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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王子的遠征(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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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王子的遠征(十三)

十三

草原上全受了凍,白茫茫地像是剛下過雪。山谷兩側的高坡上,碎裂的薄冰像漂在河裏的泡沫,仿佛是由於士兵們堅定而整齊的腳步而震顫著,向下緩緩流淌。

士兵們?尤比從座位上爬起來,走到山坡邊緣細細端詳。那是一支擠得嚴嚴實實的隊伍,最外被一圈厚實龐大的木盾牌圍起。盾牌的邊緣穿插著許多武器——有長矛,長劍,卻也有草叉和斧子。人們摩肩接踵,像一輛人肉做的戰車,簇擁著中央高聳的十字架。尤比定睛一瞧,那就是布拉索夫城教堂頂上那支木頭十字架。他頭回見到這東西時,它還躺在牛車裏。

這方陣臃腫又緩慢,人頭緊張地四處觀望,極為小心地向前探查。遠遠看去,叫人想起有許多只足的甲殼蟲。歌聲正從那方陣中央傳出。

“您瞧,看來城主也更喜歡叫農民湊在最前送死。”巴圖爾向後退去,坐回椅子上。他的十指再次合起,緊緊捏在一起。“叫他們再向前些。按人數算,這樣的方陣應該還有三個。”

尤比忽然想起巴圖爾先前講給他的戰術來。他扭頭向南方的草原上瞧——陽光下,巴圖爾說的雙翼重騎兵沒守在那,圖拉娜與她的雙胞胎也不知所蹤。“您的騎兵呢?”他只看到遠處霜凍的草原上,只擠著羊與奴隸,“他們不在這,怎麽發起沖鋒?”

“騎兵在這樣的天氣下坡沖鋒,馬容易摔倒。”巴圖爾揚起下巴,“別心急。”

尤比轉頭瞧亞科夫的表情,發現他的血奴站在他背後,正緊皺眉頭,嚴肅地望向戰場。他只得悻悻轉回頭去。

方陣行進得極慢,連歌唱的聲音也逐漸勢衰。尤比想,那聽起來像是一支聖歌。人們慢吞吞騰挪著,不一會,山口中駛出零星兩個騎馬的探子,從方陣的兩側疾馳而過。很快,他們便發現前方的奴隸與羊群——尤比發現,那還有一小支韃靼人騎兵留在那。

巴圖爾擡起手臂,揮了揮手。一位等在他身邊許久的傳令官立刻說了什麽。尤比的目光甚至跟不上他們傳令揮旗的速度,不一會就丟了目標——他轉過頭,目光回到戰場上。很快,那一小支騎兵發出號令,口弦琴的聲音從那傳來——衣衫襤褸的奴隸們在鞭子與彎刀的逼迫下,不得不向前沖鋒。可他們的人數實在不多,也就抵得上一個方陣。而現在,已經有兩個舉著十字架的方陣從山口中擠出,正並排排列。

慘烈的劇本很快上演。奴隸被夾在兩批軍隊之間,進退兩難。他們沒什麽像樣的武器,攻不進密實的方陣。有不要命的人拼死沖上去發瘋般撕打,很快被方陣吞進去亂刀砍死。更多的人跑到一半便改了方向,哭喊著想沖進森林,或跪下求饒——可惜,對面舉著十字的軍隊也不願承受拯救他們的後果。一眨眼的功夫,幾百人的隊伍逃的逃,散的散。

遠方的騎兵小隊見狀,立刻趕著羊群向南方奔逃,沖著蘑菇群似的氈房處去了。

顯然方陣見到這場景蠢蠢欲動起來,行進的速度加快了一點——“羊群。”巴圖爾笑著轉過臉,沖尤比說,“這就像釣魚用的魚餌。”

尤比皺著眉看那白花花的草地。沒過一會,這就已經零散著躺上許多屍體——許多人金發碧眼,與亞科夫長相相似。他擡起頭,發現天已經大亮。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叫他不舒服地發癢。

木盾牌圍成的方陣又唱起聖歌來——貌似剛剛宰殺的奴隸們叫舉著十字的士兵們增加了士氣。不過他們沈得住氣,依舊慢吞吞地向前挪動。“看來這是條經驗豐富的魚。”巴圖爾挑起眉毛,背著手踱步,“不過他們愈是小心,愈是拖延,愈是對我有利。”

“為什麽?”尤比忍不住問。

“想釣大魚,就放長線。”巴圖爾瞇起黑眼睛笑著看他,“您馬上就明白了。”

第三個方陣正從山口處擠出來。他們騰挪變陣,小心翼翼地防守各個方向。尤比忽然發現,草地上的冰殼已經被曬化了,叫戰場上的人各個腿腳泥濘。“再等等。”巴圖爾聚精會神地盯著那方陣,眼皮也不眨一下,“就快了。”

第四個方陣的頭冒出來,尤比立刻便明白巴圖爾在等待什麽——那方陣的中間圍著一小隊騎兵。布拉索夫城的主教正被他們圍在中間,四處打量,與旁邊的騎士交談著什麽。這個方陣比其他方陣更為謹小慎微,被牢牢鎖在另三方陣中,左右前各有緩沖。他們打探完畢,終於邁動步子,向前行進。過了不知多久,終於,隊伍與那山口處有了距離。

“讓我們測試一下信仰的力量。”巴圖爾愉快地說,“就是現在。”

忽然,震天的呼號聲從四面八方的草坡背面響起——尤比驚得從椅子上再次站起——無中生有般,三支騎兵從東西南三個方向湧出,包圍北方的山口。他發現這與巴圖爾先前講給他的排布並不同:用於沖鋒的重騎兵被騰挪至南邊平坦的原野,由圖拉娜指揮;而東西兩翼由雙胞胎各自負責,兄長阿爾金在西,姊妹阿爾貝在東。他們分別領著一隊數百人的輕騎兵沖下山坡,每個人的腋下都挾著只弓。

輕騎兵先靠近了戰場的中心——步兵們立刻緊緊貼在一起,每個方陣都立刻縮作一團。盾牌間不見縫隙,叫尖銳的鐵器都只從頂上刺出。然而,沖著方陣沖鋒的輕騎兵一靠近方陣,便立刻分為兩支,從兩側流水般岔開。

密密麻麻的箭雨伴隨著韃靼人的呼號聲投進方陣中,有些被盾牌擋住,有些紮進士兵的身體裏。所有人都大喊著,震耳欲聾的聲響一直傳到尤比所在的高坡。他瞪大那雙紅眼睛,張著嘴,不知說些什麽。他看到方陣中有人倒下,立刻便有後排的人擠上來接替屍體的位置。

“看來信仰是個好東西。”巴圖爾捋著自己的胡子,“能叫農民變得比奴隸有用些。”

他為何不覺得自己失了算?尤比很快明白這原因。他看到可汗的妻子正從南方挾著重騎兵趕來——他們又重又硬,從頭到腳連著馬匹覆滿了盔甲——尤比仿佛能聽見圖拉娜驕傲的怒吼。她鮮艷的身影打了頭陣,直直沖進方陣裏。

木頭做的盾牌根本無法抵擋堅硬的鐵蹄。打頭的方陣瞬間被撕開一個缺口,所有跟隨圖拉娜的重騎兵都向那缺口湧進。整個方陣瞬間分崩離析,被韃靼人的彎刀血洗。尤比看到,那巨大的十字架轟然倒塌,落在滿是鮮血的枯草地上。

“勝負已分。”巴圖爾靠在椅背上,微笑著擰動自己的手腕,叫它們放松下來。

忽然,戰場上的騎兵們貌似出了狀況。尤比看到,馬匹們狂躁地嚎叫,有些摔倒在泥濘的冰水中,有些不願再前進,有些向反方向奔逃去。他立刻回頭問亞科夫。“這是怎麽了?”

亞科夫板著臉依舊一言不發。

尤比又去瞧巴圖爾——可汗也迅速發現了異狀,笑容在他的臉上迅速消失。很快,有身上沾著血與泥水的戰報官跑回高坡。他用突厥語大喊著,向可汗報告。

“發生什麽了?”尤比又問了一次。

巴圖爾沒出任何聲音。“方陣裏的士兵向外扔了鐵蒺藜。”是亞科夫回答了他,“馬傷了一些。”

尤比立刻將視線投回戰場上去——可汗擁有一支經驗豐富的軍隊,三個方向的騎兵都迅速撤離滿是陷阱的方陣周圍。他們傷亡不多,保住了大批部隊,卻被迫與方陣隔開了距離。“那他們還能再沖鋒嗎?”尤比問,“這該怎麽辦呢?”

“叫輕騎兵立定掃射他們。”巴圖爾終於開口,“方陣不敢移動,我們有許多時間。”

尤比想,這也是一種辦法。他擔憂地望向戰場。然而,像回應巴圖爾的話般,又有兩支密集的箭雨落下。雙翼的輕騎兵們立刻驚得後撤,有人受傷,摔下馬來。

第二批箭雨立刻來襲。尤比驚訝地發現,它們來自山谷的兩側高聳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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