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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真正的騎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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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真正的騎士(七)



兩個男孩走過了半座城,爬上爬下,一直走到金門邊上。

“我不知道君士坦丁堡還有這種地方…”達烏德嚇得將自己黑色罩袍上的紅十字袒露在外壯膽子。“哪有人在這買香料?”

“要想不被禁衛軍管,就得來這種地方。”努克拽著他向曲折的小巷裏鉆,“這所有東西的價格都必按法律規定不可。把香料高價賣給別人可是違法的。”

“真的?”達烏德拖著他的手不肯向前走,“哪有那麽細致的法律,你騙我!”

“你分明就是怕了!”努克轉過頭來瞪著他,“你還是個聖殿騎士團的軍士呢,怕什麽!想不想賺錢了!”

“我沒怕!”達烏德卻攥緊了他的袖子,“你往前走吧!”

努克哼笑一聲,帶著他踩進泥濘的水坑裏。漸漸地,達烏德發現同伴竟正領著他朝地下去。“你不是要把我賣給黑角鬥場吧!”達烏德狠狠拽了他一把,“我聽說暴虐的羅姆人在地下關著戰鬥至死的奴隸,以此取樂…”

“羅姆人?”

“…羅馬人。”達烏德頗不情願地糾正自己阿拉伯語的口音。

“羅馬人早不幹這些了,他們幹更可惡的事。”努克吐了吐舌頭,“他們隨便找個村落,告訴他們自己生活在羅馬人的土地上,然後叫他們年年交稅。”

達烏德撓了撓頭發。“…可哪有國王不這麽做呢?”

“羅馬人頭一個這麽做,別的國王都是學他們的。”努克說,“你難道不討厭這事?”

達烏德想起父母被征稅交糧時困頓的臉。“我也討厭。”他攥緊拳頭。

“所以才有了交易所!”

“交易所?”

“嚴苛的法律可以規定所有物品的價格與稅收。可人的欲望,再嚴苛的法律也無法幹涉。”努克顯然是在覆述自己聽過的某句話。他拽著達烏德走下一段陰沈昏暗的樓梯。“只有在這,才能窺見萬物真實的樣貌!”

一大片廣闊的地下空間呈現在不谙世事的侍從面前,叫他一下就明白了“交易所”是個什麽地方——達烏德從沒想象這等骯臟的場所會如此大而深邃,有這樣多而繁雜的人。希臘人、意大利人、拉丁人、撒拉遜人,各種顏色性別年齡的臉在這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地上擺滿了攤位與小商店,和外面的梅塞大道也沒什麽差別。他本以為這種地方本該充斥著可怕的東西,像是懸賞殺人、巫術魔法、砍手砍腳的血腥表演之類的。可他打量人們的攤位,上面卻只擺著些尋常東西:吃食飲料、器物書籍、服裝盔甲。達烏德還瞧見賣鸚鵡的印度人與賣絲綢的塞裏斯人,那新奇臉龐在地上也少見。

“這…這不就是黑市!”他正被努克攥著手腕拉扯著走路,“我還以為黑市光賣奴隸和妓女呢!”

“奴隸和妓女也有!這什麽都賣,就連你身上的罩袍也買得到!”努克嘿嘿地笑了,“不過這些東西不在這一片,需走遠些才有,你想去瞧瞧?”

達烏德聽了他的話才想起,自己身上醒目的紅色十字正大敞四開地亮給所有人看。他嚇得連忙用破鬥篷蓋住那標志。“我…我不去!我有團規要守!”侍從緊張得磕巴起來,“你快帶我去把香料賣了,別的我什麽都不幹!”

“我這不正帶你去呢。”努克的腳步一刻也不停,“拍賣區正在這邊,我告訴你門道。”

經過同伴孜孜不倦的講解,達烏德大致搞懂了君士坦丁堡“交易所”的分區——有三種違法的生意在這流通:頭一種是禁止買賣的東西,他本以為的黑市裏會有的恐怖玩意算做這一類,騎士團的罩袍、偽造的貨幣證件、軍隊流出的軍需品也算做這一類;另一種是皇帝收取高額稅費的、和禁止私人經營的東西,像是逃稅走私進來的絲綢禮服、金屬礦物、私鹽私酒便算做此類;最後一種便是達烏德需要的,卻令達烏德搞不明白。

“在我們那沒這回事。”他不停地抓撓耳朵,“既然沒少交稅,也沒禁止買賣,東西該賣多少錢不就該商人說了算嗎?”

“在君士坦丁堡就偏不是這樣的。”努克端詳他的模樣,“所有東西必須按皇帝規定的價格出售。”

“這麽幹哪有什麽好處?”達烏德困惑極了,“又麻煩又不自由。”

“對吧?所以才有了這最後一區。”努克帶他來到一間不大不小的廳堂,“東西稀少就該賣貴些,東西泛濫就該賣便宜些。”

達烏德被他拽著走路,臉一下撞到一個陌生人汗涔涔的背上。他這才發現廳堂裏擠滿了人,烏煙瘴氣,昏暗逼仄。一扇極小的天窗從眾人頭頂忽明忽暗地透著光,只照得亮半空中飛舞的塵土與熱氣——達烏德這才發現這地方有多骯臟悶熱,剛想捏住鼻子——空氣中竟滿是奢華的香料氣味,人人都香氣撲鼻。

還沒等被撞的人回頭瞧他,努克已拽著他躲到角落,爬到片高高的欄桿處。“那人是尤比烏斯大人的朋友,是位公證官。”努克極小聲地向他耳語,“他有不良癖好,可別靠近他!”

“什麽不良癖好?”

兩個男孩交頭接耳討論了一會,紛紛露出作嘔的表情來。“行了,快看正事。”努克拍他的背,叫他向廳堂中間瞧。“拍賣分兩種。一種從低向高叫,適用高價品;一種從高向低叫,適用低價品。”精明的仆從嘴皮子說個不停,“你手上的香料正是稀缺的東西,最近在這拍賣得火熱。”

達烏德今天接觸了太多新奇東西,腦袋已經被繞暈了一半。“…你懂得真多!你在這賺了很多錢吧?”孤陋寡聞的侍從嫉妒又羨慕地開口,“你從哪學的呢!”

“那我可不能告訴你。”努克嘴角一撇,“快聽著點價格吧!”

達烏德強拾精神,將視線投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個嗓門極大的人正在前方叫喊。“下一個,胡椒!”他拿著支桿子敲桌子,平息人群的聲音。

侍從緊張地揣緊了自己罩袍中的小包裹。

“每磅六枚德涅爾銀幣起,今日此處供貨十磅!”

價格像一塊幸福的大石頭般砸到達烏德額頭上,叫他一下神魂顛倒——這幾乎是亞科夫大人船上價格的四倍!哪怕光把手中的一小包胡椒賣出去也夠回本了!巴勒斯坦出身的小騎士侍從樂得開花。他剛想轉頭問問努克該如何賣出,就聽見旁邊的同伴嘹亮地大喊。

“每磅七枚德涅爾,我全要了!”

侍從臉上甜蜜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剛想問努克哪來這麽多錢,為什麽要買這麽貴的胡椒,就聽見人群中已有人此起彼伏地叫起價來。“八德涅爾。”“十德涅爾。”“十五德涅爾!”離譜的價格水漲船高,一會便飆升到達烏德無法理解的數字。他根本不知自己該震驚還是高興為好。

“難搶,只能明天再試試。”努克不知從哪摸出一個小本來,用炭筆在上面記下今天成交的價格。“最近胡椒漲得厲害。”

達烏德張口結舌。“…你,”他順了半天思路,也不知問什麽好。“你瘋了!”

“我要是瘋了,那這一屋子人都瘋了不成?”努克咬著筆將本揣回身上。“瞧見那個拿天平的人沒有?想賣香料,他會以起拍價收你的,多少都收——對了,起拍價是前一天成交價的七成。”

“那昨天胡椒就值…”達烏德費力地算著數。

“昨天每磅九德涅爾成交。”努克說,“你要是昨天買了,明天再賣給他,每磅能賺一枚銀幣。要是買十二磅,就是兩天賺一枚金幣。”

達烏德感覺血正往自己臉上沖。兩天賺一枚金幣!要知道,他父母一年整日辛辛苦苦耕種勞作,扣了家用稅收,也就攢得下一枚金幣。不知是羞愧還是憤怒叫他的耳朵滾燙,像被火燒了似的。他想,自己怎麽沒有早知道這種掙錢買賣,怎麽沒有勇氣早來“交易所”裏轉轉——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何這既不逃稅也不血腥的買賣非要到黑市裏交易。

“這交易真邪惡!”他紅著臉大罵,“真是魔鬼的交易!”

努克驚訝地大張著嘴。“你怎麽這麽說?你不正是想賺這筆錢,才偷買了香料,才拜托我帶你來嗎?”

“我們基督徒不做這種交易!”達烏德從欄桿上跳下來,“這交易昧人良心,泯滅道德!”

“怎麽就昧人良心,泯滅道德?”努克也跳下來,氣沖沖捉住逃跑的同伴。“有人願意買,有人願意賣。我掙錢,交易所掙錢,賣家也掙錢。這不是大好事嗎?”

“可…可你們根本不勞作!”達烏德推著他的胸口不敢看他,“什麽都不做,就能平白無故賺這麽多,這憑什麽,這不公平!”

“照你說的,貴族都不勞作,就都邪惡?”努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這誰都能來,誰都能賺錢。從來也沒不許窮人進來!非要勞作賺錢,不肯動動腦子,哪是道德高尚,那叫蠢貨!”

達烏德氣得想和他打架,眼角迸出淚花來——可他想到遠在東方的父母與兄弟姐妹的臉,想到自己懷中藏著的香料包裹。他想邁步離開,就是挪不動腿。他沈默下來。

“你要是不喜歡,就把手裏有的都賣了,往後再不來。”努克瞧同伴憤懣的模樣,不舍地松了手。“我又不是逼你非要來…”

“…我不賣。”

“那你回梅塞大道去罷。”努克嘆了口氣,“為了你的虔誠。”

“…我今天不賣。”達烏德用臟兮兮的鬥篷抹了眼睛,拽著努克向交易所那走。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我要等過兩日,更貴些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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