走了,尤多西亞又攜著她那愛人上前來。“大人,我們也需要去市場采買些東西…”少女唯唯諾諾地開口——她的愛人比她更緘默柔弱。“能請您借我們些金幣嗎?日後記在尤比烏斯大人賬上,一同計算…”

亞科夫沒等到這些話說完,就向她手裏塞了一個錢袋,甩甩手叫她下船去。尤多西亞極小聲地道了謝,帶著不知是愛人還是仆從的人向港口走。這時,舒梅爾被努克攙扶著,也緩緩行至他背後。

“這小姑娘要是再不回來了怎麽辦?”猶太人嘆息道,“算不上我們的責任吧?”

“當然算不上,我巴不得她再不回來。”亞科夫又將另一個沈甸甸的錢袋拎在手裏,可皺著眉躊躇。“…我要你們帶些這的特產美食回來,什麽都行,越多越好。”他將那皮革袋子在手裏來回揉捏。

“尤比烏斯大人早吃不得這些了。”舒梅爾驚訝地在繃帶下張開嘴,“買了又做什麽?”

“誰說給他吃的?是給我吃的。”亞科夫將錢袋丟進達烏德懷裏,男孩手忙腳亂地接住了。“你也跟他們去吧。”

他獨自坐在甲板上,眺望愛琴海藍綠色的晶瑩海水,一直等到日暮西山。他曾在這航行五年,頭一次對這壯美景色產生如此多翻湧的情感。這的晚霞與君士坦丁堡迤邐的粉紫色不同,呈著慵懶又愜意的暖橙色。薄暮籠住了白色的礁石與沙子,它們像被太陽曬褪了色,像是一絲汙穢也容不下的潔凈世界,正被烈焰灼燒著化成灰似的。

尤比在他背後打開了船艙的門,腳步停在陰影中,晨昏線將他困住了。“這真漂亮。”他遠遠地抱怨著說,“比你從前講給我聽的還漂亮。”

亞科夫瞥向即將隱去的紅色太陽,發現天快黑了。“你親眼看到,總比他人講給你聽來得真切。”血奴深深嘆息,“只怕你再不願親眼看了,滿足於描摹解讀。”

“你想叫我親眼看到,卻不許我離開這陰影。”

“這又是誰的錯?”亞科夫回過頭去,立著眉毛瞧他。

尤比被訓斥惹得低下頭去。“總不是娜婭的錯。”他委屈又孤獨地開口,“她全是因為我才挨你責罵,變得悶悶不樂,不敢與我親近了。”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你的權力。”亞科夫將眼神移回橙紅的晚霞上,“你的權力能叫別人替你承擔你的罪責,別人因此遠離你。”

“可權力也能叫我補償他們。”

“補償過了,就和從前沒任何區別嗎?”

尤比沒回答他,只倔強地哼了一聲。晨昏線緩緩移動著,遠遠地,舒梅爾一行人先回來了。他們攜著仆從與腳夫,帶著采買的貨物走在沙石路上。亞科夫嗅到食物的香氣正向這來,他從座位上起身,摘下頭上沈重的鐵帽子。

“我為你帶了水果撻,用橄欖、石榴和橙子做的;還有牛奶咖啡,撒了烘焙過的黑芝麻。”舒梅爾拍拍努克和達烏德的後背,叫兩個小跟班將東西送去亞科夫那去,“還有墨魚面,這東西再向東走就沒得吃了。”

尤比走出船艙步入黑夜,驚訝地瞧見仆人與侍從將美食擺滿了桌子。“可我已嘗不出味道了,亞科夫…”他慚愧又羨慕地小聲嘟囔,“只能你一個人吃這些。”

亞科夫沒回答他,只從達烏德手裏接過一柄精巧餐叉,卷起那點綴著羅勒與香草的、漆黑的面條。“本就不是給你吃的。”他狠狠地大快朵頤,吃得醬汁濺在嘴角。“你只能看著。”

“你真小氣!”可吸血鬼偷偷趴在他耳邊說,“你吃完了,我再吃你不就好了嗎?”

亞科夫被這可惡的話惹得面目扭曲,心臟怦怦作響。他囫圇推開主人,想盡量心平氣和地吃完這頓飯。可惜事偏不如他願:他第二次在滿是士兵和仆從的港口看到一頭散亂的金色長發正向這擠,這次還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聲——尤多西亞的鞋子又跑掉了,腳底被石頭磨出傷口,鮮紅地沾濕了襪子。

沒人攔著她沖上船來。尤比向娜婭使了眼色,便有人攙著可憐的少女上前。亞科夫翻了個白眼,無奈地放下餐叉。

“尤比烏斯大人…”她聲聲泣血,“我的愛人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尤比立刻憐憫地喚了幾個他的奴隸來。“我讓人去幫你找找。”他關切地問,“你的愛人叫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大人…”尤多西亞如夢初醒般抓著滿是淚痕的臉龐,“…我還沒來得及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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