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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背誓者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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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背誓者 (四)



當阿波羅燦爛的戰馬車再次駛下天空時,狄安娜的乳白色牛車便莊重而平穩地接替他的軌跡。安比奇亞於帕拉袍外系著一條藍色的平結腰帶,腳踩橘色鞋子,頭戴橄欖、月桂與桃金娘編織而成的花環,於掌管日月的雙胞胎交接權杖後返回家中。她在夜裏摘下面紗,將一枚硬幣放在畫有月亮與翅膀的祭臺上——那是諾克特尼亞斯的家神所在。

“你這樣早便回來了?”卡蜜拉被仆從擁簇著,從走廊歡喜又悲哀地奔來,牽住她溫熱的手。“我的女兒…已是個女人了。我以為你崇敬月亮和橡樹的女神,想做一輩子的處女呢。”

安比奇亞聽見這話立刻便生氣了。她摘下手上那枚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指環,粗暴地丟給母親。她的面孔瞬間變得冰冷。“我還沒和那人睡覺。”她忍不住慍怒地吼叫,“你的腦子裏天天就只有這點事嗎?”

“為什麽?怪不得你回來得這樣早…”卡蜜拉瞧見她發怒,反而更為憐愛地撫那一頭火紅頭發——那些發絲全被編著紮緊,藏在堅硬的花環枝條下。“你是個多美麗的新娘,沒有男人會拒絕你…”

“把你的嘴閉上,不許再說一句這事。”安比奇亞撥開她的手,薅下頭頂的頭紗與花環,“我回來是為了將指環還給你,再瞧瞧家中生意。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

卡蜜拉的臉上現出一個令人不愉快的笑容,像忍俊不禁,又像無語凝噎。她那副極為愚蠢又智慧的模樣,叫與她吵架的人只得怒火燃起三丈,卻又因此無能為力。說些什麽也沒法叫這該死的女人吃塹長智,她總能從一切事物中找出可調笑的樂趣來——安比奇亞花了幾十年才學會與這軟綿綿的可怕母親相處。她閉了嘴,在心中反覆勸誡自己生氣無用,徑直走向宅邸深處,準備查閱莊園與財產的明細——新婚後,許多產業便需依合約轉向男方家族。雖是險招豪賭,可正符合她開疆拓土的計劃。

然而卡蜜拉不肯叫她的心情有一刻好受。“我的女兒真美極了!”矯揉的母親非要打量著那月光下紅發的背影,發出自憐的嘆息,“不愧是我的女兒!”

安比奇亞行去的方向發出奴隸被打與器物破碎的聲音——她表達不滿的方式僅剩如此了。

諾克特尼亞斯家的主餐時刻設在午夜,月亮最高時。胸口浮著刻印的血奴們將自己扮為潔凈美麗的模樣,身著戲服,面著濃妝。有人於懷中抱著豎琴邊唱邊奏,有人用葡萄酒與牛奶為自己沐浴,有人擁抱著愛撫親吻彼此的肌膚,有人埋進玫瑰花瓣的海洋中窒息地揮臂。男人女人的肢體肌肉交織蠕動,像一具會動的、巨大的巴比倫□□塑像被推向舞臺中央。仿佛吸血鬼們並非以血為食,而是以人類放縱享樂的罪行為食。

“你看起來愁苦極了。”卡蜜拉的膝蓋上溫順地躺著一根正流血的脖子,“你遇到什麽困難了?”

“你解決不了。”安比奇亞用一片昂貴的深紅色帕子擦了嘴,“和你說也沒任何用。”

“我是你的母親,再如何說,也有比你更多的經驗。”卡蜜拉爬到安比奇亞的那張躺椅上去,“你說一說,萬一我恰有妙計,有辦法呢?”

她冰冷的手環住女兒的腰,欣賞似的撫摸——安比奇亞討厭透了這行為,她變為一團黑霧移到躺椅背面,避開母親肉麻的舉止。“滾開!”她大罵道,“回到你自己的椅子上去!”

“你為什麽不肯與你的母親更親密些?”卡蜜拉忽然眼眶中盈滿猩紅的淚水,“這世上只有我們二人相依為命!我是世界上最愛你,最理解你的人!”

一見到她這副表情,安比奇亞便感到好似有一雙手掐住她的脖子,想置她死地。“滾回你的椅子上去。”她試圖叫自己的聲音聽著盡量更無情一些,“你坐回去,我才肯與你說我的煩惱。”

如她所料又令人失望地,卡蜜拉一聽見這話,眼中的淚光瞬間便消失。她的母親露出一副小孩子般乖巧的笑容,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座位——安比奇亞瞧見這個便不舒坦極了,好似自己不是她的孩子,反而她是自己的孩子,簡直倒反天罡。“瞧你那生氣的模樣,就像麻雀被抓進籠裏似的。”卡蜜拉托著下巴斜躺在椅上,“說吧,叫我為你出謀劃策。”

安比奇亞警惕地回到躺椅上,像渾身長了刺似的,換了好幾個姿勢也不舒服。“…你聽說了這事嗎?”她的眼神游移飄忽,“從米蘭來的敕令。”

“嗯?”

“那叫耶穌基督的。”安比奇亞說,“皇帝從此不管信他的人了。”

卡蜜拉眨著一雙彎彎的眼睛。“然後呢?”她輕飄飄地問。

“…你不知道它的教義是怎樣的嗎?”安比奇亞感到內心的怒火又被撩著燃起來。她竭力壓著聲音,語速越來越快。“那些愚昧、反人性、偏激的話,會將傻瓜蠢蛋都聚集在一起,叫低下的奴隸變成抱團的暴民,叫堅強的士兵變成柔弱的孩童。”

“然後呢?”

“他們說有人覆活,有人痊愈。他們聽上幾句布道和胡編的故事,便覺得那是賜福。從而忘了真正為他們分發面包與葡萄酒的人,忘了朱庇特與朱諾的強大與威儀,忘了身為羅馬公民的榮耀。”

“嗯。”

“連最卑微無用的異族奴隸都覺得自己高貴善良,有朝一日能去天堂。”安比奇亞盯著母親笑瞇瞇的模樣,“你在聽嗎?”

“我當然在聽。”卡蜜拉的笑容無一絲變化,“你為這苦惱,這與你有什麽關系?”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麽?”

“你不擔心帝國動亂,暴民流竄,不擔心我們的家業與生意付之一炬,不擔心我們生存的境地嗎?”安比奇亞終於氣得從躺椅上起身,“你不怕我們又要在山洞裏躲陽光,被人戳穿身份趕走,只得把血奴們都殺掉脫身嗎?你想再找一家人控制,再找一座城市藏身,一切都要從頭再來嗎?

“你為什麽不肯將所有人都變作你的血奴呢?”

卡蜜拉柔軟地躺在椅上,好似渾身沒有骨頭。她耐心地聽著安比奇亞發完了牢騷,才緩緩開口。“我曾回答過你這問題。你我沒辦法改變這些。”她笑著說,“再偉大的帝國也有毀滅的一天,再強盛的軍隊也終全軍覆沒。操心這些,只會給自己找不愉快。我們恰似飄在汪洋之上的一葉孤舟,只需隨波逐流,知道總有潮起潮落,這便最好。”

“你在嘲笑我?”安比奇亞指著她的鼻子罵起來,“你覺得我嫁人無用,生意無用,什麽都無力改變?可是誰給你掙來遮蔭避雨的庭院,是誰給你披上華服首飾,是誰給你帶來美麗健壯的奴隸?”她扯開發辮,指著自己散落的紅發大叫,“我是個沒選舉權的女人,還長一頭卑賤的紅頭發。你從不明白我多麽含辛茹苦!在你眼裏,我好似從來每日只作福享樂似的!”

“哦!我的女兒!”卡蜜拉又心疼地露出那副撒嬌似的表情。她再次爬上安比奇亞的躺椅,想擁抱她。“可你喜歡這樣,不是嗎?”她親吻安比奇亞鮮紅的,塗著朱砂與水銀的嘴唇,“我只想你開心,世上一切事都沒這重要。如果對我撒氣也能使你開心,便肆意撒氣吧。”

安比奇亞發覺自己正可笑地雞同鴨講。她用自己全部的力氣推開母親,伸長指甲,將那漂亮面容抓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可它們瞬間便消失了,一滴血也不落下。

“我走了。”她撿起那微微枯萎的桃金娘花環,“我寧願和那愚蠢的將軍睡覺,也不想再與你共處一室。”

紅發的身影走向庭院的天井,背後張開一對巨大漆黑的膜翼,騰空而起。在血奴們的頂禮歡送中,卡蜜拉緊隨她的腳步,眺望那遠去的身影。

“我的孩子!”她撫著痊愈的臉頰,血淚盈眶,“祝你愉快!願婚姻之神海門護佑你!”

後來呢?尤比問。

後來?歷史證明了我的判斷。安比奇亞回答道。人願受苦,那苦便如願是她的。

當羅馬城戰火連天,硝煙四起時,安比奇亞打扮作修女的模樣,用頭巾遮住自己的面容,懷揣一只十字架藏於夜幕大雨中。兩個身著獸皮的哥特雇傭兵攔住了她。

“您沒在教堂呆著。”野蠻人說,“那就陪我們過一夜吧。”

“操你們的老大去。”安比奇亞伸出手,指向遠處的鬥獸場,“滾開。”

渾濁的淚水瞬間盈滿兩個男人的眼眶。他們忽然大哭大叫著倒在地上,翻滾著抓撓自己左側的胸口。“不!”他們痛苦地蜷縮著爬動,渾身沾滿汙泥,“我們會死的!救我們吧!”

安比奇亞不理會癲狂骯臟的人們,只徑直向臺伯河的方向匆匆行走。古老的城市尚是她記憶中的布局,道路與建築卻已似是而非。貴族與元老的屍體如落葉般堆積在路邊,腐肉在雨水中漚得發臭;奴隸與蠻族的戰嚎震天作響,在傾盆暴雨與雷鳴中宣告自己成為新的主人。安比奇亞的鞋子被浸濕了,淌在炎熱的雨水中。可她的心情緊張又雀躍——像是即將能證明什麽似的。

一塊畫有月亮與翅膀的石板被泡在積水中隨波逐流——瞧見這個,安比奇亞便知道自己到達了終點。她走進廢墟,摘下頭巾,將一頭鮮亮的火紅長發暴露出來。可它們已經被淋濕了,皺巴巴地失了生氣。

她瞧見她的母親被釘在一面十字架上,赤身裸體,渾身被塗滿松脂,燒得焦糊漆黑。她的頭上光禿禿的沒了頭發,簡直像個來自迦太基的奴隸。安比奇亞發出一聲輕蔑的嘲笑,四下尋找,在房間裏拾起一柄卷刃的粗制長刀。

“醒醒。”她大叫,“你這受虐狂。”

卡蜜拉被喚醒了,睜開一雙血紅的眼睛瞧她。“你回來了。”她的淚水像虹膜融化般流淌下來,“我的女兒!”

安比奇亞不想聽她說話。短短的幾個字眼就叫她像打了雞血,怒火中燒。好似卡蜜拉正是為了自己能回來尋她,才非留在羅馬城受此酷刑——好似一見到母親,她幾百年修為的世故與冷靜便都盡數消散,瞬間被打作原形,變回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暴躁的紅頭發小女孩似的。但她竭力隱藏這些。“你就不能咬死他們,趕走他們,自己逃跑?”安比奇亞一邊淩盛地問,一邊快刀斬斷母親的手臂,“你想去哪?雅典、拜占庭、耶路撒冷?我在各處都有能力安置你。”

卡蜜拉不回答她的問題。

“你就一點也不感激我回來救你?”安比奇亞擡頭逼近那焦炭般的面孔,“你怎麽了?”

被釘住的手掌被粗暴扯著從釘上拽下。那塊皮肉與骨頭被豁開一大塊口子,毫無生氣地垂著,像屠夫手裏的一塊牲口的肉似的。安比奇亞端詳著手中的斷手,忽然緊張得渾身發抖。“你的手怎麽不長回去?”她問,“你怎麽沒有覆原?”

“我太累了,我想要休息了。”卡蜜拉靜靜地說。

“什麽?”

可她的母親不肯再回答她,只閉上眼睛,變回一具焦黑破爛的屍體。

自打有記憶起,安比奇亞從未覺得自己像現今這般無措過。被遺棄的失落與被無視的憤怒使她燃燒,使她非要用細小的臂膀掄起長刀,用盡全力劈砍那被稱作母親的軀殼。屍體傷痕累累地搖晃起來。“休息是什麽意思?”她大叫著,“我為了救你回來,你便這樣對我?”她將母親從十字架上拖拽下來,丟到廢墟褪色的花紋地磚上,將那身軀剁作幾塊。“你不是覺得我的一切所作所為毫無意義嗎?你不是看不起我,覺得我可悲可笑嗎?”卡蜜拉的脖子被她砍斷了,頭顱滾落下來,她便踢著那頭撞上墻角。“你是母親,你便是真理,你便是對的!哪怕現在在水溝裏成了屍塊,受萬人蹂躪唾棄,你也叫這隨心所欲。而我住在宮殿裏,有數不清的奴隸侍奉諂媚,想要的東西伸手可觸,這則叫自討苦吃,是嗎?”

磅礴的大雨在屋外淋漓地下著,回應她的怒吼。

安比奇亞發完了火,覺得自己失態又疲憊。她放下長刀,垂頭坐到一棟斷柱上,盯著發梢上的水珠瞧。雨下得如此之大,掩蓋著一切嘈雜骯臟的聲音,吵鬧又安靜。她的心像被雨水淹沒了,一些輕浮的事物被水流托起沖刷,正從心房漂走。

“你說你累了,可我比你還累得多呢。”她小聲地,認輸般、自言自語般問,“你為何選中我帶來這世上呢?”

可除了雨水,依舊沒聲音回應她。

安比奇亞又安靜地坐了一會。時間過得如此漫長,像這場大雨要下得無休無止,將掀起滅世的洪水,將世界上一切生靈都吞沒似的。她看著雨水漫上自己的腳踝,卷著泥沙與血液,浸濕她的衣角。仿佛她便是諾亞,神將沈重的責任托在她肩膀之上,叫她不得不奔走建設,否則便蒙受滅頂之災。

可安比奇亞又擡頭端詳那被自己砸碎的屍體。她想,這也叫神嗎?哪有什麽神?她拖著修女裙沈重地起身,淌著水,用嬌嫩的手指拾母親的殘骸。

“我懶得管你想什麽。”她說,“該是你聽我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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