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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王子的遠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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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王子的遠征(三)



可汗的營帳與所有人不同,正如亞科夫記憶中那般。哪怕是臨時搭建的戰帳,也大而華麗,用彩色的刺繡花紋裝飾,掛有多段錦緞旗幟,氈布厚實潔凈。他們正在草原旁的一處矮山山頂,四周難得平緩。向北邊望去,能將來時經過的山谷與草原盡收眼底。狹窄的山口處,已經能瞧見有騎兵忙碌著奔波,布置看守。

“你的拉丁語,是哪裏學的?”舒梅爾放慢語速,問小巴圖爾。

孩子擡著圓臉瞧他,過了一會才理解這話。“從我父親那。”顯然,拉丁語並非他的母語。“父親說,這是門重要而有用的語言。”

舒梅爾讚同而誇張地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眼神向亞科夫身上瞄。“你的父親為什麽叫你來接待我們?”他又問,“他怎麽不在?”

“什麽?”小巴圖爾不停地眨眼睛,“您能再說一次嗎?”

看來語速一快,詞語一多,這孩子便沒法理解拉丁語了。“你的父親,在哪裏?”舒梅爾像和嬰兒說話,一字一頓,“你來迎接我們,為什麽?”

這次韃靼人的孩子終於順利理解了他的話。“父親很忙。他是偉大的可汗,要準備戰鬥,晚上才能到來。”小巴圖爾不住地抿嘴唇,“請信任我。我能照顧好客人們。”

尤比擔憂地瞧了一眼亞科夫的臉,也結束沈默。“你要帶我們去哪?”他大著膽子問道。

“路途遙遠,請你們沐浴凈身,好好休息。”小巴圖爾擡著臉說。他年齡太小,個頭比尤比更矮些。“我們有特殊的沐浴方法,用火洗澡。”

用火洗澡?尤比與舒梅爾瞬間變了臉色。“他要燒死我們!”尤比一把拽住亞科夫的手,“你怎麽沒點反應?”

亞科夫終於聽夠了這些無聊又冗長的幼稚對話。“你的拉丁語說得太差。那叫火浴。”他不客氣地用突厥語連珠炮似的對那孩子說,“是你父親沒好好教過你,還是你頭腦不夠用?你多大了?你母親是誰?”

小巴圖爾不悅地停下腳步,也使走在身後撐著巨傘的斯拉夫奴隸憤怒地開口。“對我的主人尊敬些,外來者。”奴隸將傘立在地上,抓住亞科夫的肩膀,“我們知道,你以前也不過是巴圖爾汗的奴隸。別以為換了身帶十字的衣服就能這樣囂張。”

“奴隸?”亞科夫非但沒被激怒,反而啞然失笑,“那你可知道,我以前是他唯一的近身侍衛,而不是個跟在後面打傘的傭人,整天拾糞燒火?”

如他所料的,那年輕的斯拉夫奴隸被這話氣得面目猙獰,咬牙切齒,卻不知何以回應。小巴圖爾板著臉不茍言笑,不為自己的奴隸辯駁。“亞科夫,你說了什麽?”尤比拉扯他的手臂,“別招惹他們。”

“一些可笑可悲的話。”亞科夫譏諷地說,“恰就能叫他們憤怒,更可笑可悲。”

一行人氣氛不甚愉快地行至一個小帳篷門前。帳篷頂端的圓洞處冉冉冒著白色蒸汽。小巴圖爾拎起袖子拍拍手——那神氣姿態像一位成年人般從容成熟,全無說拉丁語時那般磕絆躊躇——隨著他的號令,一群蝴蝶般翩翩起舞的女子們叮叮當當掀起門擋,低著頭越過門檻,順從地從帳篷內走出。她們有著同樣曼妙的身段,纖細白嫩的手指,卻長著截然不同的面孔——有金發碧眼的斯拉夫人,又有黑發褐瞳的突厥人,甚至還有位紅發的凱爾特人。不同顏色的長辮子與金銀首飾搖晃著,叫尤比忽然警惕地朝亞科夫的方向後退一步。“她們將服侍你們。”小巴圖爾背誦一般說,“為了客人們能美妙地沐浴。”

“不,我不需要!”尤比連忙拒絕。

“您的歲數比我還大。”小巴圖爾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符年齡的暧昧笑容,“要是您不明白如何使用她們,我可以教您。”

尤比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為難堪。他擡頭向兩位更年長的同伴求助。“我們感激可汗的好意。”舒梅爾嘆著氣,不知出於厭惡還是無奈,“不過,我們是有信仰的人,恕不能接受這種禮物。”

“信仰。”不知小巴圖爾是否理解舒梅爾整句話的意思,但他作出了然於胸的樣子,又擡起手臂,拍了拍手。姑娘們低著頭迅速離開,不知從四周哪間帳篷中又走出一隊長胡子樂師,拎著樂器,遵從這孩童的命令接替姑娘們的位置。“音樂不會打擾信仰。”他說,“別拒絕。”

“好吧。”尤比緊張的心放松下來,長舒一口氣。

他沒料到這夥樂師要陪著他們沐浴,也沒料到“火浴”是什麽東西。氈房內放了個大火爐,燒著一大籃子黑色石頭。剛剛撐傘的斯拉夫奴隸向裏面一瓢瓢地潑水。一碰到水,石頭便發出呲啦響聲,冒出大片稠密的白霧,迅速籠罩帳內。尤比這便明白,大雪天在帳篷頂開個洞有何用處——他在這水汽蒸騰的地方悶得喘不過氣,頭發絲燙得脖子癢癢。

樂師們坐在更涼爽些的位置,合奏著一首樂曲。他們手中拿著的樂器沒一件是尤比認識的:有敲擊的,有撥弦的,有吹奏的。其中一件尤其奇怪,叫他一邊褪去衣服,一邊隔著白霧不停打量。那是件只兩根琴弦的拉弦樂器,琴腔挖著兩個大洞,裏面墜著兩只銀耳墜。樂師盤坐在地上,將自己的琴與大胡子一起摟在懷裏,一邊拉琴,一邊晃動琴身,叫銀耳墜在洞腔內鈴鐺般作響。

“那是什麽樂器?”尤比不敢大聲說話,只悄悄回頭,問攥著布幫他擦背的亞科夫,“這曲子我好像在哪聽過似的。”

“是嗎?”亞科夫眼皮也不擡,只顧著擦洗尤比後腰上那塊翅膀痕跡。

尤比沒能得到答案,又扭頭去專註地聽這異域樂曲。他總能很快適應各種奇怪的享受活動,只覺“火浴”似乎也有獨到的樂趣——剛開始,他以為他們要在這被活活悶死蒸熟了——細細品味,樂曲透出一股憂愁綿長的意趣。尤比忽然就想起來這是什麽曲子。

“昨天晚上,我們聽過的!”他忽然又扭頭瞧亞科夫,“你一聽這曲子,就痛得倒在地上!”

亞科夫皺著眉幹自己的活,看上去不打算再回應。尤比剛要抱怨起來,就聽見有人掀開門擋,笑著進到浴室裏。

“這是首情歌。”一個沙啞溫柔的聲音用拉丁語流暢地說,“講述姑娘思念離家的情郎,希望他早日歸來。”

尤比朝那處瞧去。樂師們的演奏全停了,所有人或低頭或俯身地行著禮——來者是可汗巴圖爾。他褪了毛皮帽子與盔甲,身著輕便的長袍,顯得整個身體纖薄清瘦,弱不禁風。他有一張顴骨很高的臉,臉頰旁散落許多發辮,下巴上有山羊胡子——正如許多年長的韃靼人那樣。他的兩邊眼角由於年歲漸長而下垂著,凹陷的眼窩中閃爍著一雙銳利的黑眼睛。

舒梅爾想轉身行禮,卻又立刻用手擋住自己的屁股。尤比見狀,這才想起自己正□□。他剛要難為情地遮掩一下,便察覺亞科夫本按在他背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血奴立刻拽住他的胳膊,拉到自己身後——尤比已經習慣了他這樣反應,順勢躲到那寬闊的腰背後,面對那裏滿布的鞭痕。

“是我失禮了!”巴圖爾擡擡手,示意樂師們繼續演奏,“小巴圖爾的拉丁語學得怎麽樣?”他笑著,似乎很期待這問題的回答。“他有招待好嗎?”

“…您有個聰慧異常的兒子。”舒梅爾見沒人回答,不得不捂著身子彎了下腿,就算行過禮。“除了您,我還未見過拉丁語說得如此好的韃…”

他忽然尷尬地發現自己不該用這歧視詞語,卻不知能用何代替,舌頭打結地楞在那。幸而巴圖爾未被這話激怒。“阿拉伯人叫我們欽察人,斯拉夫人叫我們波羅伏齊人。”他大笑著,“說拉丁語的人們,叫我們庫曼人。”

他怎麽非要挑我們沒衣服穿的時候說這些?真叫人不舒服,尤比想。水汽間,他瞧見有仆從跟隨巴圖爾進門來,低順地端著托盤。盤上放有一尊尊漂亮的琉璃小盅,內裏盛著白色飲料。“嘗嘗這個吧。這是馬奶酒,正適合火浴後品嘗。”巴圖爾從中舉起一盅,“亞科夫,你一定許久沒喝了。”

尤比擡頭瞧亞科夫的臉。悶熱的白霧縈繞著,斯拉夫人卻像凍僵了似的立著,無聲地表達拒絕。見他如此,舒梅爾也轉著眼睛,不得不將手裏已經拿起的杯子放回盤裏。

“我做了什麽,叫你如此不信任我?”他的前主人見狀,笑著小口啜飲,再次將杯盅遞到亞科夫面前。

可亞科夫依舊盯著那雙韃靼人的黑眼睛,不肯伸手去接,也不肯伸頭去飲。

巴圖爾的笑容像張面具似的凝結著。樂聲中,他沒有遲疑地將琉璃盅探到尤比面前。“嘗嘗吧。”他用那副輕柔體面的嗓音誠懇地講,“裏面加了蜂蜜,是甜的。清新爽口,不醉人。”

尤比沒想到這令人窒息的僵持忽然轉交與他,瞪著眼睛楞在那。他想,喝了這東西會令他嘔吐,可他又有點好奇馬奶酒的味道。他拿什麽理由拒絕可汗的好意,又怎樣才能替亞科夫擋下這個?可杯盅越湊越近,尤比不由得伸手接過,猶豫地用舌頭蘸了一點。他驚訝地發現,這飲料是鹹酸味的,蜂蜜與發酵的香氣恰到好處地融合,風味十足。

“不錯。”他細細品味,“和酸奶有點像。”

他對面的巴圖爾在發辮下露出一張難以解讀的表情,像是為這事開心,又像是為這事難過。尤比想,也許是因為亞科夫拒絕了他。這兩人間究竟有何不可言說的糾葛,叫誰都不肯說呢?

“您喜歡,在這天天都能喝到。”可汗很快頗有風度地收回情緒,“亞科夫,你瞧。你就像回了家裏,用不著這樣拘謹。”他讓尤比將琉璃盅放回仆人的托盤,又拿過一旁奴隸手中的水瓢,親自向石頭澆上一潑水,叫氈房內更悶更熱。“我為你們架好了帳篷,準備了幹凈衣服。等沐浴結束,想休息便休息。”他一笑,唇上胡子便翹著,與他的鐵面具如出一轍,“不過我實在忙碌,不能奉陪。等到太陽下山,我會邀請你們共進晚餐,好好敘舊。”

他盯著亞科夫赤裸的胸膛瞧,很快邁步出門去。紅色的刻印傷疤正在那處發燙地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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