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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背誓者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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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背誓者 (六)



太陽尚未升起時,亞科夫罕見地在書房的神龕前做了晨禱。如同每一位真正的聖殿騎士般,他守在那點著乳香的十字耶穌像前,念聖經裏的句子。

“‘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

“我們如今仿佛對著鏡子觀看,饃糊不清。到那時,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

亞科夫合了書,將它遞上祭臺。他摸出一根細麻繩,將那紅寶石指環穿了繩系在脖子上,藏在鎖子甲與襯衣下,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先去了廚房,拿上兩塊昨天剩下的覆活節面包。它們被做成結型的圓環,當中嵌著染成紅色的雞蛋,以此象征生命的循環。天還未亮,兩位斯拉夫女傭正在竈臺旁的床上沈沈睡著——亞科夫沒吵醒她們。大齋戒剛剛過去,傭人與奴隸們也值得充足的休息。

他從側門繞到北面陽臺,瞧那正對金角灣的花園。海倫送來的紫藤樹樁剛被栽上不足兩個月,尚低矮地在窗前伏著。它的枝條試探著向架上攀爬,那短短的藤卻非要在紮根的第一個春季結起花穗,沈重地壓垮嫩芽——亞科夫想,園丁是不是該將花穗剪了,叫它專心爬藤才好?可他對園藝一無所知,自覺沒資格插手這事。

亞科夫繞宅一周,停在門前馬廄。那埃及來的馬夫竟已經醒著,見他來了,便牽出那匹高大的騮色諾曼馬,將韁繩遞進他手中。馬的鼻息貼在他手背,親昵地磨蹭——這馬已認主了,可它已披上畫著十字的沈重馬鎧,等著被送去騎士團的馬廄中去。

亞科夫喚那希臘女奴來。

“主人本想辭退釋放你。”他說,“不過你現在有新的活做,就不必走了。”

“是什麽新的活?”娜婭低著頭。她不敢瞧亞科夫的眼睛。

“從今天起,你需照顧那猶太盲人。他叫舒梅爾。”聖殿騎士指向自己畫著紅色十字的罩袍。“我去騎士團後,他便接替我的工作。你要幫他熟悉那些文書與賬本。”亞科夫的話頓了頓,“他的希臘語比我好,是個博學的人,能說會寫,該更勝任這工作。”

“那您呢?”娜婭小心翼翼地問。

“我不會常在這了。”亞科夫說,“若主人尋我,就去聖殿騎士團的分部。它就在租界邊上,你認得路。”

娜婭點點頭,不再說話。亞科夫翻身上馬,緊握韁繩。

“…給所有陽臺都掛上最厚的窗簾。”血奴忍不住回頭補上一句,“這事是最緊急的,現在就去做。”

他用靴子跟輕輕碰觸馬肚子。馬打了響鼻,在慘白的黎明中揚蹄而出。

聖殿騎士團的分部前掛有旗幟,上面畫著一個滑稽標識:兩名成年騎士各自舉著十字盾牌,擁擠地騎在一匹馬上,手中的長矛疊在一起——亞科夫知道這團徽的含義,它象征著貧苦友愛的美德,號召團員兄弟們分享自己的一切財富,一心為天主的事業奉獻。

亞科夫瞧見,分部前那鐵匠鋪也掛上了同樣的標識——這並不令他意外。尤比將這鐵匠鋪連帶地皮捐贈給了騎士團,這正是同意他入團的條件之一。清晨的陽光中,不是那原本的希臘人鐵匠走向鐵砧,而是個穿紅十字黑袍的軍士推開門扉。亞科夫也認得那裝束:聖殿騎士團的後勤軍士不配像騎士一般穿白底紅十字的罩袍,只得穿黑底紅十字的。騎士團內的人員如此多,其中僅有十分之一是名副其實的冊封騎士,能穿白袍,能取價格昂貴的武裝重甲——所有的騎士都是貴族。

一切事實與景象都使二士共馬的團徽格外引人發笑。亞科夫嘆著氣下馬來,走進那傳說中賬簿比經文更多的森嚴堡壘。一個法蘭克軍士接待了他。“我去叫司鐸來,好帶您熟悉…”軍士從座位上懶懶起身,接過亞科夫手中的韁繩。他話音未落,便有個沙啞聲音熱情地奔來。

“你就是新來的!”一個長卷曲絡腮胡的圓潤騎士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像一陣熱風吹進冷屋中。他一把按住亞科夫的肩膀,撅著嘴唇沖他臉頰去。“哎呀,用不著叫司鐸,我來帶他轉轉。我們還曾交過手呢!”

亞科夫板著的臉被結實地左右各吻了一下,雞皮疙瘩從他腳底雷劈似的漫上頭頂。“你是誰?”他在記憶中搜尋這陌生臉龐,一無所獲,“我不記得你。”

“看來你的記性不大好!你和那‘馬穆魯克’較量時,還狠踹過我一腳!我是使雙手巨劍的那個!”那騎士推搡著他的後背比劃。他嗓音洪亮,“我是托萊多的桑喬,桑喬·瓦萊隆。”

說實在的,亞科夫對當初場上除了塞勒曼與帕斯卡爾以外的人毫無印象。他一邊為當初的窘態羞赧,又覺得自己現在該舉止沈穩妥當些才好。托萊多——亞科夫覺得自己仿佛在哪聽過這地名。兩名聖殿騎士行至庫房與小教堂。“托萊多在哪?”亞科夫壓著嗓音,想盡量叫話語聽著誠懇和善,“我的地理知識不是很好。”

“哈,我體諒斯拉夫人的無知。它畢竟不像聖地亞哥那樣出名。再向前數一百年,還是□□的地界呢。”幸而桑喬像是個心寬之人。“托萊多在西班牙,歸屬阿方索八世國王的卡斯蒂利亞王國。”

亞科夫終於想起他是在何處聽過托萊多——他曾與尤比和舒梅爾在船上聽過苦澀之井的愛情故事,那事正是發生在托萊多,一個曾由摩爾人掌管的城市。“…你離家十分遠。”他勉強回應,“我曾聽說,那是個基督徒、□□和猶太人能和平共處的城市。”

出乎意料的,對面騎士的黑眼睛一下亮了。“你知道得可真不少!誰說奴隸出身的斯拉夫人就不學無術呢?”桑喬的話匣子被他打開,喋喋不休地講起來,激動的神情叫亞科夫擔心他又要啃上兩嘴自己的面頰。“你可知道我為何跨過整個歐羅巴,橫渡地中海,加入聖殿騎士團,想到耶路撒冷去?要是全世界的城池都能像托萊多城般美好,那世上便再無戰爭與陰謀!誰說信仰不同的人們便不能和平共處呢?我該將這信條傳播到各個聖城,為人們謀求真正的幸福!這才是真正的基督的福音!

“只可惜我一提及這事,所有人都嘲笑我是天真的空想者。我想前往耶路撒冷也不能,只叫我守在君士坦丁堡的分部中…”

亞科夫的眉頭一點點皺緊。若是由他定奪,必也同別人一般,不肯叫這西班牙騎士到前線去。天真的空想者,他想,這評價一點也沒錯。血與火的仇恨哪有那樣容易消弭?國家間的矛盾由民族調和,民族間的矛盾又由宗教調和。可人類總有各種各樣的身份,無論如何沒法不生嫌隙。

見亞科夫沈默,桑喬尷尬地笑了——看似他早不是頭一次經歷這事。“我知道你叫亞科夫。”他撓了撓自己的粗脖子,“你來自哪?”

“你看到我的臉,也知道我是個斯拉夫人。”亞科夫平靜地說,“我生來便是奴隸,我沒有家鄉。”

“你身著罩袍站在這,就能使人知道你的履歷艱苦卓絕,光輝勵志。”桑喬稱讚了他,隨即露出副苦惱模樣,“不過我該如何向別人介紹你?”

“我的姓氏是紮什奇特尼科夫。”

“可聽說每個斯拉夫人來這都用這姓氏。”

亞科夫的眼睛不動聲色地轉。“是嗎?”他說,“那你如實介紹我的身份就是。”

“也許你需要一個稱號。像你這般厲害的騎士值得個稱號。”桑喬用一只寬厚的胖手拍他的背,“就叫‘自由者‘罷,以慶祝你新的人生!’自由者‘亞科夫!”

自由者。一聽見這字眼,亞科夫便從心底無法抑制地生出一陣不屑與悲哀來。他剃了頭發,披著十字,身負使命,胸含秘密,哪和自由貼得上半點關系?仿佛自由的定義被這夥人壟斷,只得融入他們才配叫自由似的。

但他還是擡起眼,露出一個勉強而短暫的笑容,點了點頭。“聽著不錯。”亞科夫狀似隨意地開口,“我聽說這有船隊,它們都去哪裏的港口?”

這一天,他從未覺得白天過得如此漫長。太陽升起時像爬山的老者,落下時像負重的農牛。他期盼那代表日落的鐘聲快些到來,卻又恨不得它再不響起,叫他再不用回到那金角灣的魔窟中去。亞科夫的腦海中時不時浮現些無理的擔憂來——要是奴隸們不聽尤比和舒梅爾的話呢?要是塞勒曼立刻派了人去把尤比接走呢?要是吸血鬼在白天碰到陽光,燃燒潰爛起來呢?要是他的主人發了狂,咬死了侍女與奴隸呢?

可亞科夫又想,自己是在思慮過度。尤比既決定長大改變,便總有這無自己看守的頭一日。這想法叫血奴的左邊胸口老是發癢,要用力撫上幾次才能平息。

“這才是頭一天,你就瞧了一整日的賬本和航記。”桑喬點著蠟燭從門口露面喚他,“你一定也等不及想去聖地。”

“…差不多是這麽回事。”亞科夫揉掐自己的太陽穴。他終於發現,紙上的陽光正變得稀薄,叫他看不清字。

西班牙的騎士貌似頗有深意地端詳了他一番。“頭一日還是多瞧瞧團規為好。”他為亞科夫讓開出門的路,“隨我去祈禱嗎?一同用了晚餐,再去瞧瞧宿舍。”

亞科夫瞧見晚霞粉紅的顏色正在那長著絡腮胡的圓臉上漸隱漸暗,折磨他一整天的想法一下便明晰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他從桌前起身,“今晚我不能在這留宿。”

他本以為自己要費上一番口舌說服桑喬——“我沒有管理其他騎士的權力。”然而桑喬雖面露不滿,也只無所謂地聳肩。“雖說照團規該罰你在地上吃飯,不過你愛去哪便去哪吧。”

亞科夫心中本已明晰的想法不知為何一下又變得模糊了。憤怒與無奈交織著拉扯他。

“不去也沒什麽。”他咬牙切齒地停在門檻前,“我隨你去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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