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幕 背誓者 (二)

關燈
第九幕背誓者 (二)



“救我吧!”瞎子哭著,卻沒眼淚流出來。他張著嘴,發出淒慘嘶啞的嗚咽,方讓人明白他原來是在哭泣。“我什麽都願做…救我吧!救我的眼睛!”

尤比親手揭開那張破爛布條——一陣觸目驚心的酸麻伴著雞皮疙瘩爬上他的手臂,好似條大蜈蚣動著一千只腳貼在他手指上。他忘了說話,也忘了驚叫。他本想辨認舒梅爾的面容,可那原本下垂的、蘊著智慧、尋覓美好的雙眼,現在成了兩個焦糊發黑的肉窟窿——舒梅爾的眼睛是被一對滾燙的鐵刺刺傷的,與尤比讀過的駭人刑罰如出一轍。猶太人的頭發長了,打著結糊作一團,兩鬢的小辮子不再醒目;胡須不經打理,連成褐色的一片,那卷著翹起的、風趣的小胡子已淹沒其中。

尤比不敢也不願枉認。這真是舒梅爾嗎?他想怪罪誰,有個靶子可打,叫心中的悲憤有個去處,可他全尋不到。他該怪罪皇帝與總督、神父與阿訇,還是士兵與議員、商人與貴族?這些上了弦卻不得發的情緒全紮回他自己身上。尤比想,他怎麽能沒料到這事,甚至想也沒想呢?自己也是幫兇的一員嗎?

他擡起頭,與亞科夫面面相覷。可斯拉夫人只立在池邊靜靜地端詳,臉和心都硬得像石頭,一聲不吭。

女奴娜婭進門時被嚇了一跳。她攥住胸口的護身符——一顆海藍色的、眼球形狀的圓片石頭。“唾!唾!唾!”她連著清了三次嗓子。尤比沒來得及問她為何這樣做,是亞科夫厲聲冷面喝退她。“出去!”他大喊,“誰都不許進到會客廳來!”

希臘女奴低著頭,一聲不吭出了門。“別這樣,亞科夫!”尤比麻木地訓斥自己的騎士,聲音卻如蚊子般細小恍惚,“我們都要趕走她了…別對她這麽兇。”

亞科夫又不再說話了。他摸著劍鞘立在那,像具守門的騎士雕像。

“您的聲音變了。”只聽他們對話幾句,瞎子的歇斯底裏卻好似平靜了許多,“我剛剛還沒認出您,以為來這全是一場夢呢。”

無比洶湧的愧疚在尤比的心房無聲地翻湧。他想握住舒梅爾的手。那手臟極了,滿是泥汙廢水的痕跡,叫他猶豫了片刻,才肯抓住那些黑黢黢的手指。“舒梅爾!我…我本以為你早離開了。”尤比拼盡全力平覆心情,不想叫老友有一絲不適——這哪怕對他而言也太難了。年輕的貴族焦心地想,要如何說,才能不觸動他可怕的記憶,既不叫他自怨自艾,又能展示自己的善意與關切,又能問出事情的原委來?“我能做什麽來幫助你?”尤比謹慎又急迫地咬文嚼字,“你餓嗎,冷嗎?想吃一頓大餐,洗個熱水澡嗎?我這的溫泉正對金角灣的海景,漂亮極了,比畫還美…”

話音剛落他便知道自己搞砸了——金角灣的海景再漂亮,一個瞎了的畫家如何能看見?尤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急得額頭滲出汗來。“抱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此時該不該抱歉。

“沒關系。”舒梅爾卻笑了。咧開的嘴角在盲人難過的臉上十分突兀。“我想吃大餐,也想洗熱水澡。”

趁猶太人沐浴時,亞科夫拽著尤比避到書房去。供奉著十字架的神龕前燃著乳香,空氣中彌漫著發酸的香氣。

“他對你有意圖。”亞科夫微微俯著身。他試圖叫尤比正視他的嚴肅,又不想顯得自己過於冷血無情。“他來這尋你,不是為了一頓美餐和一場沐浴。”

“那是舒梅爾!他是我們的朋友!”尤比震驚而陌生地瞧他,“他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你卻還要指責於他!就算要養活他一輩子,對我們的金錢與土地而言也算不上什麽!”

“我不是指這個,他不僅要這個。”亞科夫的眉毛皺得像打了結,“他是欺瞞與索求的大師,可逃不過我的眼睛。你沒發覺他變了嗎?”

“那是出於禮貌與自尊,是患病者與殘疾人想盡力守護的高尚事物!”尤比為他的用詞感到憤怒,“你老是惡意揣測別人也就罷了,連舒梅爾也不肯放過?”

“…我沒說他出於惡意。”亞科夫不願順著他的話頭吵下去——血奴試著平穩自己急躁的脾氣,盡力叫話語懇切。“他落於絕境,必有所求。若做他井中的救命稻草,只會被他抓著一同沈進水裏去。”

“我與你們不一樣,我才不會被任何人抓著沈進水裏!”尤比的獠牙從口腔中折出,在唇下若隱若現。“若是凡人的無能與膽怯令你卻步,連面對朋友的求助也無動於衷,那麽我只得嘲笑你真是個懦弱又可悲的人!不僅如此,你還要為自己披上清醒理智的外衣,好叫你的良心好受,為見死不救找借口!”

他難道將自己當成萬能的許願機,正享受神明般施舍的快感嗎?亞科夫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氣得眼前發黑,他僅存的耐心終於被耗盡了。“那我不得不明明白白告訴你,愚蠢的小子。你才被蒙蔽了眼睛。你是個被權力與能力托舉著,就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幼稚鬼!你幫他,無非是想彰顯自己手眼通天,想用廉價又自私的憐憫打發他,哪是為了良心!”亞科夫緊緊拽住尤比織紋絲綢的衣角,“你還想用金幣和土地養活他一輩子,那是他想要的嗎?漁夫失了他的漁網與漁船,你每日施舍他一條魚,究竟是在羞辱還是賜福於他?

“他口口聲聲說,要你治好他的眼睛!你做得到嗎?”

亞科夫看到他的主人攥緊拳頭,雙頰通紅,充血的痕跡一直爬到耳朵上。尤比瞪著紅眼睛盯他,十根手指被掐得發白,在手心張開又合上。“我做不到,我可以去求姐姐!”他終於不再顧忌隔壁的舒梅爾是否聽得見他們的爭吵,“姐姐救過你的命,她會有辦法的!”

“要是安比奇亞拒絕你呢?”然而亞科夫正在等他這句話。像瞧見獵物入套似的,他發出一聲冷笑。“她如果要挾你,要你做不願意的事才肯幫忙呢?她如果假稱幫你,卻一直拖延不肯兌現呢?她要是撒謊說自己做不到這事,推脫你的請求呢?”

年輕的吸血鬼終於被臨頭澆足了冷水,囂張燃燒的氣焰熄滅下去,變為一捧酸澀潮濕的灰燼。“我只是想幫舒梅爾。”尤比委屈地嘟囔,“不去試試,怎麽能知道結果?”

“我沒阻止你去尋安比奇亞幫忙,也沒阻止你照顧舒梅爾的吃食住宿。”亞科夫消了氣,松開手中衣角。“我只是覺得,你該先從我這聽到這些,想個明白。不叫舒梅爾裹挾你,也不叫安比奇亞拿捏你。”奴隸閉上眼睛,長嘆一聲,“這對她而言、甚至對你而言是小事,對舒梅爾而言便不是了。你還要想清楚,若是這事不成,你該如何面對他。”

“…你也是和我一般的處境,才會這樣考慮。是嗎?”尤比的眼神忽然清澈又明亮起來,“你真為我著想,亞科夫。我感激這個,可有時你真是思慮過度了。”

亞科夫感到腦仁被鐵線捅穿了一般吊著疼。他緊閉著嘴說不出話。乳香燃燒的聲音滴答流淌。他可悲又可笑地想,尤比真明白自己的話嗎?

應舒梅爾的要求,他的胡須與頭發被理成與先前別無二致的模樣。理發師拿足了錢,答應不將猶太人在內城過夜的事說出去——比起其他貴族所作的奸惡之事,這簡直輕如鴻毛。

尤比為他找了身輕便的長袍穿著。他端詳這張面容,想尋回熟悉的可親感覺。可舒梅爾的眼睛被幹凈繃帶緊緊纏住,叫老友的表情模糊,心中所想也盡數掩藏。尤比想,好像他們中間已隔了一層可悲的厚冰墻似的。

“我們這是要去哪?”舒梅爾摸索身上的衣服——這是件外出用的、體面挺括的袍子。他故作輕快地問。

“我們去見我的姐姐,安比奇亞。”尤比低下頭,避開盲人虛無的視線,“…你想,她救過亞科夫的命,也許也能像耶穌顯靈般,治你的眼睛。”

“哦!您肯為了我去做這事。”舒梅爾說,“就像以斯帖王後一樣。”

這不是尤比猜測他應有的反應——尤比以為,舒梅爾興許感激涕零,興許恐懼排斥,興許不卑不亢,興許怨天尤人——可這消瘦的猶太人只輕飄飄地講舊約裏的故事,好似三人依舊坐在漆黑的樹林裏,避著大雪烤篝火。

“以斯帖王後是誰?”守在一邊的亞科夫警惕地轉過頭。

“哈,我又忘了我們中有個文盲在。”舒梅爾擡起手指,想調侃亞科夫,卻只能指向錯誤的方向。“那是我們的民族英雄。一千餘年前,她雖是波斯王後,卻敢於承認自己的猶太血統,向國王進言,從奸臣手下救下了全波斯的猶太人,使同胞免於被屠殺的劫難。”

亞科夫感到這故事暗含深意,可他實在想不起聖經上都寫過些什麽。

“亞科夫已經不算個文盲了,我正教他讀書寫字呢。”尤比換下沈重繁瑣的頭冠,順手選了條波斯風格的編織金帶系在額頭上。“他已成了騎士,進了騎士團,只是更喜歡讀些英雄的史詩故事。”

舒梅爾沈默了好一會才又開口。

“是嗎?”他貌似話中藏著話,“真是這樣,那他可變了不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