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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條條大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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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條條大路(八)



塞勒曼給了亞科夫一套不新不舊的西方樣式鎖子甲。它尺寸稍小,叫亞科夫的指頭在手套中有些局促,長發也不得不難受地全塞進帽兜裏。“忍著點吧。”塞勒曼檢查了他的樣子,叫他穿上一身顏色暗淡的罩袍,又將他帶來的紅寶石長劍也在腰帶上掛好。亞科夫發現自己肩膀上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是用布條拼成的。

“為什麽不讓我穿來時的罩袍?”亞科夫指著那十字問,“這比那寒酸多了。”

“那是聖殿騎士的罩袍。”塞勒曼坦然回答他,“你現在不是個聖殿騎士。”

亞科夫覺得這話有道理。萬一叫人認出來他並非真的聖殿騎士該怎麽辦?細細想來他貌似也再沒必要做那偽裝。“非要這十字?”可他還是不服氣地問塞勒曼,“為什麽不給我穿和你一樣的劄甲?”

“那樣別人就以為你是瓦蘭吉衛隊的。”塞勒曼帶著他走出房門,“那就壞事了。”

亞科夫沒大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他隱約想起舒梅爾曾和尤比討論過,那群北國雇傭兵在這是群惹人討厭的野蠻家夥。他又不悅地懷疑,塞勒曼在暗諷他有張斯拉夫人的面龐。

玄關中,兩位戰士的主人正一同在那等候他們——哪怕在夜裏,那些晶瑩的珠寶與金絲銀線依舊閃著奢侈的光,叫姐弟二人看起來像教堂裏貼了金箔與玉石的雕像。“可以,還像那麽回事。”安比奇亞牽著尤比綴滿飾物的手,冷靜地掃視亞科夫的周身,“走吧。”

一行人點著燈沿安靜夜路前進,行色匆匆。亞科夫跟隨著人群,想和尤比說話也不能——他的主人正被高高捧在轎攆的座位上,被安比奇亞不停地教著什麽。亞科夫不禁疑惑起來:一個無法見光,只能夜裏出門的吸血鬼,要如何在貴族官員中游刃有餘地交際游走?但很快,他的疑惑便煙消雲散。

他們行至一間比卡納卡基斯家更為顯赫的恢宏宅邸去——深夜,城內因宵禁萬籟俱寂,這卻擠滿了人——一些仆人留在馬車或轎攆旁等待主人,又有一些跟著去了主家的廚房與倉庫,剩下的隨各自的主人進到一間無比寬敞明亮的宴會大廳:這地方舉架極高,像神廟似的用大理石柱撐起四角。大量輝煌的鑲嵌畫呈在三面墻上,拼著些聖人與神話故事。亞科夫細細看去,發現竟是貨真價實的金子與寶石被砌進墻面,又有大片奢侈的濃烈顏料肆意被浪費在塗層中,叫他沒能力也沒膽量估算它的造價。這宴會廳中也有躺椅與長桌,卻是三面長桌,每面對三張躺椅,寬敞至極。桌上擺滿了餐具碗碟,刀叉杯盞,件件流光溢彩,精雕細琢,是十足昂貴的工藝品。成百上千的蠟燭點在兩側鍍金的燭臺上,叫初春的微寒盡數散去。房間敞口通風,輕紗曼布在石柱旁飄逸地揚,叫上面綴著的珠寶掛墜叮當作響。亞科夫忽然想起卡蜜拉的城堡——這難道有其他的吸血鬼嗎?

“我感覺還是很困。”尤比已對這些叫人眼花繚亂的東西厭了。他偷偷湊到亞科夫身邊,傾訴自己的緊張,“要是我一會睡過去可怎麽辦?我都不知道要見誰呢!”

“那你就把你的戒指摘了。”亞科夫皺起眉頭。

“可摘了戒指,這些食物就變得難吃極了!”尤比不滿地抱怨道,“那該多難受,多無聊啊!”

“好主意。”安比奇亞忽然出現在他們身後,搶過尤比的手腕,“把你的戒指摘了。”

還沒等亞科夫回過神,尤比便被姐姐帶到右側的躺椅處去——塞勒曼曾教他,左側是負責接待的主人家的位置,中間是地位最尊貴的客人的位置,而右側則是剩下的人:即地位低微的客人的位置。亞科夫不屑地想,安比奇亞也有坐右邊躺椅的時候;可這想法又叫他惶恐:他們要見的人究竟有多尊貴?

一隊身著教會禮服的合唱團輕盈優雅地走進大廳,聲音高低錯落地唱起一首柔美歌曲。亞科夫註意到有些人的聲音稚嫩得不像成年男性——他很快發現隊伍中藏有幾個年輕貌美的閹伶。

隨著這歌聲,更多衣著華貴的“主人”們入了席。亞科夫驚訝地發現,參加這場顯貴聚會的“老爺”與“貴婦”都令人吃驚地年輕,叫這聚會像是場十幾歲孩子的胡鬧玩樂。兩位十分稚嫩的少女坐在中央的上座,她們被仕女攙扶,以一種慵懶姿勢向左側臥著。而左側主人的位置,是個年紀都沒有尤比大的毛頭孩子。所有人都有副修養良好卻又糜爛荒淫的模樣,用希臘語愉悅地交談。

亞科夫怔在那,很快被塞勒曼扯著移到姐弟二人身後,靠著墻站。來來往往的奴隸仆從端著切成小份的菜肴成隊在他們面前繁忙地穿行,一刻不得閑地伺候這群年輕人。“這都是誰?”亞科夫偷偷問塞勒曼,“…難道他們都是吸血鬼?”

塞勒曼忍不住笑出來。“不。”他說,“一會你就知道了。”

亞科夫聽不懂希臘語,只能緊盯著尤比的模樣。他的主人本因與同齡人聚作一團而開心,正好奇地試探交流。可沒過一會,那張天真的臉就變得又驚又楞,縮著脖子緘了口,全叫安比奇亞替他交流。這真叫亞科夫心裏癢癢,抓心撓肝想聽懂那些話。他想,是時候問問尤比何時教他希臘語。

聚會進行了沒一會,門口緩緩進來一位年過花甲的樸素老人。他身著簡單的亞麻袍子,卻全身幹凈整潔,挺胸直背,花白的頭發被理得很短——這不是位窮苦貧民,亞科夫想,大概是個教會的聖人或苦修士。

“尊敬的王後殿下,祝您與新生的公主身體康健。”他說的是拉丁語,叫亞科夫終於能聽得懂了。“以及,尊貴的凱撒夫人,也祝您早得貴子。”老人站在長桌正中,沖著正中躺椅上的兩位少女行禮。

亞科夫一下明白為何尤比沒法與這些人自如地交流——王後殿下,誰是王後殿下,誰是凱撒夫人,就躺椅上那兩個軟綿綿的小姑娘?她們已經是生育的年齡了?“謝謝您的祝福,大團長先生。”兩位少女中年齡稍大些的那位面露羞澀地回答道。亞科夫忽然記起她的臉來——這便是他與尤比初次尋到安比奇亞時,被打攪了談話的另一位少女。除了記得她曾問到匈牙利的事,亞科夫便對這少女一無所知了。

這頭發花白的老人向在座的每一位貴族行了禮,然後筆直坐到仆人拽來的一個單只椅子上,擠在餐桌的角落,與眾人聊起什麽遠征埃及的軼事來。“她是哪裏的王後?”亞科夫忍不住問,“這的所有人都姓科穆寧?”

“這是耶路撒冷王國的王後,與匈牙利王儲的妻子。”塞勒曼像念經似的吐出這些名字,“耶路撒冷王後是皇帝的侄孫女,但其實是皇帝的私生女。皇帝本來要把自己的大女兒嫁給匈牙利的王儲,有了兒子後卻叫那王儲娶了安條克的公主,也就是皇後同母異父的妹妹。”

“什麽?”

“我們現在正在皇帝侄子的家中。”塞勒曼轉頭看他,“他的妻子就是皇帝的情婦之一。左邊席上的孩子可能是皇帝的私生子,也可能是皇帝的侄孫子。但無論如何,他姓科穆寧。”

亞科夫的腦子被這邏輯混亂又荒謬□□的話搞得一團漿糊,先前對權力的恐懼竟隨之瓦解了不少。“那安比奇亞和尤比到這來做什麽?”他茫然地張口,“和這群亂…這群小孩子胡鬧?”

“我們是為你來的,亞科夫。”塞勒曼忽然認真地說。

亞科夫胡須下的嘴巴合不上了。“關我什麽事?”他瞠目結舌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那人。”塞勒曼隱蔽地擡起手指,指向餐桌角上衣著簡樸的花甲老人,“那是聖殿騎士團的上任大團長,正隨耶路撒冷國王來君士坦丁堡出使。”

亞科夫視線移到那短發老人身上,失焦地望了一會。他的思路在腦海中轉了好幾個彎,繞成一團死結,雜亂又龐雜地堵塞在那。他動了動手指,鎖扣織的手套叫他的指甲縫勒得難受。他側過頭,又瞥見肩膀上縫得敷衍的十字架。忽然,他一下理解了塞勒曼——安比奇亞的意圖。“你們想叫我真進聖殿騎士團去?”他倒吸一口冷氣,“去那過修道士一樣的生活?”

塞勒曼卻不點頭也不搖頭。“這取決於你。”他輕聲說,“進了騎士團後,要不要過修道士一樣的生活,也取決於你。一切都是你的自由。”

一陣可怕的怨怒如野火般卷上亞科夫的周身。冠冕堂皇的自由!他想,他們將他騙至這高貴地方,放在無數大人物的眼皮底下,直至現在才與他說明這事。他們用無形的枷鎖強迫他做選擇,叫他做棋子,卻非說這是他自願的。控制狂,詐騙犯,又當又立的惡人!他們想控制他,叫他做奴隸!

亞科夫的刻印開始劇烈疼痛,叫他全身的筋骨不聽使喚地顫抖。“我不同意。”他扔下這句話,緊咬著牙關轉身出門,撞歪了一隊收放餐盤的奴隸,跌跌撞撞奔出宴會大廳。

“那高大的人是誰?”老人問,“像是個騎士。”

“那是我幼弟贖回的一個斯拉夫奴隸,打架十分在行。”安比奇亞飲著酒,手掌按在尤比的背上,阻止他朝門口張望。“他正猶豫要不要做個騎士,還想加入聖殿騎士團呢。可他是個斯拉夫人,奴隸出身,自覺得卑賤,不配為上帝戰鬥。”

“我認為,這怪不得他的奴隸出身。”那安條克來的、未來的匈牙利王後將骨頭扔到地上,立刻便有仆從將垃圾收走。“誰說奴隸便低賤呢?這要看主人。主人高貴,奴隸便高貴;主人低賤,奴隸才低賤。您瞧,阿克蘇赫不也是皇帝的奴隸嗎?可皇帝依舊願意將侄女許配給他,賜他子孫科穆寧的姓氏。”

“奴隸要是妄想做皇帝,便是死路一條;可要是做個騎士為基督效力,也不可論不高尚。”安比奇亞漫不經心地笑起來,“開心點,尤比。別老為他煩心,瞧你愁苦的樣子。”

“如果他真有為上帝征戰,為天主奉獻的心,騎士團不會拒絕他。那正是貧苦清修的好地方。”老人和藹地笑著,“不過,旁的騎士入團少不了考核與捐贈,他也不能例外。若您需要推薦信,便來尋我吧。別擔心這事,孩子,願我一己之力能掃清您的愁苦。”

“真的嗎!”尤比擡起頭來,又拘謹地收斂自己的用詞,“要是您真願意這樣做可太好了。可我不知怎的,認為亞科夫不會同意這事。他…”尤比心虛地抿起嘴唇,“他有些妄自菲薄,憤世嫉俗…”

“有些奴隸是這樣的。”耶路撒冷年輕的王後溫柔地勸慰道,“等他真成了騎士,總會心懷感恩,度德量力,不枉費您為他打探前途,栽培本領。”

尤比不敢反駁王後的話。“也感謝您予我的開導。”他低下頭。

他忽然發現地上堆著大量狼狽的食物殘渣,在花哨的地磚中不甚顯眼——定睛一瞧,地磚的圖案竟就是骨茬與果核、魚刺與木簽。一切骯臟不入眼的事物經這掩人耳目的包裝,竟也化作登堂入室的華美紋樣,叫人能將這些細碎的醜惡習慣著,最後坦然、自得地無視。

“像要下起雨了。”左側躺椅的少年說,“再多點些蠟燭,別叫我們的客人寒冷。”

“正是。我們都等著聽您的故事。”安比奇亞上挑的雙眼狐貍般瞇起來,“開羅和亞歷山大港是什麽樣,國王帶去了多少艦隊?”

亞科夫像走在一場可怕的、無法呼吸的噩夢中。他離開這,沒任何人阻止他——所有尊貴的主人與卑賤的奴隸都仿佛是失了明,仿佛他只是街邊一只徘徊前行的甲殼蟲,沒任何人在乎一個落魄騎士正沖哪去。他走出宅邸後門,宴席的熱鬧與喧囂離開他。黑夜終於變得寧靜,叫他的耳膜能清晰地分辨雨滴與金角灣海浪的聲音。雨下得不大,沈悶又克制,卻潮濕地浸入他的鎖子甲,叫裏面的內襯難受地糊在皮膚上。亞科夫受不了這尺寸不合的手套。他想拔它下來,叫自己的指甲縫好受些——可這鎖子甲的手套和袖子縫在一起,只能難受地勒在手腕上。

吟唱的聲音從前路飄來。亞科夫擡頭望去。他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位苦修士和一位吟游詩人。兩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雨中背對著他。

“一無所有證明我的聖潔。”苦修士說,“貧苦與清修正是通向完人的道路。”

“你瞧著國王與貴族飲酒作樂,聽著領主與主教縱情狂歡。”吟游詩人說,“可你一發出這直通雲霄的神之請願,神就告誡你,貧苦才是聖潔,清修才是虔誠!”

“可惡的罪人!”苦修士說,“他們犯下滔天罪惡,在自己的靈魂上烙下刻印。上帝會在通向天堂的門前拒絕他們,叫地獄的烈火審判他們!”

“你怎知不是他們已生活在天堂中,你們已生活在地獄裏?”吟游詩人說,“究竟是哪個可憐鬼的靈魂被打上烙印,叫他只得空泛地期冀死後的安樂?”

“你謊話滿篇,蠱惑人心!”苦修士說,“你藐視神明,踐踏秩序!”

“你掩耳盜鈴,咎由自取!”吟游詩人說,“你抗拒知識,混淆思考!”

“你是他們的幫兇與歌頌者!”

“你是他們的奴仆與奠基人!”

他們一句又一句唱著、辯論著,仿佛世間一切矛盾與戰爭都凝聚在這辯題之中,仿佛除此以外,寰宇內再無任何重要的事能入他們的眼。亞科夫的刻印痛極了,那些話語在雨夜中遠去,徒留淅瀝的水滴砸在石板路上,清脆寒冷的聲音穿透他的腦海。亞科夫想,他該怎麽做?仿佛他怎麽做都不對,仿佛這就是他的原罪,仿佛所有人都有原罪——我沒有原罪。亞科夫咬著牙爬起來。憑什麽人生下來,就要有原罪?

他的腿一步也動彈不得了。他昏闕在那,沈沈陷入黑暗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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