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幕 面具之下(十一)

關燈
第四幕面具之下(十一)

十一

尤比花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發生什麽事情——現在早不是擔心舒梅爾的時候,他們每人都可能成為下一位舒梅爾。

他跟著亞科夫與帕斯卡爾,一路奔波,將這事告知修道院的每個人。大家停下手中的事情,修女不再護理,軍士不再站崗,廚房裏煮到一半的羊肉大餐停了火,連床上休息的麻風病人們也掙紮著爬起,整理自己的行囊與盔甲。吉安妲嬤嬤踩著凳子爬上祈禱廳的布道臺上,將房梁下擺著的那幅聖母抱子圖取下來放進懷裏,用細亞麻布包好。“為什麽?”尤比不解而憂傷地問,“為什麽我們非走不可呢?”

“孩子,這裏不是城堡。我們沒有堅固的城墻,也沒有放哨的塔樓。”吉安妲嬤嬤耐心地解釋給他,“我們唯一有的,是對神的信念與美德。當面對不理解這些的敵人時,要保存火種才得以生存。”

“為什麽不盼望奇跡與神跡呢?”尤比不服輸地問,“您說,神會眷顧我們的。”

“神有自己的安排。”嬤嬤笑著,“我們的決定也是他安排中的一部分。”

尤比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他想,他不能理解這神。

“我們的人馬不多。”帕斯卡爾點數面前可用的軍士。他們整理好了自己的鎖子甲與武器,將馬廄裏所有的馬匹都牽來。“叫馬多馱些糧食和水…還有保暖的衣物。”

“我們能帶走我們的羊嗎?”吉安妲嬤嬤央求道。

“它們會發出聲音的,嬤嬤。”帕斯卡爾無奈地勸道,“我們只能帶安靜的牲畜。”

尤比站在院落裏。所有人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慌亂地步履匆匆,神色茫然。“好像他們是第一天知道韃靼人會打過來似的。”亞科夫冷冷地牽起他的手腕,“我們去取自己的馬。”

“那舒梅爾的驢子呢?”尤比低著頭問。

“…它會發出聲音。”亞科夫說。

暮色已至,平安夜的鐘聲被敲響。山邊現出一片瑰麗的紫紅色,映得地上的積雪像火一般燒灼。男男女女集合到院落東邊——整座修道院建在山腰上,被茂密的森林包圍,而東邊的山坡最為險峻難登。

尤比與吉安妲嬤嬤並著肩,回頭瞧向那座破落低矮的小教堂。“我們為節日做了那麽多準備,都枉費了。”尤比失落地說。

“我的孩子,每年都會再有聖誕節。”吉安妲嬤嬤輕撫他的後背,長嘆一聲。

帕斯卡爾將八名軍士分為兩隊,一隊前鋒一隊後衛,將剩餘的人護在中央,而他與亞科夫負責走在最前方探路。所有持劍的人都將劍從劍鞘中拔出,連修女與麻風病人的手中都被塞了農具與木棍。他們寂靜地牽著馬,整支隊伍在即將到來的夜幕中紮進嚴冬黑色的森林中。所有人一言不發,屏息凝神,只餘鞋子踩在雪中的吱嘎作響,與馬蹄鐵濕濘的踏步聲作伴。人們協助著翻下山溝,爬上坡道,越過淺淺的小河。

尤比想起聖經中摩西的故事來。面前愈來愈暗的森林像恐怖的大海,叫人群如一葉孤舟,淹沒其中,迷失方向。人們擔驚受怕,不肯點起火把,寒冷與恐懼彌散其中。不一會,他們爬到山坡上,得以從高處俯瞰到那座小小的修道院。晴朗的月空下,田舍教堂清晰可見。亞科夫與帕斯卡爾商量著,在此處駐紮休息。修女與病人們走了許久,如釋重負。她們小聲地彼此照料,唱起那首排練了好幾日的聖誕頌歌——“…我們本該在教堂裏烤著火,品嘗鮮美的羊肉與葡萄酒,聽這歌曲。”尤比依舊不服輸地抱怨,“我們不該逃出來的。”

“你看。”亞科夫指向遙遠的山路。

尤比伸頭望去,看到星星點點的火光從那蜿蜒山路上盤旋而來。他身後的人們停下歌聲,默不作聲地站起身,與他一同朝那處望去,有些人已經掉下淚來。韃靼人的軍隊像一條火蛇,很快沖破那道被加固過的木門,闖入修道院中,湧進教堂。尤比皺著眉抓緊自己的鬥篷,一陣寒意徹骨地席卷他——那處遠遠地傳來淒涼恐怖的哨聲,低沈而高昂,悠長而尖銳。但這次不同,哨聲綿延不絕,仿佛分出抑揚頓挫——尤比這才恍然大悟。那鐵制撥片的,被塞進嘴唇裏吹奏的小玩意並非哨子,而是種樂器。

“草原的風啊,將我的思念吹走,

遠行的游子啊,心隨馬蹄難尋;

我淚盈眶,望斷歸程,

盼他早日歸來,盼他早日歸來。”

忽然,他身邊的亞科夫捂住左邊的胸口,痛呼著蜷縮起來摔到地上。帕斯卡爾與吉安妲嬤嬤沖上來,扶他的身體。“你怎麽了?”帕斯卡爾問道,“我能幫你做什麽?”

“…你們一共有幾匹馬、多少人?”亞科夫用手套抓著地上的雪與泥土爬起來,牙關打顫,“帶的糧食夠吃幾天?”

“現在問這個做什麽?”帕斯卡爾迷茫而驚異地問,“共八匹馬,算上你我三十六人,糧食……”他忽然沈默了一會,“大概還夠吃三四天。”

“你會打獵嗎?”亞科夫問。

“打獵?”帕斯卡爾瞪著眼睛,“山裏的獵物歸馮·布魯內爾大人所有,沒人能隨意獵取!”

“聽著,帕斯卡爾。我得下山去,和韃靼人談談。”亞科夫深深呼吸,以緩解他的痛苦,“要是他們走了,一天再沒回來,你們就回修道院去;要是他們不走,你們就向北去布拉索夫。路上要走十幾天,糧食不夠就打獵,打不到獵就把馬殺了充饑。”

“為什麽?”法蘭西人急迫地攔住他,“你去了又有什麽用?”

“我沒必要和你解釋這個。”亞科夫拽過韁繩,忍著痛苦翻身上馬,戴上頭盔。

尤比震驚地瞧這一切,感到熟悉的血奴變得無比陌生,像是縮回殼子裏,躲回面具下,變回剛相識時,那脆弱又堅強的樣子。可怕樂器的聲音綿延不絕地在空中回響,叫一切鳥獸噤聲,蟲鳴絕跡,像只狩獵的鷹,饑餓的狼,像只繩套牢牢套住亞科夫的脖子,將他拽回那處去。

“我和你一起去。”他抓過屬於自己的馬的韁繩,踩上馬鐙的動作還不甚利落。

十字頭盔輕輕向這邊扭轉,沈默著。那鐵鞋子輕輕一夾,馬立刻揚起蹄子,在樹林中快步離開。

兩人沒從來時的路折返。馬蹄踩著碎石與冰雪,在鐵片撥動的可怕樂聲中繞到初次來這修道院的曲折山路上。“摘了你的戒指。”亞科夫忽然說。

“我摘了。”尤比追在後面,眼睛盯著那面旗子似的紅十字披風,“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回來嗎?”

“你很快就會知道。”亞科夫的聲音從頭盔後悶聲傳出。

火光在修道院的大門處閃爍著,他們走得愈近,那些燭光般的暖色愈像一片燃燒的火海,刺眼地在視野中搖晃。那裏有許多人影騎在馬上等待,黑漆漆的,像灰燼中不滅的魔鬼,像影子化作的噩夢。尤比用力伸頭看去,他能分辨所有人的心跳與呼吸,看到他們的血液潮汐般湧動。其中有一位熟悉的身影,正被押在旁邊,兩只小辮子垂在臉頰兩側,驚恐地看向他們。人影中,位於中間的韃靼人戴著鐵面具,上面的表情似笑非笑,兩根彎曲的胡子向上舉著。那司令官望著他們發出笑聲,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來。他揚起手,令人寒顫的樂聲終於停止了。

亞科夫停在那,摘下頭盔,露出自己的面容。尤比也跟隨他停下。

鐵面具被旋轉著向上打開,露出一張滄桑而虛弱的臉。那韃靼人留著黑色發辮,從頭盔下的毛皮帽子中散落。

“有二十年了。”韃靼人說,“你還記得我嗎,亞科夫?”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