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幕 應許之地(二)

關燈
第十一幕應許之地(二)



還沒等亞科夫走進騎士團分部,桑喬已在門口等候他。

“我是叫你去多找幾個會使劍的人。”西班牙來的騎士癱靠在騎士團的門柱,手指煩躁地插進卷曲的短發。“你卻咋呼著找來一千個韃靼人…”

“他們各個會騎馬射箭,訓練有素,比窮騎士強。”亞科夫擺擺手,叫門外穿棉布袍子的仆人搬進幾個沈甸甸的大箱子。櫃臺後,一排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修士們紛紛擡起脖子,追隨他們笨拙的腳步——亞科夫在眾人的註視中挨個打開箱蓋——裏面燦爛誘人地堆滿了數不清的金幣。它們堅硬又冰冷,可看得在場所有的人都險些流下口水來。

“四萬拜占特,全是新鑄的海伯龍。沒被剪邊,純度也夠。”亞科夫抱起手臂,也靠到柱上。“全換成期票,稱吧。”

桑喬皺起眉頭,“…這是你那尤比烏斯大人的?”

亞科夫點點頭。

“這全是?”

“這才不到一半。”亞科夫不悅地抿起嘴唇,“還一半提前給皇帝交了庫曼傭兵的錢。”

“你們到哪取?阿卡、加沙、還是耶路撒冷?”桑喬頭疼地揉眉心的褶皺,“一下取這樣多的錢,哪取得出來!”

“讓大人去團下的村鎮換成稅吧,這事有先例。”一個修士舉起手持閱讀鏡,端詳手中的賬本,“四萬金幣,要是肯分攤成幾年,可以換騎士團下屬鄉鎮的什一稅。分攤得越久,利率越大,只要那大人願意…”

這基督的修士竟說出和猶太商人一般的話。可亞科夫毫不在乎——他早已習慣了騎士團中精明的氛圍。“沒問題。”他又點點頭,只簡短道。

桑喬湊到他身邊撞他的肩膀。“你怎麽就替人家做決定?這可是四萬拜占特!”他小聲憤憤道,“再說,你那尤比烏斯大人要在場才能辦這手續。你來辦算什麽?”

“反正你我也是要跟著他去的,你我也是騎士團的騎士。”亞科夫伸手推開他,“期票、協議、還是手續什麽的,直接交給我就好了。還省得麻煩。”

他的西班牙同袍還想駁斥他幾句,可又想不出直中要害的話來。他只在卷曲的絡腮胡中嘆氣,圓潤的腮幫氣得鼓脹。“…我聽說皇帝還要你們自己備船運那些傭兵和馬匹。”他試探著問,“是不是又要花一筆錢?”

“那不算很多。”

“還有船上的補給?糧食、淡水和武器?”

“和給皇帝的軍餉比都是零頭。”亞科夫轉過頭,“你羨慕了?”

他的同袍瞪圓雙眼,被這話氣得連清了好幾聲嗓子。簡樸的聖殿騎士挺起胸膛來,叫胸口的紅色十字狠狠現在亞科夫眼前。“從前我在托萊多時也有,我有什麽好羨慕的?”桑喬移開眼神,翻著白眼瞧房梁上的雕花。可他又立刻伸頭湊回來小聲嘀咕:“你別忘了,多虧了我,你們才做起這香料生意的。”

亞科夫一打量他心虛的樣子,便了然於胸地笑了。

“等到了阿卡,我叫尤比送你一匹駱駝。”他拍拍桑喬的後背,“不算捐獻騎士團的,就給你一個人用。”

桑喬頗為不滿地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不屑——可他的嘴角已翹起來了。

血奴沒叫侍從再跟著。他懷揣著一份擬定好的期票協議回到金角灣的別院,等著給舒梅爾過目。明天就是啟程的日子。他策馬走在君士坦丁堡的石板路上,心想著這也許將是他最後一次仰望這裏迤邐的粉紫色晚霞,不由得感慨萬千,野心勃勃。他想,埃及的晚霞也許不比這更美,可無論多破落寒酸,窮山惡水,那將是他們在這世界上的頭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嶄新的起點——亞科夫的心臟每當思量這事時便澎湃地跳,叫血液暢快地沖刷他全身,像飲了烈酒般神清氣爽,心醉神迷。

他的馬停在拐角,望了門前一眼。臨近艦隊出發的日子,那些虧了錢的貴族們也逐個接受現實,不再找人來討賬。可有些賭性成癮的貪婪家夥就遭了殃——狄奧斐盧斯·菲拉克托斯,那和尤比年齡相近的金發青年依舊守在門前。太陽神般燦爛俊美的男人肉眼可見地頹靡下去,也再不累贅地穿戴華美的服飾珠寶。跋扈與傲氣從貴族身上褪下,只餘一個乞丐般可憐的愚蠢之人。

“有多少就還多少吧…”他一見亞科夫的馬,就重覆著幾日來說了不知多少遍的話湊上前來。“我妹妹的婚禮沒著落了…”

“我們的錢也給了庫曼人和皇帝。”亞科夫樂得見這人落魄的模樣。他跨坐在馬背上挖著耳朵進門去。“您當初投資時怎麽沒想到這事,給自己留些餘地呢?”

“把這房子抵押給我也好啊!”

“這房子不是尤比烏斯大人的,是卡納卡基斯的財產。”

“你們還有那麽多地產,還有間港口!”

“那也不是我們的。”亞科夫叫仆人關上了大門,“您要跟皇帝的親戚搶東西嗎?”

“…你這無恥的、搞同性戀的□□犯!”狄奧斐盧斯的罵聲終於在亞科夫背後氣急敗壞地響起。“你身上還畫著十字,卻凈做那□□的下流勾當!該死的,還我的錢!我要把這事說得人盡皆知…我要讓你們名聲掃地!”

希臘人做這事不比那些蘇丹與哈裏發更少,而你當初想將妹妹嫁來時又無視這事?亞科夫想起公證官錫塞羅汗涔涔油膩膩的臉與那本骯臟的圖畫書籍,這些廢話從他耳朵裏進了就出。正巧紫藤花園裏跑來兩只孔雀,伸著腦袋啄他的腳。

“這玩意沒能賣掉?”他隨便喚了個奴隸。“塞給門口那小子,讓他滾蛋。”

兩只呆頭呆腦的花哨大鳥在奴隸懷裏咕咕叫著,被丟給面露詫異的金發青年。亞科夫出了怨氣似的感到邪惡地暢快。他頭也不回地邁步便走,腳步從長廊移到會客廳——尤比已將不是血奴的奴隸們盡數遣散,又聽從舒梅爾的建議,將房間裏多得過分的裝飾挑著名貴的轉手了。剩餘的必備品已被打包著裝進箱子,叫地板與墻壁清爽許多。亞科夫從娜婭手中接過蠟燭,走進漆黑空曠的書房。

撤了聖像與掛毯的墻壁上,現在釘著一面碩大無比的埃及地圖。城池與港口星星點點落在其中,像灑滿了誘人又燦爛的鉆石。尤比從彎曲綿長的尼羅河前回頭瞧他,臉頰被燭光映得紅彤彤的,正難為情地露出尷尬神色——顯然門前那些露骨的話他全聽見了。

“我們其實還有錢能還他…”尤比的手別扭地抓著衣擺。

“你敢還給他,所有人就敢一齊上門要賬。”亞科夫絲毫不顯窘態,他坦然從懷裏拿出協議文書遞給努克。“騎士團的事辦完了。”

男孩熟練地跑到舒梅爾身邊,細細念給他聽——“四年四個村莊的稅收…要是我去,能談得更好些。”舒梅爾只咂咂嘴,“不過這條件已經很不錯,利息也足。”

“我還有些消息從大圖書館來。”尤比捧起一盞精美金杯,湊到他們跟前。“威廉長劍已去世了,不過西比拉公主懷了他的孩子。”

“痢疾能活上兩個月也該到頭了。”亞科夫坐到椅子上,凝視地圖上東地中海的海岸。“我現在只願那麻風國王履行他的承諾,到了聖地後接應軍隊的補給。你手裏還剩下一萬枚金幣的現金。可要養活上千人的部隊,錢也眨眼就沒。皇帝花得起,我們花不起。”

“他一定履約!”尤比也坐到他對面,“我聽說,上次遠征就是這樣失敗的。誰會不長教訓呢?”

亞科夫動著眼睛,將視線從埃及挪到尤比臉上。“上次是怎麽失敗的?”他緊張地發問。

“上次…阿馬爾裏克國王也說好了給羅馬的軍隊補給。”尤比的杯沿停在嘴唇邊,“可他的人沒算明白,讓羅馬人的軍隊在攻城時餓得吃棕櫚葉子。”

亞科夫聽了這話,愁苦得低下頭掐自己的眉心。“…我們的錢一分也剩不下。”他想了半天,只得感慨這一句。

“別這麽擔心。”舒梅爾從書桌後起身,摸著墻到亞科夫身邊拍他的肩膀。“人犯了錯總該長記性,更別說是國王與皇帝了。頭一次鬧出這笑話,第二次再出的可能就小些。”

“我誰也不敢指望。”亞科夫嘆著氣說。

舒梅爾又安慰了他幾句,討論起戰爭與財富、封地與稅收。尤比坐在椅子上,邊啜飲杯中的鮮血,邊端詳他們兩個嚴肅的模樣。年輕的吸血鬼打量來打量去,忽然快活地咯咯笑出了聲,唇角滴下邪惡的紅色。

“瞧你們倆!”他放下杯子,拿手帕抹嘴,“好像我們的書房是議事大廳,好像你們是將軍與宰相,好像我是皇帝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