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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母神與女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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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母神與女皇(二)



當一把長劍被握在手中時,便賦予手握長劍者力量。亞科夫想,力量,不光意味著武力、權力,還有自由與寧靜,安全與快樂。這便是力量的意義所在,他想,故絕不可對力量懈怠,自斷後路。

那柄鑲著紅寶石的長劍在他粗糙的掌心裏靈活轉動,滾到手背又滾回來,像風車似的晃了一圈。這還不夠,亞科夫皺著眉頭想,他還得練習些更難更厲害的。他換了好幾個起勢,將正手換做反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這些花哨絢麗的技巧並沒拖累他的力道——庭院中,花藤紮的假人被劍刃劈得七零八落,花瓣像磅礴大雨般砸進一旁的噴泉水池中。

“真厲害,像在和影子打架似的。”尤比正側著躺在一位水療師的大腿上觀賞血奴的動作。他的耳朵裏塞著支細長的空心熏香蠟燭,冉冉冒著白煙。“我是外行,看不懂這些。塞勒曼,你怎麽覺得?”

“的確是些好技巧。”塞勒曼微笑著,評價卻並不客氣,“但這不適合亞科夫,也不適合這把劍。”

“為什麽?”尤比忍不住好奇地仰頭,卻被水療師制止。“不能亂動。”她溫柔地勸,“會燙傷您的。”

“真抱歉…”尤比被她托著下巴擺回原位。

“他用的是韃靼人與突厥人的招式。”塞勒曼挪動步伐,貼心地從長椅後移至長椅前,“首先,游牧民族善於迂回,喜歡靈巧的打法。可亞科夫的優勢從不在敏捷,而在力道。”他刻意用希臘語說話,免得叫那脾氣暴躁的斯拉夫人聽懂。“其次,他個子高大,於是單手用這劍。這叫他總有只手是空的,不免浪費。如果帶面盾牌,雖能填補空位,可顯然他只知進攻,全不顧防禦。我猜測,他該是對盾牌十分嫌棄。”

“竟有這樣多講究…”尤比又想仰頭,但這次他忍住了。水療師將蠟燭從他耳朵裏旋轉著拔出來,又取了一只浸月桂油的棉棒,細細擦拭他的耳道。這感覺癢癢的,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艾芙塔莉亞,你覺得呢?”尤比繃著身體問,“你覺得亞科夫的劍術如何?”

“尤比烏斯大人,我可比您還要外行呢。”水療師笑著回答他,手上棉棒的力道適中地加重了一些。

一被叫這名字,尤比耳後的絨毛便不適地敏銳立起,像有人朝那吹風似的。他面紅耳赤地抿起嘴唇。“叫我尤比就行了…”可他還沒忘了先前的問題,“我就是想聽外行如何覺得。你是劍術的外行,可你是水療的內行。你也許有獨到的見解。”

“您既然想聽,那我也不推辭。”艾芙塔莉亞停了手上動作,將用過的棉棒丟進一個精致的藤編簍子。她換了個豬膀胱做的軟滴管,向尤比的耳中註入蘇打醋灌洗。“我曾見過一些拉丁騎士練劍,也見過波斯人練刀。我認為,其中佼佼者都深知自己的局限所在,挑著一個薄弱招式練上百遍千遍。”她用手指揉按住尤比的耳屏,輕輕轉圈晃動他的頭,叫洗醋在他耳道裏旋轉。“而您的這位奴隸,如此換著把式耍劍,足見其浮躁。他要麽是足夠傲慢,認為自己毫無弱點,不需磨練;要麽是迷茫仿徨,處於瓶頸之處,努力追尋出路。”她的話音忽然停頓,變為忍不住的笑聲,“還有第三個可能。”

“是什麽?”尤比不顧自己滿耳朵的蘇打醋要灑落到頭發上,非要轉過頭來。

艾芙塔莉亞早有預料地將一塊方巾墊在他耳後,叫洗醋流淌在潔凈布面。“您見過孔雀嗎?孔雀開屏,要麽是示威,要麽是求偶。”她放輕聲音,對尤比細語,“他可能正像開屏的雄孔雀似的,變著花樣展示這些,給我們三人中的某一人瞧呢。”

尤比感覺醋液從他的耳廓緩緩流出,那溪流似的液體被他的耳道烘得十足溫熱。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從艾芙塔莉亞的膝蓋上爬起來。“我…我感覺最近都不要做耳燭了。”尤比懷著歉意說,“蠟燙極了,油也叫我癢極了。我不大喜歡。”

“那下次給您試些新的。”艾芙塔莉亞將桌臺上零碎精美的器皿籃簍收好,規整放進箱子中,“您要是想給指甲和頭發做些保養,也能喚我來。尤比烏斯大人。”

尤比實在不習慣這名字,不由得又抿起嘴唇,可這次他什麽都沒說。庭院中,亞科夫正從陽光下闖進陰暗的亭篷內,卷進一陣凜冽鋒利的花葉氣味。“可真夠慢的。”他拎著劍,不耐煩地奚落,“該教我希臘語了,尤比烏斯大人。”

“那只是個後綴,我的名字正式些翻譯作希臘語,就該是這樣的!”尤比氣沖沖地阻止他調侃,“就像你的名字,科夫在斯拉夫語中也是個後綴!”

這些話從亞科夫的耳朵進了就出。他將長劍塞進劍鞘,轉頭朝書寫室去。“我要罰你抄書!”尤比追著他的腳步離開亭篷,戳指他的後背,“我要罰你將字母表抄上五十遍,不,一百遍!你每寫一個,還得大聲念出來才行!”

那要浪費多少紙張?亞科夫想。二人前後追趕著騰挪腳步,邊吵邊走。他沿著圓柱長廊行進,推開書寫室的門,繞開耍脾氣的尤比,向書寫板那去。可那處沒備著他們每日上課所需的紙筆書籍。亞科夫擡起頭,發現藏書員不在這——是紫袍的伊薩克,與一名亞科夫不認識的半禿中年官員站在藏書架前。二人瞥見他佩劍入室,紛紛投去鄙夷與責怪的視線,不滿寫在臉上。

尤比停在亞科夫身邊。亞科夫的眉頭死死纏在一起。

伊薩克直挺挺立著。“這是錫塞羅·伊科諾穆,是位公證官,負責地產方面。”他用那死氣沈沈的聲音維持禮節,“這是尤比烏斯·德·諾克特尼亞斯,內妻的幼弟。”

“我是位公證官,也是位哲學家,早年曾在君士坦丁堡大學研習法律。”錫塞羅見到尤比,眼睛便笑得彎成兩枚月牙。他沖尤比伸出手,尤比上前握住那手,立刻便被攥緊不肯放開。“早聽聞您的妻子美貌,卡納卡基斯大人。雖不見其真容,但見到您的內弟,可見傳聞不假。”他笑得如此用力,臉頰兩邊的肌肉圓滾滾地鼓起來,“正如海中銀色的皎月般,您的家族必定流淌著掌控美貌的高貴血液。”

“謝謝,其實姐姐與我長相不很相似…”尤比感到這修辭奇怪又肉麻,不適地想將手抽回來——可這樣做又不甚禮貌。幸而亞科夫摸著劍柄上前來,叫這“哲學家”卸了勁。“您來這做什麽呢,伊科諾穆先生?”尤比偷偷將手指在衣擺上擦了幾下。那人手心裏滿是汗,濕漉漉的。

“我受托為卡納卡基斯大人查詢些公證文書。”錫塞羅的雙手無處安放地背在背後,“為了他與您的權益能更好更快地實現。”

“什麽權益?”尤比疑惑地偏過頭瞧伊薩克,“我清楚這事嗎?”

伊薩克移開視線,繼續在藏書架滿列厚重的法律典籍中尋覓。“有威尼斯人來拋售他們的房產。”他說,“是你搬家的時候了。”

這事對尤比而言是突然發生的。他們在躺椅餐廳招待了客人,用過晚飯後,一行人趁著夜色到威尼斯租界去——宵禁後出門是屬於貴族的特權,只要伊薩克和尤比的手上各自戴著自己的黃金紋章指環,那麽隨行的官員仆從乃至腳夫奴隸便全有權在街上奔走。他們不止帶了金銀錢幣,奴仆管家,還有專人備著尊大箱子,裏面放滿了典籍文書。

“這麽急嗎?”尤比騎在馬上問,“我們為什麽不明天早上再去?”

伊薩克的身軀一下下隨馬鐺晃動,一言不發,貌似臉上還浮出厭煩神情。尤比已習慣了他這冷漠態度,立刻轉頭去問隨行的公證官。“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尊敬的尤比烏斯大人,我只是個公證官,知道的不多。”錫塞羅抓著帕子擦腦門與頭頂的汗,“不過我聽聞,最近急著出賣地產的威尼斯人確有一些…”

“這是為什麽?”

“我也不清楚。”錫塞羅尷尬地緘口。

尤比感覺只自己被蒙在鼓裏,不悅地低下頭。他們叮當作響地穿過寂靜的街道,進入租界,向海浪翻湧的方向走去。尤比發現伊薩克的馬停在金角灣邊一幢眼熟的宅院前——他忽然發現,這正是那廳中有溫泉池,墻上畫滿阿芙羅狄忒與丘比特的別院。上次見到這精巧建築時,院主人還向他吐口水。

亞科夫已經候在馬鐙旁等他下馬。尤比小心地瞧他的眼睛。“你不介意嗎?”他問,“伊薩克說,這離聖殿騎士團的分部很近…”

“他們總不能綁了我入團。”亞科夫看上去蠻不在乎,“搬出來,免得受安比奇亞的監視。”

“…你能這樣想也好。”尤比扶著他的肩膀下馬來,跳到地上。

他們第二次踏進這別院,大量的仆人與奴隸在其中穿梭忙碌,搬運物品,擦拭器具。伊薩克與尤比攜著公證官錫塞羅,被迎進寬敞的會客廳。庭院的威尼斯主人在那邊祈禱邊等待他們——那暴躁的中年人看起來像只被拔光了刺的刺鲀,尤比想,氣鼓鼓的,可又沒毒刺來紮人。“我只收最新的海伯龍!”他從神龕前轉過身來,囂張虛浮地叫嚷,“舊金幣都被剪邊縮了水了!”

“幣種好說,不過價格需要另談。”錫塞羅替站在身後的貴族們發言,“最重要的是文書工作。給我瞧瞧您的地契吧。”

尤比實在不適應這氣氛。當無趣的官員商人們聚在書房,討論這些合同文書、法律條款的問題時,他們好似一群故作文明的戰士,想方設法用隱蔽的長矛戳刺敵人的痛處,卻又要說自己是謙遜有禮、慷慨大方的——真不如像亞科夫那樣,拿出劍來酣暢淋漓地殺戮一番來得痛快!可尤比想,原來痛快搏殺也是種特權。錫塞羅和那威尼斯人冗長地唇槍舌戰,兩個汗津津的男人從租界的土地歸屬談到貴族的財產繼承,從地契的年份面積談到金幣的面值升貶,從條款的有效期限談到法律的適應範圍,越聽越叫人困乏無聊。

伊薩克坐在尤比身旁,捧著杯清澈的葡萄酒打瞌睡,好似交易花的錢不是他的財產,也全不在乎錫塞羅的談判是否占優。連精神緊繃的亞科夫都倚在墻邊閉起了眼睛。尤比打了個呵欠,從桌上胡亂攤擺的典籍中隨意摸出一本,試圖醒神——那是一本史書,翻開的那頁寫著近二百年前先皇巴西爾二世的功績。“他為與羅斯結盟,獻出自己的妹妹聯姻至遙遠寒冷的諾夫哥羅德,使斯拉夫蠻族得以受洗,蒙上帝恩澤得以開化…”“他將一萬五千名保加利亞戰俘每百人分為一隊,刺瞎其中九十九人的雙眼,與剩餘一人的一只眼。他叫獨眼人引著九十九個哀嚎的瞎子排作無數隊長龍,叫戰俘們的痛哭響徹原野,嚇破敵人的肝膽…”

可怕的歷史,尤比想,不過血腥刺激的故事恰能給這煩悶夜晚添些樂趣。“您現在除了卡納卡基斯大人尋不到買家。”錫塞羅舉著盞蠟燭,噴著口水勸說對面的威尼斯商人,聽來已占了上風。“再耗幾天,您來不及登上最後一艘船,也許就成了戰俘,像保加利亞人一樣被皇帝刺瞎。這等實話,可不是人人都能講與您聽。”

“成了戰俘?”尤比擡起頭來,“可羅馬與威尼斯又沒開戰。”

話音落下,他便發現談判著的雙方盯著他瞧,仿佛他說了什麽十足奇怪的天方夜譚。尤比意識到自己不該插話——可他實在想知道這些人鬼祟地藏著什麽秘密。

“就這樣吧。”那威尼斯人忽然沈痛地松了口,“把你擬好的新地契給我。”

錫塞羅的笑容一下堆了滿臉。他長出一口氣,像從靈魂上卸下了重擔。“明智的決定。”這位經驗豐富的公證官誇讚道。

在尤比用黃金指環扣下紋章前,只有機會瞥上一眼內容——文書上頭畫著十字架與凱樂符號的圖案,據說這便是合約有效的證明。

“上面寫的是卡納卡基斯,還是諾克特尼亞斯?”亞科夫突然警惕地阻攔他,“你看好,別隨便印你的章!”

聽到這話,尤比如臨大敵,急忙叫眼神向上尋索。他沒來得及找到接繼人的名字寫在哪裏,卻先一眼瞥見一排數值驚人的希臘數字,驚得忍不住打顫。“是卡納卡基斯。”伊薩克打斷他,“這塊印章是我的紋章,這塊土地是我的財產。也不妨礙你在這居住。”

“這樣才能免了稅。”公證官錫塞羅緊張地盯著尤比食指上的印章指環,生怕這事再出紕漏,“要是用您本家的匈牙利姓氏,每年都要向皇帝交數不清的地產稅啊!”

尤比將這些話翻譯給亞科夫聽,亞科夫便不出聲了。

於是,在眾人期盼與失落的目光中,他擡起手,在嶄新的地契上扣下那枚金燦燦的指環印章。一個鮮紅的鏤空十字洇在紙上,仿佛血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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