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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真正的騎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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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真正的騎士(六)



達烏德私藏的香料不多。乳香、沒藥、胡椒。他挑著這三樣昂貴的,分隔成小份藏進布包,放入罩袍裏面一個隱蔽的內袋中,隨身攜帶。他得盡快將這些東西賣出去,不能叫自己身上日日縈繞著奢華氣味——一個聖殿騎士團的普通軍士日常可不該用這些東西。香料便是這點麻煩,誰也沒法叫它們不發出香味來。

可該去哪轉手呢?達烏德找了件破舊鬥篷,將自己黑罩袍上的紅色十字擋住。他決定先去梅塞大道沿路的商鋪碰碰運氣。

君士坦丁堡的石頭路盡是坡道,下了雪又濕又滑,十分難行。達烏德一邊走一邊想,要是自己有匹馬該多好呢?他想起自己跟隨的亞科夫大人的馬。那是匹諾曼馬,又高又大,走這些坡道全不費力。達烏德憧憬又羨慕騎士的模樣,成熟可靠,冷靜又威猛,認識許多大人物,與各地的貴族觥籌交錯。

可他這輩子再努力也不可能做個騎士。達烏德一邊小心翼翼地爬坡下坡一邊想,不如把倒賣香料的錢帶回家,買頭毛驢來得實際。人人都言聖殿騎士團裏黃金如流水,說不定這就是他能撈到的頭一筆。

他從瓦倫斯水道橋下獨自穿行,向市中心的廣場去。他知道君士坦丁堡的商店是終年開著門的,跟村莊的集市不一樣——少年有點不敢走進那些漂亮店鋪,與富貴人似的店主談話——他們會不會因為自己長了張深色的外地人臉龐便趕自己出去,會不會因為聽出自己的拉丁語帶著阿拉伯語的口音就打心底厭惡他,會不會因為他是個無依無靠孤身一人的孩子就想方設法坑害他?

拿出勇氣來!達烏德摸著身上藏放香料的位置鼓勵自己。要是這點勇氣也沒有,就連頭毛驢的錢也賺不到!

他先挑了家最大而漂亮的香料鋪子走進去——那人最多,聲音最嘈雜。要是他打了退堂鼓,還來得及神不知鬼不覺溜出去——他摸到店主面前,麻木地轉著眼珠,仿著記憶中自己服侍的騎士大人的臉,裝出一副老練兇悍的冷酷模樣。

“我這有香料,現在正貴的那幾種。”他刻意壓低聲音,可聽上去還是稚嫩,“你收不收?”

店主是個意大利人,幸虧聽得懂拉丁語。他招呼著往來客人,眼睛也不瞧達烏德一下。“你有多少?”他幹脆利落,張口便問,“按舍克勒還是第納爾算?”

達烏德從懷裏小心翼翼掏出那包東西給店主瞧——“太少了,不收。”意大利人的眼睛壓根沒瞧他的小包裹就急著擺手,“趕緊走。”

年輕的侍從在街邊休息了好一會,買了一大板蜂蜜糖掰著吃,才有勇氣繼續沿著街尋找下一家香料鋪子。說實在的,上家店主人的態度算不上親切,可也算不上冷漠。他就是太忙了,店又大,懶得理我,達烏德悻悻地想。該不是因為自己受了輕視,或是哪做的不對。

他走進第二家店鋪。不大不小,卻門可羅雀。這樣沒有顧客的店,我出了醜也沒人能瞧見,達烏德破罐破摔地想。

裏面是個希臘人看店,正撐著櫃臺打瞌睡。達烏德不確定這人是店主還是雇員,只在進門時在胸口劃了十字,好告訴對方來者不是個異教徒。“你這收香料嗎?”他回想著尤比烏斯大人的模樣,想假裝自己常來這種地方,叫舉手投足都隨意地尊貴些。“我有些想出手的。”

希臘人揉著眼眶,一聲不吭地拆開達烏德放在櫃面的小包裹。一揭開布料瞧見那些香料,他的眼睛一下便亮了。“你買嗎?”達烏德警惕地瞧這希臘人奔到後面翻箱倒櫃,“你聽得懂拉丁語嗎?”

希臘人嘴裏不知說著什麽,比比劃劃拿出一稱破舊不堪的天平來。一瞧見這個,達烏德就抓著收起自己的布袋子。“混蛋,你想騙我!”他憤怒地罵,“你幹嘛用這個天平,不用旁邊櫃上擺著的那個!”

還沒等那希臘人與他解釋或爭吵,達烏德打好繩結,將包裹塞回罩袍裏逃出門去。

剛才買的蜂蜜糖還剩下一大半,可達烏德已經心疼得舍不得吃了。要是他手中的香料賣不出去,那他偷買香料的行為就成了不能再蠢的蠢事——那是他僅有的積蓄,即將血本無歸,可他剛剛竟還花錢買蜂蜜糖吃!

達烏德想到昨天在碼頭時,所有人都爭著搶著買那些香料,也沒見誰關心計量和欺騙的事。差在哪呢?

侍從悲哀地低頭瞧自己鬥篷下的紅十字。他一個人,哪比得上騎士團的信譽?脫離了騎士團,他幾乎什麽都做不成。

他在街上漫步,又在角落瞧見一家香料鋪子。那又小又破,位置不佳,看上去就快被遺棄了。達烏德猶豫著想再去試試,說不定就能碰見個比他更愚笨,消息更不靈通,傻得更能接下這爛攤子的店主人,叫他好歹回個本——他剛躊躇著攢起勇氣,打算沖那走時,卻瞧見一個和他年紀相仿,膚色也相仿的面熟男孩從那掀簾出門來。

達烏德張著嘴,這人的名字在他嘴邊叫不出來——他不記得尤比烏斯大人宅邸裏眾多的仆從都叫什麽名字,只得湊上前去,結結巴巴與他搭話。

“你、你叫什麽來著!”他扯住男孩的手腕,“我在尤比烏斯大人家中地下室裏見過你!”

男孩上下打量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亞科夫大人的侍從,對吧?”他褐色的臉上顯出笑容來,“我叫努克,在尤比烏斯大人那做庫管的!”

兩個男孩在圖拉真的柱托並排坐著,偷閑地瞧水神噴泉的潺潺流動與人群車馬的熙熙攘攘。高聳的金身塑像在他們身後直指高空,投下紫色的影子。

達烏德將自己剩下的蜂蜜糖掰了兩半,將大的那半分給努克。“你真蠢笨。”努克收了他的糖,卻理所應當似的揚起下巴,“這些香料鋪都沒有自己的船隊,只能從別的商人那買香料。他們不狠狠宰你才怪呢。”

“那你去那做什麽的?”

“我不是去買香料,而是去買香料鋪子。”努克驕傲地拖長聲音。

達烏德張大嘴巴。“買整個香料鋪子,那要多少錢啊!”

“用不了多少錢。”努克故作成熟地捏自己唇邊不存在的小胡子——那模樣像極了舒梅爾。“香料的價格一高,他們都沒錢再進貨。店本就要垮了,自然便宜。”

“那買下來之後呢?”

“買下來之後就歸尤比烏斯大人!”努克哼了一聲,“尤比烏斯大人又不是沒船隊的小商販。”

“哦…”達烏德輕聲應他,卻又愁苦地低著頭,看自己手裏捏著的蜂蜜糖——知道這些覆雜的消息對他小小的事業於事無補。

“你是哪來的?”努克忽然問。

“我…我家在巴勒斯坦。”達烏德的聲音變小了,“我父母都是農民。”

“你的父母都還在?”

“嗯…我還有六個兄弟姐妹。”

“多好啊!”努克錘了他肩膀一拳,“他們說我是埃及來的,可我都沒見過我的父母!”

“哪好呢!我的父母都是□□。”達烏德沒好氣地反駁他,“我改信了,進了騎士團幹活,他們氣得差點殺掉我。不如你自如自在。”

“這都不重要。”努克將蜂蜜糖放進嘴裏,“信什麽哪這麽重要。”

“怎麽就不重要?你天生就是基督徒才這樣說。”

“誰說我是基督徒了?”努克嘻嘻地笑。

達烏德大驚失色地轉頭瞧那張深色面孔。“…你是□□?”

“不是。”

“你總不能是猶太人!”

“也不是。”

“那你信什麽?”達烏德撇撇嘴,“你總不能…信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吧。”

努克笑得口水混著糖蜜從嘴裏噴出來。“我的神是這世上真正的神!”他踩著紀念碑的底托爬起來,“別的神都是騙人的,只我的神予我生命,施放奇跡!”

“你究竟信什麽?”

“我信尤比烏斯大人!”

這次輪到達烏德笑得涎水淌到罩袍上。“我竟還信你的了!”他的蜂蜜糖牽著糖絲搖晃,“你這成天拍馬屁的仆從!”

“說我拍馬屁,你難道成天一句好話也不說,整天擺張臭臉給大人們瞧?”努克的眼神向他那搖擺,“你是亞科夫大人的侍從,你哪敢招惹他?”

達烏德點點頭——一提起這事,他又想起自己懷裏的負擔來,面露窘迫地唉聲嘆氣。

努克端詳著他的模樣,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我來幫你好了。”

“你怎麽幫我?”

“我知道哪有人高價收香料,多少都收。”努克將蜂蜜糖塞進嘴裏,從柱托上一躍而下。“跟我走吧!”

達烏德剛想跟他跳下去——可腦袋忽然轉了個彎。“你幹嘛無緣無故幫我!”侍從蜷起腿來,“你不是也想坑害我吧!”

“你這人真多疑!”努克皺著眉抱起手臂,“亞科夫大人曾對我有恩,我這才想著幫你。愛來不來!”

達烏德的靴子在柱托邊緣猶豫地蹭來蹭去——男孩沒什麽耐心,終於也跳下來。“好吧。”他撞到努克身邊,勾住他的後背,“諒你也不敢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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