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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背誓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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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背誓者 (一)



已經到了春天,可刺骨的寒冷仍湧進亞科夫的身體,將流淌在血管中的溫暖洗劫一空。太冷了,像掉進雪洞裏似的,亞科夫想,可他何時掉進雪洞過?他想不起來。

他的身軀趴伏在一片薄雪地裏,有什麽東西在舔他的臉——一股腥鹹溫熱的液體沿著他額頭流淌下來,混著冰碴,像有小蟲子在爬。

亞科夫極不情願地睜開眼睛。

他首先看到熟悉的森林。泥地上長著針葉灌木與枯萎的雜草,黑色的橡樹根在泥土中盤踞著,像數條粗壯的蟒蛇擁抱在一起,蓋著細碎的雪。黎明中,所有生命的光輝都顯得霧蒙蒙、慘兮兮,透著股冰冷殘忍的意味——一只身上長絨毛的幼熊正團在他溫暖的頸窩間,將吻湊在裏面。它的毛濕漉漉的,像只剛出殼的雛雞,又像只落湯的小狗。那片薄薄的舌頭上卷著許多螞蟻,不知從哪刨來的。

年輕的斯拉夫人粗暴地撥開那熊崽,熊崽發出一聲脆弱的哀鳴。他從地上爬起來,摸自己的臉與頭——他好似有半邊臉的胡須沒了,另半邊頭頂的頭發也禿了。可他身體輕盈,肌肉有力,一切病痛與傷痕盡數消失。他仿佛一具新生的嬰兒初到世上,等著在此大施拳腳,能盡情改造一切;又好似□□沒有重量,就快漂浮著到半空中,一下能跳過半個山坡。他伸出手掌,粗糙的掌紋裏滿浸血液,像細小的紅色植物在他手心生長。

亞科夫回過頭去,瞧見一頭龐大的母熊屍體倒在他身後,眼眶裏插著匕首。她的血流幹了,將地上潔凈的白雪染成像糖漿似的黏膩一層。

奴隸欣喜若狂地發現自己還活著。他捏著幼熊後脖梗的皮肉提起,為主人帶回他的戰利品。

仿佛有個聲音在天上或心裏向他說話——你知道回去的路,那聲音說,像在慶賀他。亞科夫十分熟悉這森林,他也懂得如何在泥徑上尋找昨夜狩獵的痕跡。斯拉夫人順著一大片紛亂的馬蹄印走出樹叢,走出泥沼,踏入明媚和煦的晨曦之中。那陽光如此溫暖,恰似他光明的前途。他腳步輕快,像走在康莊大道,是個耀武揚威的將軍。

亞科夫首先路過一片新鮮牧場,正有嫩綠的新芽從那長出來,滿是草葉與泥土的清香氣味——“巴圖爾少爺在哪呢?”他抓了個在地上拾糞的同族奴隸問話,“我們的客人呢?”

可奴隸一瞧見他的模樣,便失魂落魄地丟下籃筐逃跑了。糞球灑了滿地,惹得他渾身臭烘烘的。

他害怕你。雖然現在你手中沒拿鞭子,可你畢竟抽打過他。那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的聲音說,莫名透著諂媚。不過亞科夫的疑惑得到解答,他繼續提著掙紮的熊崽趕路。

走著走著,亞科夫忽然發現自己身上的鎖子甲碎裂開,如腐爛的木屑般掉落在地,又流水般細碎,無論如何拾不起來。他想,盔甲雖貴重,可他身上的這套過於破舊,也是時候向主人再討要一件。他裹緊身上袖子寬松的長袍,讓結塊的羊毛包裹自己,在草地中跋涉——不知何時,他走到一片牧草已長得齊腰深的地方,邁起步子都費力。亞科夫忽然感到自己像已在草場中幹了幾個月的粗活累活那般疲勞。他的雀躍也疲軟了,不再在胸腔中鼓動。

遠遠地,他瞧見白色的氈房憑空在視野中浮現,像森林裏鉆出的蘑菇似的。有兩個他認識的人掀開門簾,從那走出。他們都剃著騎兵的發型,臉上留黑色的山羊胡子——“巴圖爾少爺在哪?”亞科夫再次吶喊發問。他舉起手中的熊崽,想顯得自己有底氣些。“我要見他!”

那些韃靼人伸出滿是弓繭的手指指他,極為輕蔑地嘲笑他,嘴裏喊著辱罵詞匯,還朝他的方向吐口水。亞科夫感到疑惑,往日他們不敢這樣直白地這樣做。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臂變重了,要十分用力才提的起來——那熊崽長大了些,已像只成年牧羊犬般沈重。它的皮毛變得堅硬,爪子也鋒利——亞科夫將它勒在懷裏,阻止它抓傷自己。

他們向來不喜歡你,他們嫉妒你的才能,又蔑視你的血統。那聲音又不知在天上還是心裏響起來,憤怒地指責。亞科夫不再多想,他只隱忍地一言不發,無視這些中傷,好保護自己微小的希冀。

天氣不知為何變得炎熱異常。亞科夫想,也許因為正午的日頭變大,也許因為懷裏的野獸太過活潑。他想脫了身上厚重的羊毛袍子,可又不敢松開小熊,只得笨拙地褪下一只袖管——神奇的是,他的皮腰帶此刻恰好老化斷裂了。燥熱的長袍掉在地上,堆作臟兮兮的一團。亞科夫汗濕的襯衫後背終於能迎來微風吹拂,帶來絲絲聊勝於無的涼意。他狠狠捉著那熊的身體,繼續尋找主人。

涼爽使他的步伐輕盈了些。亞科夫一個接一個地瞧那些氈房,尋找掛滿彩色旗笙的那一個。可事偏不如人願,他不止尋不到主人的住處在哪,竟還在氈房堆中迷路了。遠處有海浪的聲音響起,叫亞科夫想起金角灣——可他哪去過什麽金角灣?亞科夫感到自己的腦袋似一團漿糊般混亂。他想,循著聲音,去海邊找一找吧。興許巴圖爾少爺正在碼頭那歡送來訪的客人——這想法一下令他焦急。他是否趕不上將這禮物獻給客人了?

年輕的奴隸邁動雙腿,提著那熊奔跑起來——熊長得太大了,就快脫離他的控制。四周的景象由茂密的繁綠轉向豐收的金黃,宛若夕陽輝煌的顏色。亞科夫離開那片草原,氈房旗纛與羊群馬匹變少了,恐懼他的斯拉夫人與譏諷他的韃靼人也變少了。他腳下的泥土變為沙礫,沙礫變為礁石。鮮活的植物接連在他的腳下枯萎死亡,與他一同背對著太陽落山的方向,奔入黑暗之中。

亞科夫跑了不知多久,汗水如雨般揮灑,蜇得他後背的鞭痕又刺又癢。何時有人用鞭子抽打他?他想不起來。人痛苦時,時間便度日如年般漫長。他感到自己的生命被無謂地消耗著,好似一個不會喘氣的物件。頭發與胡須痛苦地蓄著,他變成野人似的模樣。可他咬著牙不肯放棄。

終於,亞科夫在夜裏瞧見第聶伯河的河岸——那有個羅斯風格的木頭房子,用圓滾滾的木樁壘砌而成,門上掛著鈴鐺與幹巴巴的草藥花。它孤零零的,在河水前突兀地立著。

這房子本不是建在水邊的,亞科夫想,可他太累了,懶得想這些。奴隸拖著熊去敲門,槌得拳頭火辣辣地疼。一個挺著很大肚子的孕婦為他開了門。“你回來了。”塔吉亞娜身穿著那血紅色長裙,幽靈似的開口說,“你為何回來?真是個傻子。”

她以為你與她是同樣的人,以為你們要一同殉難在這,墜進泥沼裏去。那聲音又在亞科夫耳邊響起,這次近得簡直像在他的心房吶喊,像要喚醒他。奴隸拖著那熊想進門去——熊不見了,他的手裏什麽都沒有。

“我的熊沒了!”奴隸抓著一頭金發,失魂落魄,夢醒般大叫,“我要送給少爺的禮物沒了!”

他名存實亡的妻子為他倒了酒。亞科夫從不敢喝她給自己的飲料,生怕這瘋女人在其中加了奇怪東西。他坐到椅上,低頭看自己的腳——亞科夫這才發現自己的鞋子也沒了,雙腳沾滿臟汙,褲管打滿補丁。

“我即將臨盆。”塔吉亞娜收回一雙枯槁的手,咧開嘴笑著看他,“我就快有個孩子。”

亞科夫想,那一定不是他的孩子。聽聞女人在□□中愉悅方能受孕,可他與“妻子”的交合向來撕心裂肺。那是巴圖爾的孩子,他想,這女奴從未撒謊。可這又如何?奴隸的孩子還是奴隸。

“這將是我為他獻上的最好的禮物。”塔吉亞娜從榻邊摸出一尊極小的十字架,擺在榻上,笨重地跪在地上頂禮膜拜。“我又能為他做什麽呢?以我貧弱的、渺小的力量,我傾盡全力,也只如此了!”她痛哭流涕,滿臉汗水,像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似的,“神啊,聖父聖子聖靈啊!請護佑他,拯救他吧!”

她在說誰?是她的主人,還是她的孩子?亞科夫瞥了一眼,無法忍受那墮落又愚昧的場景,也無法忍受這無為又殘酷的神明。一股無名火竄上,他邁開步子,摔門而去,寧願放棄屋內溫暖的火塘。

外面竟又飄起細碎的雪花。天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入冬的凜冽寒冷令亞科夫渾身發抖,他後悔起未拿上一件外套——可又想起自己早沒一件足以禦寒的衣服了。氣在口腔裏尚暖和,一呼出去,碰到外面的嚴寒,便化作一片細小冰粒撲回他臉上。隱隱地,亞科夫聽見黑暗中傳來女人的哭嚎聲,不是自他背後的小屋,而是自遙遠的山坡,那布著枯草茬的原野上。亞科夫蹣跚向前,可他瞧不見聲音的源頭所在。夜太深,他想,要是現在立刻天亮便好了。

像回應他的祈求似的,忽然,灰白色的黎明從他背後的東方疾馳升起,映出遠方的隊伍。亞科夫感到自己腳底的雪冰冷地沁進他的血管,叫他的腳趾刺痛麻木。

那是一只送葬的隊伍,掛著黑白相間的旗子,正從草原款款而來。隊伍的領頭是個年輕而尊貴的人,他正用帕子掩著自己的嘴,劇烈地咳嗽——亞科夫已近一年沒再見過他的主人。他激動得大罵大笑,可又意識到自己隔得太遠,沒法叫巴圖爾少爺聽見。不,該叫他巴圖爾汗,亞科夫又罵了一句。他在隊伍中看到老巴圖爾汗的寵妾與女奴,每個人都用指甲將自己的臉抓得鮮血淋漓,哭嚎的聲音正是從那傳來。

巴圖爾的影子牽著一只尾巴被剪短的駿馬,馱有一具屍體。屍體用白布纏繞得嚴實,又戴著一面純金打造的面具,上面雕刻有兩撇上翹的胡須。亞科夫不知道自己怎麽能看得清那樣遠的東西,怎麽能知道死去的就是老巴圖爾汗。可他就是能看清,能知道。

“灑在地上的清水,如何掃拾也無法重盛盆中;

已經離弦的弓箭,便再無辦法更改它的軌跡。”

報喪人在喪樂中唱起挽歌。

“偉大的巴圖爾汗已亡逝了!”

亞科夫笨拙地撞回小屋內,尋他的衣物和鞋子。“我的靴子呢?”他氣急敗壞地問,“可汗曾賜給我一件最暖和的羊皮襖子,放到哪去了?”沒人回答他。

斯拉夫人在那狹小的房間裏四處摸索。他忽然發覺桌椅墻壁都已舊了許多,窗子的木框被磨掉了一層,木杈開裂,寒風從那漏進來,吹得人手指痛。他將榻掀起來,想在細碎的稻草堆中尋到他想要的東西。

可他只尋到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亞科夫用粗糙的手指拾起它。他這才發現,塔吉亞娜每日跪拜的物件,只是件由兩只枯樹枝紮的垃圾,而非什麽金銀墜飾。

“塔吉亞娜!與我去見可汗!”他憤怒地大吼,將那醜陋扭曲的十字架捏在手心,“你去哪了!”

亞科夫再次奔出門外。短短一會,天竟已大亮了,地上積起薄薄的雪層來。一開門,他便瞧見一條連綿不絕的血跡拖在雪上,鮮紅的腳印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光著腳,沿著紅線行進。沒過一會,亞科夫發現自己竟迎面撞上森林。他又恍惚想起,森林本不是在河邊的。血跡延伸至林間小徑中,通向一個熟悉的地方。那些淋漓的血液由四面八方聚集與此,匯作一身猩紅的長裙。

塔吉亞娜身著她的婚禮服,一動不動地躺在雪地裏,臉色已灰紫了。一根細細的臍帶柔韌又黏膩地從她裙下鉆出,亞科夫的視線順著臍帶望去——那是個醜陋至極、扭曲著四肢哭泣的新生兒,長著淡色胎發。它的手胡亂地抓,想尋求溫暖的懷抱,可身邊除了冰冷的屍體與雪再無它物,只得牢牢握住母親的腳腕。

亞科夫不知為何像早知道這事似的毫無波動。他漠然地想,這瘋女人終於死了,對她也算種解脫。他又想,這嬰兒沒法存活。他可沒有奶水撫養這孩子。

可新生兒的哭聲愈發嘹亮,像是在拼命向世界證明自己求生的渴望。它張著那合不上的、沒牙的嘴,吮上身邊母親枯槁的皮膚,竟從那硬生生啃下一塊粉紅皮肉。

它想靠喝母親的血存活嗎?

亞科夫走上前去,從雪地上抓過那嬰兒,拔掉它的臍帶。嬰兒實在太醜了,皺巴巴的臉憋成紫紅色,渾身濕漉漉、粘乎乎、滑溜溜的,像個索命的小魔鬼,正因疼痛與饑餓呲牙咧嘴。忽然,它的面目扭曲,灰棕色的毛發於胎發處蔓延,一瞬間便遍布全身。它的嘴變長了,手腳變粗了,指甲變得又黑又鋒利,頭頂冒出兩個小小的圓形耳朵。它的哭聲也變了,聽著就像幼犬的哀鳴。

怪物!亞科夫驚恐地大叫一聲,將這人熊雜交的惡心怪胎摔到地上,可雪地太軟,它仍蠕動著爬。他的手在身上摸索,想找到什麽趁手武器——可這哪有什麽武器?他沒有彎刀,沒有弓箭,沒有馬匹,沒有盔甲。

亞科夫終於想起,他的主人拋棄他,忘記他,將他丟入煉獄,流放至世界的邊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爬上前去,手指狠狠捏住那怪物的脖子,虎口卡住它的喉嚨。他的力氣太大,那細弱的頸骨被他一下便掰斷了,發出哢嚓一聲。怪胎沒有機會掙紮哭泣,很快下了地獄。

可怕的罪惡如血海般淹沒亞科夫。他的手顫抖起來,可遲遲不肯松開。雪忽然停了,天色由明轉暗,四周風聲息鼓,寂靜籠罩了一切。塔吉亞娜血紅色的屍體瞪著眼睛凝視他,臉上凝固著癲狂神情,好似祭臺上的祭品,好似死神發出了邀請。夢不醒時,總令人想法子忍受下來,能吃千般苦頭而不覺;可一被逼迫著醒來,再堅強的人也將痛苦地哭嚎。

不!那許久不見的聲音終於又回到亞科夫腦海中。

你要活下去!你要醒過來!那聲音用與亞科夫一模一樣的嗓音命令道。

亞科夫在夜裏拼命地逃,海浪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張著嘴,凜冽的空氣直直灌進他的喉嚨,雪粒冰涼地割他的舌頭。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瞧見一艘羅斯人的商船在水上行駛,火光在桅桿上隱隱閃爍。

“我是個自由人!”年輕的奴隸用他的母語吼叫,“救我!”

他跪倒在岸邊,四肢伏地,好似在崇敬禮拜世上最為高尚的神靈。一個年邁神父帶著侍童,在船上向他喊話。

“你是個基督徒嗎?”神父謹慎地問。

亞科夫一楞,他擡起頭,舉起手心中血跡斑斑的枯枝十字架。“救我吧!”他嘶啞地說,“就如上帝拯救他的子民,行善事吧!”

“這船是去諾夫哥羅德的。”船長從神父身後行來,“你願去嗎?”

“我願去。”亞科夫說,“救我吧!”

在亞科夫的記憶中,他從未哭泣過。可此時此刻,他蜷縮在甲板上無人瞧見的角落中,淚水奪眶而出。這淚水不為神靈而流,不為自由而流,不為傷痛而流。他認為一個堅強的男人從不該哭泣,可他忍不住流淚。他僥幸又罪惡,冷血又感性,清醒又盲目。他想,此生往後只為自己而活,再不信任何冠冕堂皇的假話,再不受任何人絲毫的剝削與奴役。他寧願放棄一切溫情與快樂,也不願再回到謊言與壓迫之中。他要做最痛苦的獨醒者。他只得踩踏在無數的屍體之上,只得親自背起沈重的包袱,只得自己才能拯救自己。從此之後,他再不哭了。

太陽正從東方緩緩升起,船帆的影子離開了他。一個新的、冰冷的黎明到來了。

亞科夫在海浪聲中沈沈睡去。他頭一次發現,睡眠如此安詳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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