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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王子的遠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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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王子的遠征(七)



舒梅爾換了一條新褲子,又跟上他們。

今夜草原上的星空晴朗開闊,獵戶鬥金牛的排布清晰可見。舒梅爾想,在這大概只有他一人懂得如何辨認星座,又有閑心觀賞它們。這樣想貌似能叫他剛剛被嚇得失禁的尷尬減輕些。他跟在尤比與亞科夫身後,有一句沒一句地聽他們與可汗說話。

“信鴿幾天能到?”尤比急切萬分地問,“君士坦丁堡很遠!”

“對人與馬而言很遠。”巴圖爾的臉笑得像花瓣堆在一起,“不過信鴿一天就能飛個來回。”

“那明天我就能收到姐姐的回信了?”尤比不敢置信地問。

“別急,我們明早才能發信。不過她疼愛你,要是立刻著專人回信,明晚一定到。最遲也是後天晚上。”

“不能今晚就發嗎?”

“鴿子還睡著呢。”巴圖爾親密地拍尤比的肩膀,“不用擔心。在這,我也能好好照顧你們。”

尤比有點失落,不過依舊十分雀躍,恨不得蹦著走路。“亞科夫,你聽到沒?”他在亞科夫身邊跳來跳去,“我們終於不用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

“是嗎。”亞科夫看不出情緒地說。

這回答叫尤比沒了蹦跳的心情。他悻悻快走幾步,回到巴圖爾身邊。“…你的熊會死嗎?”他小心地問。

“灰熊是種頑強的動物。”巴圖爾回答道,“它貴重又有用,我可不叫它死。”

看起來這回答叫尤比產生困惑,他不再問新的問題了。

舒梅爾憐憫地瞧面前所有的人。他們中間像是隔了數道可怕的透明壁壘,叫話語都傳達不到彼此耳朵裏。不過他又想,自己沒必要為這事煩心。很快,在一頂小巧營帳前,他發現小巴圖爾與他那大個斯拉夫奴隸正站在那,一邊玩耍一邊等待他們——父親的出現叫那孩子嚇得瞬間沒了笑容,仿佛兒童的稚氣在這裏,是種不能展露的腌臢東西——小巴圖爾立刻裝出一副成熟模樣,挾著奴隸至他們面前行禮。

“客人們,這頂帳篷是為您準備的。”他的拉丁語貌似比白天流暢自然多了,“願您有好夢。”

巴圖爾滿意地點頭。他又拍拍尤比的後背,轉身離開。

這比露營其實好不上太多——地上鋪著毯子,睡覺的地方會多鋪上幾層,可還是叫冷風從底下漏進來。營帳中央的火塘烤得人一半燥熱一半冰涼。尤比想,什麽時候才能像之前家裏時,每天能舒服地睡覺呢?

“君士坦丁堡什麽樣?”他趴在席上問舒梅爾,“我是問,姐姐住什麽樣的房子?”

“哦,她一定住在華麗的宮殿裏。”舒梅爾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絕處逢生後放松的神經叫他疲憊萬分,“…總之,一定沒這麽冷。”

尤比還想與他多聊聊,可門口時不時傳來動響——有人正圍在低矮的帳門前聽他們對話。這樣小巧的帳房,每句話都叫人家能聽得清清楚楚——雖然尤比想,這些人大概聽不懂拉丁語。但他可不想冒險。只他猶豫的這一會,舒梅爾便打起呼嚕來。

尤比轉過身沖另一邊。“亞科夫,”他只敢用氣音說話,“你醒著嗎?”

斯拉夫人正背對他,蜷縮著躺,像只受了傷的巨大動物。最靠近火塘的暖和位置被讓給了舒梅爾,他選擇睡在最外圍,臉貼著墻氈,好不面對任何人。尤比將冰冷的手探到他頸間,摸那裏新舊交織的咬痕與傷疤。

“你冷嗎?”他小心地問,“我們換個位置?”

“不用。”亞科夫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回答他。

“那你難過嗎?”尤比又問,“我…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咽口水的聲音在他的耳腔回響。“羊的血難喝極了,我甚至覺得有會有羊角從我頭上鉆出來,苦得像惡魔的膽汁一樣…”

亞科夫埋在墻氈處,又深又長地呼吸,簡直像是嘆氣。“外面有人在聽。”他說,“再拿條毯子。”

“為什麽?”

“好叫他們聽不見我們說話。”亞科夫終於翻過身,平躺下來,“我有話要問你。”

他們將三條毯子疊起來蒙在頭頸處。尤比用不著呼吸,可他覺得這狹小空間裏變得又濕又暖——那是亞科夫呼出的氣積起來了。“我想沒人能聽著了。”尤比用氣音貼著他耳朵說話,並奇怪地發現那處的血液一下子流速加快,“你要問什麽?”

“我要問你姐姐的事。”亞科夫縮著脖子躲開他,“你對她了解多少?”

這不是尤比以為他要問的。吸血鬼驚詫地想了一會。“…我也就小時候見過她。後來她嫁去了拜占庭,就像巴圖爾說的,嫁給卡什麽…那個家族,就再沒回到特蘭西瓦尼亞過。”他調整姿勢,趴到亞科夫身上,好叫聲音能更小些,“你想,那樣森嚴的宮廷,也不是想回來就能回來的。”

“那二十年前呢?”亞科夫不舒服地問,“她什麽樣?”

“我怎麽知道?”尤比憤憤回答,“那時我還沒出生呢!”

亞科夫沈默了一會。“你的姐姐,和你、你母親,有什麽不一樣?”他問,“她能見太陽嗎?會什麽你不會的法術、魔力…無論那叫什麽,有嗎?”

尤比忽然不出聲音,靜靜地壓在他胸口的長袍上。亞科夫顛了下肩膀。“別告訴我你是睡著了。”他催促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你有你不想說的,我也有我不想說的。”尤比不知怎的氣沖沖起來,“你問這些做什麽?”

“這問題對我很重要,小子。這問題現在對我們三個都很重要。”亞科夫抓住他的長袍領子,“你埋怨我什麽都不告訴你,你不也是一樣?”

“我不想說!”尤比像只嘶吼的貓一樣在他耳邊叫喊。

亞科夫氣得胸膛起伏。尤比厭煩了他這副樣子,想掀起毯子離開,可亞科夫死死扣住他,手掌按在他後背上。“你告訴我你的秘密,我就告訴你我的秘密。”亞科夫壓低聲音,“我會給你再講一次巴圖爾講給你聽的故事。成交?”

“你該先說。”

“不,你先說。”亞科夫堅持道,“否則這事就沒戲。”

尤比在黑暗中盯著他的臉。他想,他要是能讀懂每根血管跳動所代表的含義就好了。可他沒這經驗也沒這能耐。“你要是反悔,”他氣得呲起尖牙,“我就把你的脖子咬斷。”

他看見,亞科夫也在黑暗中盯著自己的臉。不知由於缺氧還是緊張,大片的血液正沿著血管上湧,像張細密的鮮紅的網般籠住他的面龐。

“好。”亞科夫嚴肅地回答他,“說吧。”

“首先,你知道…”尤比的聲音小得像嗡嗡響的蚊子,“我的母親很厲害…她能做到很多事情,所有血奴都聽她的。有些血奴,甚至叫那些事神跡——可能是他們的頭腦裏先入為主地覺得只有神能行奇跡;或者說,他們就是單純地管能行奇跡的、無論誰,都叫做神。”

“這不奇怪。”亞科夫說,“然後呢?”

“那你覺得,神的孩子是不是多少應該繼承神的力量,或者分享神的權柄?”尤比的聲音越來越小,細不可聞,“就像宙斯,就像奧丁,就像蓋亞。哪怕是人的孩子,都能繼承些頭銜和財產呢。”

“這不一定。”亞科夫卻說,“總有些倒黴的,就像帕斯卡爾。”

尤比楞了一下,隨即把臉埋到亞科夫肩窩裏。“那我就是最倒黴的。”他憤懣又失落地嘟囔,“我就是那個一無所有的王子。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不像我的姐姐和哥哥。所以,母親才寵愛我,不許我離開她身邊。”

“為什麽你這樣想?”亞科夫皺起眉頭,“也許只因為你太年輕。你現在已經會了很多。”

“至少母親肯定沒料到這些。”尤比說,“她做了很多…她為這事神傷。你明白嗎?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出來!她覺得我再不可能有任何長進,沒法活下去。她不叫我知道許多事…”他的指甲抓著毯子,叫它蒙得更緊,“小時候,我的哥哥伊納爾特來看望我。他想帶我去森林裏,他變成了一團黑色的霧…我不知道他怎樣做到的,於是問他。可他說,這就像走路一樣,沒什麽可問可學。我試了一整天,我真的不明白…我甚至將母親的戒指扔進湖裏去,可還是沒有用。

“我問伊納爾特,是不是因為我年紀太小。我問他,他像我這般大時就能做到這些嗎,可他不肯回答我,只一直笑。

“然後母親趕走了他。她發怒了。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伊納爾特。”尤比的聲音悶悶的,“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該是永遠不能像他們那樣‘行奇跡’了。直到後來遇見你。”

“沒了?”

“你還想聽什麽?”尤比氣憤地掀起毯子,“我就知道這些!”

亞科夫趁機吸了兩口新鮮空氣,又將毯子蒙回二人頭上。“你沒回答我的問題。”他說,“我問的是,你的姐姐會不會什麽其他的‘奇跡’。就像真正的神跡那樣,而不是變成蝙蝠、黑霧那類馬戲東西。”

“那怎麽就不算神跡?”尤比的眼睛瞪得很圓,“你覺得什麽算真正的神跡?”

“比如,叫瞎眼的人重返光明,叫麻風病人痊愈。”亞科夫說,“比如,叫死人覆生。”

尤比像在思考,也像在質疑。他一動不動地趴在那。“我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說,“也不是沒可能。你想,母親能把人變成血奴,我摘了戒指也能不再受傷…”

亞科夫再次掀起毯子喘氣,順便動著胳膊,換了個更舒展的姿勢。一團亂麻似的思緒像被理出一個線頭。他盯著氈房的穹廬,看那圓環中閃爍的星星。那就像真相露出了一小塊碎片,可他依舊沒法遍覽全貌,得知星空的全部奧秘。他想順著那線頭抽絲剝繭,可又怕叫死結更死,亂麻更亂。

“該你了。”尤比忽然敲他的肩膀。

“什麽?”

“你不能耍賴!”尤比驚叫起來,“我要咬斷你的脖子!”

亞科夫這才想起,這次坦白說好是相互的。他看到尤比再次將毛毯蓋過腦袋,便伸手阻止他。“用不著了。”他將尤比推下自己胸口,叫他趴到旁邊去,“這話不怕被巴圖爾聽見,他什麽都知道。

“我曾經是個混蛋。”

“你現在也是個混蛋。”尤比斜著眼睛瞧他。

“我曾經是和巴圖爾一樣令人惡心的混蛋,甚至比他更過分。”亞科夫低沈著嗓音,“讓我告訴你,我們以前做些什麽。

“我們殺人。無論是孩子,老人,女人。老人是最多的——因為他們活不久,幹的活不夠養活他們自己。孩子被與父母分開,賣給埃及人、撒拉遜人做奴隸。男孩很可能會被閹割,死了就死了,活下來就去做奴隸兵;女孩和大多數的女人是同樣的下場,要是尚有姿色,就被我們囚禁□□,或者賣給別人囚禁□□;要是姿色不夠,就被派去做苦活累活。女人們的體力比男人們差,她們在礦洞、農田與火窯中會死得更快。等到一批人死光,我們就換個地方繼續重覆這一切。我們拿走所有的糧食,帶走所有的牲畜。工匠被綁架,學者被流放。要是遇到稍有頭臉的小貴族,就尋人討要贖金。這就是我在像你這樣大,不,比你更年輕時每天做的事。

“巴圖爾這樣做貌似更有緣由,因為他是個韃靼人,祖祖輩輩以此為生;但我,我由於他的‘提拔’,每日必須對自己的同胞拔刀相向。我被他變成比魔鬼更邪惡的怪物。你明白嗎?”

亞科夫用餘光瞧尤比的臉。火光中,他年輕的主人沈默著,他不知那張陰影中的臉上是否浮現著或震驚或厭惡的神色。但他繼續說下去。憤怒已經點燃了他。

“要是你的姐姐從未來過,也許我就會一輩子做這樣的怪物。直到那天,巴圖爾要我去熊洞中掏熊崽,就為了討好你的姐姐,荒謬至極。我取到了熊崽,卻受了重傷。”亞科夫感到自己的唇舌被火烤得幹燥熾熱,“他認為我再無用處,把我像擲垃圾般丟回碼頭做苦工,還強迫我與他的女奴結婚,就為了叫我的後代繼續為他賣命!

“我沒法忍受這個,這是我的底線。我忽然就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如何罪不可赦。

“所以我逃走了。”

一陣寂靜徘徊在氈房內,火塘裏的火半死不活地燃著。亞科夫想,他甚少一口氣說這樣多的話。尤比在聽嗎?他為何一言不發?

“你認為,這和巴圖爾給你講的故事,是一回事嗎?”他問,“別被他騙了。”

尤比依舊不說話。他緩緩地移動身體,將頭靜悄悄地放到枕上,平躺下來。“我明白了。”他輕聲說,可不知為何聽起來有點委屈,“…我們睡覺吧。”

亞科夫皺著眉看他一舉一動。“我以為你想要我的血。”

“我還沒那樣餓。”尤比戴上指環,閉上眼睛,“羊的血也能充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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