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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條條大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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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條條大路(五)



一雙嬌小冰冷的手在尤比身上來回摸索。染成紅色的指甲掃過他漸長的發尾,揉捏他的臉頰與下巴,又順著他的脊骨摸下去,摁住後腰上那兩片翅膀印記的位置。尤比被觸碰得渾身不自在,卻又不好躲藏。“姐姐…”他難堪地開口,卻發現安比奇亞正盯著他的嘴角,瞧裏面折起的尖牙。

“你長得比我還高了,真是個奇跡!”紅發的吸血鬼盯著他的眼睛,牽著他的手摸那枚黑曜石底托的紅寶石指環,“你和母親長得這樣相似…”

奇跡?孩子長高算什麽奇跡?亞科夫依舊楞在庭院中。他看到安比奇亞踮起腳尖,親吻了尤比的額頭,在那塊光潔皮膚上留下殷紅印記。塞勒曼不知何時已從後門進到房間裏,支開了所有仆從,還站在角落監視他。

“母親…”尤比被這親密的一吻惹得又快哭了——可他硬生生將眼淚與哽咽都吞進肚子,“母親去世了。我只能將她的頭顱帶來。”

安比奇亞註意到他手中被細亞麻布包裹著的罐子。“給我瞧瞧。”她接過那罐子,不由分說將手指繞在布料打的結上。這動作使尤比瞬間寒毛直豎,鞋跟不穩。“等等,我…”他後退一步,“已經兩個月了,我還沒有瞧過裏面…”

“一顆腐爛的頭。”安比奇亞打斷他的怯懦,“無論誰死了,都會像這樣腐爛的。你要接受這事。”

亞科夫的刻印開始發癢發燙。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他看到尤比緘了口,拿出一副堅強又沈痛的模樣。這畫面叫他的心臟難受地加速鼓動起來——那只染紅色指甲的、纖美白嫩的手很快打開神秘的結。像是在馬戲團裏揭開帷幕,安比奇亞猛地拉開那層薄薄的細亞麻布。

玻璃下的頭顱已絲毫看不出卡蜜拉生前的美艷。她銀白的頭發全掉光了,吸飽了血液,在罐底雜亂地鋪滿,結成黏膩骯臟的深色一團。她的眼窩凹陷著,臉上的所有肌肉像黑色蛛網緊緊貼在頭骨上,皮膚像風幹蠟黃的布纏成一團,許多地方已經幹枯裂開。她的鼻子似乎短了不少,牙齦與牙齒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但這都不是最可怕的。亞科夫看到,白綠的黴菌已經覆蓋了她的口鼻眼耳,在腐爛枯萎的□□上茂盛地生長,昭示著屍體到泥土的破滅。

真惡心。亞科夫懷著擔憂瞥向尤比檢查他的臉色。他猜尤比一定嚇得閉上了眼睛——可他的主人穩穩站在那,凝重地註視母親被菌絲覆蓋的、空無一物的腐爛眼眶。月光與泉水在他紅寶石似的眼中搖曳。像是根魚刺生生劃過亞科夫的食道似的,刻印的痛苦停止,卻仿佛留下了傷口。

安比奇亞將那恐怖的玻璃罐子托在薄薄的掌心,旋轉著仔細觀察。這場面詭異極了,像某種原始又野蠻的獻祭儀式——她緊盯著罐中幾近不成人形的頭顱,像是要從中看出什麽門道,可顯然一無所獲。“你一定等著告訴我她是如何死的。”她小巧鮮紅的嘴唇迅速動著,“現在就該說了。”

“…在我的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有一夥十字軍來城堡裏,母親殺死了他們。她站在大廳裏,一邊哭,一邊頭掉下來…”尤比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所有的血奴都不見了,母親只留下了亞科夫…”

“她在那天晚上把我變成了血奴。”亞科夫搶白道,“她要我照顧她的孩子…”他說著,卻發現站在墻角的塞勒曼正板著臉沖他邊使眼色邊搖頭,無聲地告誡什麽——顯然已經太晚了。

“你怎麽敢隨便插話?”安比奇亞的驚訝大過憤怒,“把嘴閉上。”

“他,亞科夫不是故意的!”尤比一把攥住亞科夫的手,“他是被卷進來的,他本來什麽都不知道…”

“哦,小可憐鬼!”安比奇亞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眼神瞧他。她緩緩將罐子重新用細亞麻布包好,遞給塞勒曼。“你這一路該受了多少苦呢!”

那眼神叫尤比說不清道不明地不舒服。他懷著歉意瞧亞科夫的臉,卻發現血奴已陰沈地站在那,又將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尤比不禁心虛地扭回頭,避開那張滿是敵意的臉。

“我已經派人去了特蘭西瓦尼亞,接應母親的封地。我猜,那一定起了叛亂,正需要一支軍隊。一個月後,我就能得到消息。”安比奇亞流利無比地說這些話。她紅發上的黃金飾物來回閃爍著寒冷的光。“你帶來了她的頭顱,我們該安葬她。我會立刻著人準備葬禮,邀賓客參加。該找一間最好的教堂舉行這儀式,絕不失體面。還能順便向別人介紹你,一舉兩得。”

“介紹我?”尤比心底湧起一片慌張,“向誰介紹我,幹嘛要這麽做呢?”

“你是我的弟弟,有高貴的身份!這些苦日子真把你泡壞了。你要聽我的話,回到正軌上來。”安比奇亞親密地攬過尤比的肩膀,攜他到冰冷的長廊中。華美衣裙上的繁覆圖案隨腳步急匆匆地動。“你會需要讓自己立足的本領。人脈、財富、渠道,缺一不可。難道你真想永遠寄人籬下嗎?也許有一天,我還需要你回到特蘭西瓦尼亞去,繼承母親的頭銜。”

“我…”尤比慌張得不知所措,“我感激你,姐姐。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他過於膽怯、聲音太小。安比奇亞似乎無視了他的話。她的紅色眼珠在濃密睫毛下簌簌地轉,發出一聲恨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冰冷嘆息。一行人在走廊裏穿行,仆從追趕著他們的步伐為他們點起燭火。

“對了,巴圖爾的戰役打得如何?”安比奇亞忽然停下腳步問,“你有觀戰嗎?”

尤比努力換上副嚴肅神情,回想當初情景。“…我看完了那場戰役。”他跟不上安比奇亞的思路,只得小心地咬文嚼字,生怕引起誤會,“他…他的軍隊與布拉索夫城的軍隊都幾乎全軍覆滅,兩敗俱傷。他的妻子圖拉娜背棄了他,他…”尤比低下頭,“他想和我們一同走,可亞科夫扔下他了。”

安比奇亞默不作聲地瞥了亞科夫一眼。那可怕眼神叫亞科夫渾身發毛,冷汗滿背。“我要教給你第一件事。”她忽然換了語氣,無比誠懇地告誡尤比,“別在一個血奴身上索要所有東西,明白嗎?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裏,一顛簸就全打碎了。”

尤比顯然沒聽懂她的話,只敷衍著嗯了一聲。安比奇亞卻也不追究,又繼續攜著他走動。一行人的腳步急匆匆的,叫亞科夫不明白悠閑的貴族為何生活得如此雷厲風行。很快,兩人被帶到一間寬敞漂亮的廂房,一大一小兩間嵌套,有柔軟床鋪與體面躺椅,也有齊整的桌椅擺在巨大的陽臺旁。仆從迅速在房間內點起油燈,叫四周的角落明亮溫暖。

“這是給你的。”安比奇亞扶著尤比的肩膀,冰冷的手指牢牢鉗著兩塊單薄肩骨,“有什麽需要,就問塞勒曼。能給的該給的,他都會給你。”

尤比發覺姐姐的手正離開他的肩膀。他張了張嘴,猛然想起自己還有話沒問。“呃,海倫!”他轉過頭,結結巴巴地說,“海倫要我問你,皇帝…你知道熱那亞租界最近…”

“哦,那件事。”安比奇亞打斷這蹩腳措辭,望向他驚慌失措的眼睛,“告訴她不用擔心,專心看守自己的店鋪就好。”

她聽懂我的問題了嗎?回答中是否有什麽我不了解的深意?尤比為難地想,必須一字不差地回覆給海倫才好。“嗯…還有一件事,我們,我們有個猶太朋友,最近可能會寫信來…”他怯懦地講,聲音越來越小。

話語間,安比奇亞已匆忙地行至走廊深處。“這種事和我講做什麽?”她的話語嚴厲又輕蔑,聽不出是生氣還是高興,“和塞勒曼說去。”

尤比望向那長廊中遠去的冰冷背影,終於失落又放松地長出一口氣,從緊張與疲憊中抽身而出。取而代之的,一股模糊的失控感在他的周身蔓延,仿佛呼吸間有無數根細線正穿過他的關節,試圖剝奪他的思考與意識。

亞科夫正站在他身後。一只沈甸甸的、堅硬的、覆著鐵手套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對不起,亞科夫。”尤比悻悻擡起臉瞧他,“我該幫你問她如何能去掉刻印…”

“我暫時沒這想法。”血奴的話語中蘊著不知名的嘈雜情緒,“她也絕不會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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