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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王子的遠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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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王子的遠征(二)



三人被可汗關進一架搭著白色尖頂帳篷的馬車中。

尤比從兩片羊毛紡的氈布縫隙間偷窺。外面,黑夜中的火把溪流般繞山路前行。沒上油的木頭車輪碌碌作響,像嗓子嘶啞的天鵝在鳴叫。他偷偷伸長脖子,想找找他與亞科夫的馬匹都被牽到哪去。所幸,在馬車的後方,三頭牲畜正跟著軲轆轉的車輪垂頭走——韃靼人離開修道院,記得將繆斯也帶上。尤比剛松一口氣,就瞧見一個跨在馬上的士兵面露兇光,毛皮帽子下的眼睛惡狠狠瞪他。他立刻被嚇得縮回氈布底下。

“我們正去哪呢?”尤比心有餘悸地小聲問,手指擺弄屁股下的編織坐墊,“這條路通向哪?”

“我們正向南去。”舒梅爾一邊說,一邊揉自己被捆了許久、勒出紅印的手腕,“他們的營帳就在山口,上帝保佑,真是個蠻荒地界。”

“韃靼人對你做了什麽?”尤比又急切地問,“你受傷了嗎?”

“別擔心,你瞧,我雙手雙腳都好好的,沒受折磨!”舒梅爾靈活地動著手指給他瞧,“他們抓我去,問了些問題。你剛剛也聽見,那位可汗會說拉丁語,真是個稀奇事。”

尤比想起那張鐵面具下的瘦削臉龐。“他都問了你什麽?”

“還能問什麽呢。”舒梅爾癟著嘴翻了個白眼,“當然是你身邊那位,會說突厥語的聖殿騎士的事了。”

兩人瞥向旁邊的座位,亞科夫正一動不動地盤坐在那。他腰間的長劍與小刀被收走了,渾身上下沒一件武器——作為韃靼人撤離修道院的條件,這已經十分寬容。不知是否因為這事,他失魂落魄地起伏胸膛,白色的空氣從他鼻唇邊吐出,尚能證明坐墊上是個活物。那雙藍眼睛不知盯著哪裏,眉頭的褶皺深刻得像疤痕,眼神活像個被拔了爪牙的疲憊猛獸。

“你想什麽呢?”尤比見他萎靡,便去推他的肩膀,叫那裏的金屬鏈甲刺耳地嘩啦一聲。“你總是什麽都不和我說!”

“你瞧,要是你和韃靼人有什麽淵源,早該講明白,否則就引上禍端。我說得不假,是吧?”舒梅爾不滿地抱怨道,“你回來做什麽?我還以為你絕不為了救我回來呢。”

“我為了救你回來?”亞科夫終於擡起頭來,“你該感謝尤比,和我身上該死的刻印。”

“是嗎,是嗎。誒喲,真感謝您的善心!”舒梅爾舉著手指,狠狠戳他罩袍上的十字,“這下好了,一網打盡!我們仨就這樣成了俘虜,一個不落,連馬屁股旁的財寶箱子也要拱手給韃靼人去。”

“你反倒覺得我不該來?”亞科夫抹開他的手,“該叫韃靼人把你殺了餵狼餵鷹?”

“問題就在這。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個明白?”舒梅爾卻像抓住了他的把柄般針鋒相對,“你怎麽就知道你的韃靼老相好會殺了我,而不是叫我做點手藝活,或者賣做奴隸?你又怎麽知道你自己孤零零回來,就能救了我?這要不是蠢笨、無知,就是你瞞著什麽。這麽多天過去,難道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大發善心?呸!”

尤比想勸些什麽,卻忽然發現,正如舒梅爾說的,這事遠不是“大發善心”這樣簡單。他忽然為自己先前天真單純的想法羞愧得無地自容。“…你是為了什麽回來的,亞科夫?”他追問道,“那位可汗,你們一定認識。”

車輪在他們的坐墊下粗糙地滾動,叫車板與氈布顛簸起落——馬隊正下山去,逐漸走出河谷,路途變得平坦許多。外面的山林鳥雀啼叫不再,被空曠幽遠的禿鷲嘶鳴取代。

“我從前與他一同長大。”亞科夫盯著腳下來回震動的木頭。“他曾經是我的主人、我的朋友。他姓巴圖爾。”

“然後呢?”尤比已不為這回答感到震驚,“你如何離開的?為什麽離開?”

“我逃走了。”亞科夫的眼神移開,望向氈布的縫隙,“就這麽簡單。”

他們一路風塵仆仆,從山路下到河谷,行至淩晨將近。舉著火把的馬隊終於從狹窄的山口處湧出,列隊攤開,像條盤踞的火蛇。外面聲音混雜。鐵蹄踏雪,箭刃錚錚,突厥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叫尤比不敢再探出頭去瞧。“我們什麽時候能下車?”他偷偷拽亞科夫的鐵手套,不想打擾睡著的舒梅爾,於是放輕聲音,“亞科夫,我餓了…”

亞科夫忽然想起,打太陽下山後還沒給過尤比血——那專給他灌血的皮革酒囊還被捆在馬上,裏面的血大概也陳舊許久,不能入口——“現在不行。”他硬邦邦地說,“被人看見怎麽辦?”

“好吧。”尤比癟著嘴收回手,低著頭不再提這事,“天快亮了,我得把指環戴回去。”

亞科夫感到一種奇妙又別扭的糾結。他本以為尤比該像從前那樣耍賴撒嬌,至少據理力爭,怨聲載道。他想,這可能要怪罪自己,叫一個本該天真無慮的人失了隨心所欲的資本。但他又想,本就該是這樣的。他早自顧不暇了。現實與理想在亞科夫的腦海中又打起架來。他瞧見尤比默不作聲地摸出指環套回手上,轉頭拉開車帳帷幕,叫視線從氈布的縫隙中鉆出。

草原。外面是平坦而一望無際的草原。無高山樹林的遮擋,大地平坦地延伸至視野的盡頭,叫風不經阻礙地吹到他臉上,帶來一股凜冽的泥土味道。韃靼人的營帳是白色的,在遠處瞧像巨大的蘑菇群,牛群、羊群與馬群相伴其中。所有人與事物在蒼白龐大的黎明中都渺小得宛若螻蟻。數條纛旗迎風飄著,亞科夫尚能分辨上面的圖案——二十年過去,巴圖爾部的標志依舊——旗面用金線繡著一只狼頭,怒目血口。它蓬勃的毛發被理成九根辮子,張開著散在四周。對這裏人來說,這就是戰爭的標志。

“我以為草原該是綠的。”尤比在他身後驚訝地說,“這些草全黃了。”

“現在是冬天。”亞科夫回應道,“草被割下來,存給牲畜過冬。這活要在下雪前做完。”

尤比剛想開口說亞科夫見識廣博,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瞧見軍隊了嗎?看上去可不止一千人,還全是騎兵,弓箭手!”舒梅爾被寒風吹醒,伸出手指,越過亞科夫的肩膀指向營帳那,“馮·布魯內爾說他有一千征召兵,就能討伐一個部落。真是笑話!一千個拿草叉的農民,怎麽對付騎馬又射箭的韃靼人?”

“那他豈不是要打敗仗了?”尤比問,“韃靼人這麽厲害,怎麽不立刻去北面山上,占了布拉索夫城呢?”

“騎射的本事要在草原才有用。大軍進了山谷和森林,馬跑不起來,箭也射不遠。”亞科夫望著遠方說,“韃靼人想打勝仗,必須守在這。”

尤比聽了這話,皺著眉思考,又探出身子去瞧馬車後面。兩邊高山圍夾著他們來到草原的路,出口又細又窄。他回憶舒梅爾地圖上的內容——他們正從南喀爾巴阡山的山谷間離開,再向南越過草原就是多瑙河——那就是拜占庭人的國界線,也是那張地圖的邊緣。可這馬車的行進方向沒沖著南,也不像是往那些蘑菇似的營帳處去。

不料,這些搖頭晃腦四處探視的行為立刻引得一個韃靼騎兵駕著馬快步趕來,還滿嘴罵著什麽。亞科夫捉住尤比鬥篷的皮毛領子,將他拽回車帳裏。

“不許出來!”那騎兵舉著鞭子,用突厥語蠻橫地說。

“我們什麽時候能下車?”亞科夫用更蠻橫的語氣對抗他,“巴圖爾汗沒告訴你們嗎?”

顯然,騎兵沒料到車內身負十字的囚犯這樣回答。“誰允許你直呼可汗的名?”他放大嗓門,面露兇光,卻放下鞭子,“在裏面呆著,不許問話!”

亞科夫剛放下帷帳,就隱隱聽見那騎兵策馬向前跑去。他松了口氣,坐回自己的編織坐墊上。沒過一會,馬車的行進速度便如他所料變快許多。車輪不堪重負地吱嘎搖擺,叫尤比與舒梅爾嚇得隔著帷帳攥緊欄桿。“這又是向哪去?”尤比驚慌地叫起來,“這破爛車快壞了!”

亞科夫剛想叫他安靜點,一陣劇烈的傾斜便叫他撞在馬車後沿,整個背貼到圍欄爬不起來。“我們在向上走,”他撐著手肘保護平衡,“可汗的營帳一般架在能看見戰場的地方,我們大概向那去了。”

他心亂如麻地想,巴圖爾也許正在馬隊前方,等待著在自己輝煌營帳的帳門前迎接他,羞辱他,揭露他不堪的過往,掀起他陳舊的傷疤。這本是無足輕重的齷齪伎倆,對他這樣漂泊無根又無親無信的人毫無意義,可身邊的尤比與舒梅爾卻使這些伎倆像武器一般鋒利有力。這想法讓本就顛簸的路途像上刑場般煎熬難耐。亞科夫想,從前的巴圖爾,在他記憶中可怕可親的主人,如今又有怎樣的新手段折磨他?

馬車爬過一個又一個山坡才平緩下來,吵鬧的木頭車輪終於停止轉動。天全亮了,四周陌生而朦朧地趨於平靜。

“他們會用刀挑開帳,架著你的脖子,用繩子捆著出去。”舒梅爾小聲說,“昨天我就受了這遭。”

“沒辦法,我們現在是他們的俘虜,是囚犯。”尤比長嘆一聲。

亞科夫一聲不吭,只死死盯著那面即將打開的氈布帷帳。他將頭盔捏在手裏,手心的汗水積在手套裏,將皮革內襯弄得又濕又粘。

“歡迎,我的客人們。”

聲音從車帳外傳來,聽上去來自一個還沒變聲的孩子。他的拉丁語說得蹩腳而不熟練,聽著像背經書,叫三人疑惑地發怔。一只手撈開氈布,光亮從帷帳縫隙間傳入,卻並不刺眼。

一個瘦矮男孩站在那。他的頭發被大體剃光,只在額頭、兩鬢與後腦有辮子垂下來——韃靼人的發型總叫人覺得滑稽,不過搭配孩童的樣貌就沒那樣奇怪。他穿著刺繡的長袍,脖子和耳垂上掛著漂亮沈重的金銀飾物,看起來身份尊貴,得體而禮貌。在他身後,一位年輕健壯的斯拉夫奴隸立著,有力的雙手撐起一座龐大的圓傘,遮住了四周的陽光,叫陰影幾乎包圍了整座馬車。

“我是可汗的兒子。”男孩說,“你們可以叫我小巴圖爾。”

亞科夫感到後頸像被塞了冰一般發冷,一陣恐怖的惡心感堵在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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