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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條條大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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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條條大路(四)



亞科夫穿回鎖子甲,驚訝地發現腰帶寬了一扣。“你長胖了!”尤比用手指戳指他的肚子,“你最近吃的很多!”

“只是剛剛吃得多了點。”亞科夫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

“這是件好事啊。”海倫調侃道,“騎士要壯些才有力氣打架!”

“我覺得你才更該多吃,瞧你那身板。”亞科夫把細亞麻布包著的玻璃罐子塞進尤比懷裏——其實他也不很清楚如何能叫一個吸血鬼的身體長得更結實。“看好你的東西。”

三人離開奢華浴場時,空中已經布滿晚霞。緋紅的日光中,塞勒曼正獨自牽著三匹馬等待他們,看來他的士兵都已休假回家去了。“謝謝你,海倫。”他在暮色中打量尤比與亞科夫——二人已儼然一副體面模樣,連亞科夫的劍鞘也被人擦得發亮。“我想,我們是時候出發了。”

“我們的馬怎會在你手裏?”亞科夫沖上前,從那深色手掌中搶過韁繩,“行李哪去了?”

“行李我已托人送去卡納卡基斯宅邸。”塞勒曼立刻松開手回避他,“不必擔心。”

亞科夫登時便感到一陣怒火湧上,仿佛自己是只囚在籠裏的鳥,任人擺弄也不得反抗——他其實沒那樣生氣,可就是覺得自己該狠狠發怒。“你從沒告知我,就私自處置我們的行李?”他向前逼近,雜亂的眉毛飛揚著豎起來,“我們明明是寄存在浴場的馬廄。”

“這浴場就是卡納卡基斯家的。”塞勒曼賠笑著,卻一步也不挪動躲避,“你們又是海倫帶來的客人,仆人們當然知道行李該交由我處理。”

“亞科夫,你幹嘛這麽介意?”尤比抱著母親的頭顱,仰著臉插在二人中間,“本來我們也是要去姐姐那裏…行李不用自己搬運,不是蠻好的嗎?本就該有仆人做這事,只是光我們兩個人來這,人手不夠…”

亞科夫還想再發些火,卻又覺得再追究便出了洋相。他瞥了眼尤比手中的罐子,餘光又瞧見海倫正站在旁邊,體面地抱著臂端詳他嗔怒的模樣——這商人是否正在心裏嘲笑自己是個野蠻人,在這繁華城市中處處不入流?他咽下一口唾沫,將即將出口的爭吵也一並吞下。

“和我上一匹馬。”他狠狠拽過韁繩,又撈起尤比抱他上馬——他很久沒這樣做過了。“免得你也像行李一樣被人偷走了。”

他們與海倫道了別,沿一條無比寬闊潔凈的主幹道向城的西北方向駛去。尤比跨在馬上,背靠在亞科夫懷裏,卻不住地搖頭晃腦四處張望——亞科夫本想斥責他,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側目。主幹道連接著一個又一個圓形廣場,中間立有各種各樣的紀念碑與噴泉雕塑,各色店鋪開滿了兩側,規整又繽紛——這不是集市,君士坦丁堡的店鋪一年四季幾乎天天都開著,舒梅爾曾這樣告訴過他。拜占庭人如此奢華,用金箔與寶石裝點柱面,將栩栩如生的雕像托至高聳雲霄。他們經過一面巨大拱門連接而成的石頭墻壁。“這是什麽?”尤比忍不住問,“這是城墻嗎,盡是拱門也沒法禦敵。”

“這是水道橋。”塞勒曼悠閑地策著馬,耐心講解與他,“它將附近河流的水輸送到城裏,供市民使用。”

“那些噴泉和水喉的水都是這麽來的?”尤比大張著嘴,“不用挖井,不用打水,水就自己出來?”

“對。”塞勒曼點頭,“若是戰時敵人切斷水源,地下還修有許多水宮,存有足夠全城人使用一月有餘的淡水。如果在夜裏伏在地上靜靜聆聽,便能聽到溪流般的聲音。”

亞科夫也不由得像一個沒見識的人般在胡須下張大嘴巴。他想,如此精巧而龐大的城市,水道像是血管般層層籠罩著它,真使它無堅不摧。

“不過這也有弊端。”塞勒曼微笑起來,“存久了的水嘗起來又苦又澀。在城裏時,我更推薦飲些淡葡萄酒。”

“怪不得我在康斯坦察喝的水那樣苦。”尤比恍然大悟,“海倫說,就是因為水渠的事。”

“葡萄酒也少喝。”亞科夫皺著眉收緊手臂,“好叫你別老是醉醺醺地嘔吐。”

愈沿著路向前行,尤比倒發現人煙稀少,店鋪與市場也變得稀疏。“姐姐的住處這樣偏僻嗎?”他小聲問塞勒曼,“這盡是田地和農戶了。”

“貴族總是喜歡住得離皇帝更近些。”塞勒曼解釋道。

“皇帝住在這?”尤比驚訝地問,“可舒梅爾說,海岸那邊才是大皇宮呢。”

“一百年前,皇帝阿萊克修斯將皇宮改到布雷契耐宮。”塞勒曼說,“大皇宮年久失修,不再宜居了。”

這些亂七八糟的名字又搞得尤比一陣頭痛。他想,今後有時間,真該好好研究一番這些事情。但絕不是現在。

他們離開主幹路,向右進入一條潔凈整齊的小道。不知是因為夜色將近還是人煙稀少,城市的喧囂逐漸散去,使周身寧靜,馬蹄鐵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也清晰可見。尤比與亞科夫都不由得噤了聲——這裏盡是華美龐大的庭院,過了一戶人家的門廊,要策馬行上好一會才見到下一戶,可見全是顯貴人家住在這。亞科夫忽然發覺自己握著韁繩的手開始打顫。他盡力抑制,卻還是被尤比發現了。“別怕。”吸血鬼偷偷貼著他的耳朵說,“姐姐哪有那麽可怕?她又不會吃了你。”

亞科夫在手套下隱蔽地放松手指緩解僵硬的關節。“我不是怕這個。”他難得誠懇地說。

“那你還有什麽好怕的?”尤比瞪著一雙紅眼睛瞧他。

“我不知道。可能是這地方叫我不舒服。”亞科夫又咬起自己嘴唇上幹裂的死皮,“別多問了。”

馬匹似乎行得越來越慢。亞科夫不知是領路的塞勒曼真拖慢了速度,還是他的恐懼與緊張使這條路被無限拉長,煎熬無比。刑場路的終點終於到了——夜幕已至,塞勒曼的馬停在一間不大的雙扇門前,回過頭瞧他們。門前站了個點著燈的仆人,恭敬地微彎著腰,用希臘語向塞勒曼說著什麽。

“原諒我沒帶你們從大門進。”塞勒曼下了馬,笑容懷著歉意,“這是安比奇亞的意思。”

亞科夫本想因此沖他發火,可他已沒心力再這樣做。他感到兩條大腿僵硬無比,被馬鞍硌得又酸又痛,動彈不得。坐在前面的尤比搖晃他的手臂。“該下馬了,亞科夫。”他的主人小聲提醒他,“沒事的。”

他們隨那仆人進入迷宮似的庭院內,馬匹很快便被其他的仆人牽走,和行李一同不知所蹤。在火光中走了一會,亞科夫發現他們剛剛進來的門該是宅邸的側門——這是個無比對稱的庭院,中軸線南北朝向,龐大的水池與整齊排列的圓柱全部經過精準的測算,完美分布在院落兩側。房間的分布雖稍有不同,可也像在天平的兩側填砝碼般布局平衡。亞科夫想起卡蜜拉在特蘭西瓦尼亞山林中那似教堂又似墓碑的肅穆城堡。這想法使他更緊張,手指的指尖發麻,要捏得手套的皮革內襯咯吱作響才能緩解。

三人被帶入一間房間中等候,便無人再理會。“天已經全黑了。”尤比伸著頭,望門外成隊匆匆行走的仆從,“姐姐為什麽還不見我們?”

“她每晚都要接待許多客人。”塞勒曼說,“可能現在正有更重要的人在見她。”

這話使尤比也不高興起來。他低著頭盯懷裏抱得緊緊的罐子。“我們還不夠重要嗎?”他小聲嘟囔著,“姐姐…安比奇亞竟這樣忙?”

“畢竟你們已經被我帶回來,好好地坐在這。”塞勒曼微笑著安慰他,“也許並非你們不夠重要,而是你們的事不夠急迫。”

不夠急迫?狗屁理由,亞科夫想。如果安比奇亞揭開那層細亞麻布,看到尤比手中破碎、幹枯、腐朽的卡蜜拉的頭顱,還能覺得事情不急迫嗎?這不也是她的母親嗎?他側過頭,瞧見尤比正小心翼翼地折弄罐子上的布料,忐忑又委屈地抿起嘴唇。這場面使他胸口的刻印忽然刺癢起來,像有細小的蟲子在皮膚上爬行啃噬,叫他坐立不安。

“起來。”亞科夫生硬地拽過尤比的手腕,“她不見我們,我們就自己去找她。”

“可是塞勒曼說還有其他客人!”尤比擔憂地向後望塞勒曼的臉,卻發現那棕色皮膚的血奴依舊牢牢坐在座位上,絲毫不打算阻止他們。“…要是姐姐的事被我們打擾了怎麽辦?”

“別這樣窩囊,我們費了多大力氣才來到這!”亞科夫立刻拖著尤比出了門。他發覺自己竟不再緊張了。“她的事重要,你的事就可以不重要?”

聽了這話,尤比擁緊了懷中的罐子,只沈默著緊跟亞科夫的步伐。

二人很快跟隨秉著燈燭的仆從尋到開闊中庭。亞科夫端詳了一會,很快尋到一條路線。他們像兩只誤闖螢火森林的飛蛾,紛亂的腳步攪散了靜謐有序的燭火之溪。亞科夫不知道這些身著素凈長袍的仆從們有多少和他一樣胸口上印著烙印,他們全都一言不發,乖順地避開斯拉夫人橫沖直撞的身軀,像是沒有意識的人偶似的——恐懼忽然重回亞科夫的心頭,他真害怕這些失了靈魂的行屍走肉般的軀體,就像卡蜜拉宴席上耳聾的獵物,全然任人蒙蔽擺弄;或者更糟,自願交易並獻出自己的自由。落入陷阱的恐懼叫亞科夫呼吸發顫,但正被他緊緊攥著的尤比的手腕又給予他些勇氣與力量,使腳步踏實,目光也堅定。很快,他轉過畫滿壁畫的長廊拐角,繞過一條赭紅色石柱,攜著尤比踩進一片精妙庭院。皎潔的銀色月光正從天窗投下,映得天井中雕塑噴泉的水珠似水晶般璀璨。亞科夫猛然停下腳步,才發現已有不知名的名貴花草被他踐踏在鐵鞋之下,叫他的鞋底散出一片氤氳清新的香氣。

“他一路都待我很好,等事情成了,我們該要個孩子…呀!”

亞科夫擡起頭,一間寬敞奢華的會客室呈在他面前。裏面擺著一圈柔軟躺椅,中間圍著一座低矮桌子,上面擺滿各種珍饈美酒,銀盤金杯。躺椅正對著這精雕細琢的造景,兩位嬌美年輕的羅馬貴婦倚在靠枕上端詳二人,仿佛他與尤比正是踏上舞臺的演員。亞科夫定睛一瞧,其中有位紅發的少女——二十年前面紗後若隱若現的半張臉與舒梅爾的著作頓時在他記憶中合二為一,有了具現。

“阿格妮絲,你瞧。”安比奇亞笑著說。她端起酒杯,上挑的紅眼睛迅速掃過庭院中二人周身,“我就說他們會等不及的!”

另一位的貴婦人細細看來年齡並不算大,甚至不比尤比更成熟。不過她臉上的驚慌立刻由於安比奇亞的安撫而平息下去。“那我來日再來問匈牙利的事。”她體面優雅地起身,向亞科夫與尤比行了禮。很快,在眾人的簇擁下,那身份顯貴的少女便離開景致絕佳的會客室,只留下安比奇亞一人。

亞科夫忽然感到嘴像被縫住了似的說不出話。有千萬個問題在他口腔裏打轉,可他一時竟不知先吐出哪個才好。“我,我很抱歉,姐姐…”尤比低著頭不敢與她直視,懷中的細亞麻布被他攥得皺皺巴巴。“我打攪你的事了…”

“不算什麽。”安比奇亞迅速飲盡了酒杯中猩紅色的液體——亞科夫不確定那是什麽東西,只瞧見月光在那雙紅色眼珠中詭異地閃。“快過來,親愛的弟弟,叫我好好瞧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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