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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背誓者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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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背誓者 (三)



三人一刻也不等,在夜幕下出發。他們未帶一位仆從,行路匆匆,各自緘默,叫馬鐙搖擺的聲音填充可怕的寂靜。半座君士坦丁堡的馬程,算不上遙遠或臨近,可焦急的心情使路途不夠平坦便捷,緊迫的不安又叫人恨不得逃避著永不到終點。

亞科夫提著盞長明燈打在頭陣。不出意料地,他在卡納卡基斯宅邸的後門前瞧見一張熟悉的棕色面孔。“我料到您會來訪,可沒料到這樣快。”塞勒曼對尤比行了禮,為他們讓開路,“請進吧。”

血奴為主人照亮去路——他這才發現尤比緊張得渾身發抖,兩條大腿僵得沒法自己下馬來。亞科夫抱他下鞍,湊在他耳邊耳語,“你緊張什麽?”

“你能替我去嗎?”尤比的手緊緊捉住他的罩袍,“要是我…我全搞砸了可怎麽辦?”

“安比奇亞怎麽肯聽我的話?”亞科夫感到一陣無奈的愁苦,“你剛剛還說,你與我們不一樣。”

“舒梅爾會怪我嗎?要是他永遠都不能重見光明…”尤比的腳虛浮地落地,“有什麽東西要將我壓垮了…我有那麽多要問的。天啊,我從沒覺得姐姐像現在這樣可怕…我不能過幾天再來嗎?”

亞科夫一把攥住他的手指。“你該知道的,我都已告訴過你。”他摸上尤比左手中指上那枚紅寶石指環。血滴般的寶石溫潤又光滑。“這事你做不成,世上就再沒人做得成。既然你要幫他,這便是你的責任,必須自己背負!”

他感到刻印處似一朵沈寂已久的雨雲,閃電般劈他作兩半。亞科夫咬緊牙關,發狠將那指環褪下——他感到像為麋鹿剝皮,為鱒魚拔鱗,像從自己的傷口上揭下一層長好的痂,從血肉模糊的手指上拔下一顆堅硬指甲——亞科夫將溫熱的指環握在手心裏,尤比的全部體溫被它帶走了。像是一朵纖細弱小的生命被他攥在掌心,放手便煙消雲散。

“還緊張嗎?”亞科夫問。

“我覺得好多了。”尤比擡起頭望他,“原來明亮的視野能令我的心境也開闊。”

一陣莫名其妙的悔意窒息地漫上亞科夫的脖子,叫他喉嚨發緊。可他想,這一定是他們最好的選擇。“我來替你保管這個。”亞科夫小心地將那指環收進自己鎖子甲裏面,貼著胸口的內兜裏。他盯著那雙冰冷的紅眼睛做最後的叮囑,“別忘了我的話。小心點。”

“我都記得。”尤比推開他的手臂,“別擔心。”

吸血鬼的宅邸總是在夜晚更熱鬧。尤比想,從前的十八年中,他也曾這樣過活。他想起母親。母親有一頭月光般銀白皎潔的長發。它們一碰到陽光,就會燃燒起來,化作斑斑點點的黑色灰燼。若是想同母親親昵繾綣,他便只得習慣將自己沈浸在黑夜與寒冷中,放棄白日的光明與溫暖——可現在,尤比想,他這樣快便習慣了太陽。人間的喧囂嘈雜熾熱又刺燙,叫他難以在黑白之中做出抉擇。

塞勒曼引他去向一間陌生的長廊。它藏在院落中心的深處,不鄰天井,亦無陽臺。沒有一棵植物在那昏暗的地方生長,也無潺潺的流水噴泉清幽地叮當鳴響。“再向前,只能您一個人走了。”資深的血奴止步在一扇高門前,“這不是我被允許進入的地方。”

尤比望了他一眼。高大勇猛的戰士此時正向他卑微地屈躬,好似在虔誠地禮讚神像。“好。”他收回眼神,推開門,走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中。

塞勒曼在他身後關上了門。最後一絲光亮也不見了。

尤比繼續向前行進。他的腳步行了一會,來到一處寬敞的下行樓梯。鞋子踩在石磚上的聲音如此空靈,像走在空曠的大教堂裏似的帶著回音。君士坦丁堡的地下像建著另一座城市,尤比想,難道他是要行到另一處水宮中去,直面可怖的蛇發女妖嗎?一陣奇妙的嗆人香氣逐漸在空氣中沈積起來,尤比發現,樓梯的盡頭盡是彌散的煙霧,雲海般遮擋他的視線——他的眼睛能不懼黑暗,可看不穿雲煙。

“親愛的弟弟。”安比奇亞的聲音從雲霧後傳來,“你想問我的事一定山一般多吧。”

尤比撥開飄散的屏障,紮身其中,向聲音的源頭行進。

他看見他的姐姐渾身綴滿飾物,正側臥在一張純金打造的榻上,手中端著一支長長的管——尤比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長管上雕滿精致的花紋,用軟管連著一尊高高的壺,壺中咕嘟作響,似有炭火在閃爍發亮——那是這地底深處唯一的亮光,襯得四周所有的金銀寶石一同閃閃發亮,像無數面鏡子從四面八方漫無止境地延續這星火之光。

“這是什麽?”尤比懵懂地走上前去。

“一個新鮮玩意。”安比奇亞拉他坐到榻上,親密地圍住他僵硬的腰,“前些天,一個撒拉遜人送來的禮物,說是能叫人放松精神,忘卻煩惱。只不過有些副作用。”

“副作用?”尤比看見姐姐的手繞著他,將那長管含進嘴裏。一呼一吸之間,大量雲霧從那年輕又蒼老的口鼻間湧出。“…是什麽樣的副作用?”

“據說這東西易使人上癮,吸上一口就難以忘懷。”安比奇亞上挑的眼睛端詳著他,“你想試試嗎?”

她將那精雕細琢的長管遞到尤比嘴邊——尤比嚇得別過頭去,推開她的手。“…我的煩惱不能被隨便忘掉。”他小聲地說,“更別說要上癮了。”

“不試也罷。”安比奇亞隨手便將那華貴長管丟到地上。“它對我一絲用處都沒有,興許對你也是這樣。”

金鐵嵌雕的東西在地上摔了幾下,翻滾著落進角落,壺中燃著的炭火也很快熄滅了,封閉的地下廳室落於徹底的黑暗中。

“你要什麽,你求什麽?”安比奇亞柔軟的手撫上他的肋骨,“說吧。”

尤比想,也許他是時候該打破寂靜,問安比奇亞該問的事。可他的嘴笨拙地不會開口——他的腦袋裏又想起舒梅爾說的舊約故事。以斯帖王後是怎麽做的來著?“我…”他抓住姐姐胡亂摸索的手,“我想,請你去我的地方赴宴…”

想不到,安比奇亞被這回答惹得發笑。她笑得松開尤比,倒在那堅硬冰冷的金榻上,頭上的飾物掉下來,發型也笑得亂了。“這是什麽回答?”她笑了許久,才能擡起頭來,唇下露出尖利的牙,“你有什麽宴可請我,難道要我喝你那奴隸的血,吸幹他的生命?”

“不!”尤比嚇壞了。他分不清姐姐的玩笑話與威脅。“你…你救過他的命,還記得嗎?”他終於從那不甚舒適的堅硬金榻上起身,跪倒在安比奇亞面前,攥住那雙嬌小冰冷的、紅色指甲的手——這尚是他頭一次以如此卑微的姿態示人,尤比想,他做得對嗎,能否惹人同情,惹人憐愛?這竟成了最為攸關的事,何其悲哀無力!“…姐姐。”他期盼著自己同等冰冷的體溫能喚起她對同胞手足的一絲共情,“我求你,能再施那奇跡,再救一人嗎?”

“哦?”安比奇亞卻歪著頭瞧他,似乎被他可憐的作態驚呆了,“你為何不自己施那奇跡呢?”

尤比感到一陣冰刺似的涼意紮進心裏——這話在羞辱他嗎?“…我還太年輕。”他不知這話在安比奇亞的耳中是否像是弱小的借口,可坦誠是他僅有的底牌。“我有如此多迷惑的事,我…我不懂那奇跡要如何施!”他像落入井中的人般,將姐姐的手似稻草繩般緊緊握住。“我想知道母親不肯告訴我的事,她為何死去,為何拋下我,為何覆活!血奴是什麽,吸血鬼又是什麽,奇跡是什麽,神明是什麽?

“求您了,姐姐!”

安比奇亞從榻上起身,端詳他屈辱的模樣。“擡起頭來。”她說。

尤比照做了。安比奇亞的視線穿過他的眼睛,似乎穿透他靈魂的背面,在端詳另一個人。“求您了,姐姐。”他麻木地動著嘴唇,又念了一遍。

“血統真是奇妙,連我也不能免俗。”安比奇亞感嘆道,“讓我告訴你她的事。”

吸血鬼拾回那煙管擦凈,取了新的炭燃在壺中。地宮中盈起絲絲暖意。

“當我像你一般大,與母親生活在一起時,世上還沒有什麽耶穌基督,十字架除了刑具也沒別的意味。神明尚是喜怒形於色又無常的,沒人認為它們該慈悲博愛。”安比奇亞娓娓道來,雲霧在她的舌尖繚繞,“在那時,我們要比現在隨心所欲。弱小的人們大多尚未長出自己的脊梁,只得依附於強者生存。雷霆的盛怒尚是強權的證明,而非胸無城府的淺薄。”

尤比被她擁在懷中,兩具屍體般的皮肉貼在一起,絲綢與金銀也冰塊般寒冷。“那時你們住在哪呢?”他問,“那時你們能見太陽嗎?”

“我們住在羅馬城裏。”安比奇亞吐出的煙霧縈到尤比眼前,“同你一樣,要是想見太陽,就要承擔生命的衰老,變得如凡人般脆弱才行。

“她說,我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究竟是什麽想法,叫她非要有後代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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